“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边@話有理,至少它有一半的道理。“挾泰山以超北?!边@種事,恐怕是再有心也無力的。但若是面對可為之事,則有心者必達(dá)之。
或許是因為存在的年歲太久,有些事物早已因發(fā)硬而變得難以改變,昭的制度是很亂的。就像之前說的,連科舉都沒能很好的推行,別的制度則更不必說。要么是冗雜到繁瑣的地步,要么是紊亂到令人摸不著頭腦。這樣的制度下,自然空子也變得很多。
錢南雁從一開始就明白這點,只是他仍然沒有想到,事情的發(fā)展竟會如此順利。不廢太多功夫,州府兵的直隸統(tǒng)領(lǐng)已經(jīng)換上了“自己的人”。再之后他給楠州上下做了一個徹底的洗牌。半年之后,楠州上下,已經(jīng)到了唯錢南雁是首的地步。
然而就在那個時候,一個男人一大早造訪了他的居所。來的時候,錢南雁并沒有覺得有什么異常。這個人是楠州州府兵的副統(tǒng)領(lǐng),這當(dāng)然是錢南雁新安上的。這個人是信得過的親信。至少錢南雁是如此想的。
不過錢州府一切的自信都被那人小小的一個動作打破了。他將手伸進袍襟里,拿出了一本書。這本書沒有書名,不如說它根本就不是書。手抄的一頁頁紙上,明明白白地列舉了一條條錢南雁為謀反所做的準(zhǔn)備。
這著實使錢南雁驚了個四體痙攣。雖然在看到第一頁的時候他已經(jīng)了解了里面的內(nèi)容,但他還是看了近半個小時。在紙頁的掩護下,他慢慢調(diào)整好了表情,做好了覺悟。
“你既然選擇拿著這東西來到這里而不是上報,看來我們還有合作的空間。”錢南雁輕輕地嘆了口氣,將這本“東西”往旁邊的茶案上一甩。
“看來錢大人是個明白的,我還以為你會第一時間把我扣起來然后把那本子燒掉呢?!蹦侨说淖旖菐е唤z譏嘲與挖苦。不過轉(zhuǎn)而,他的面色一肅?!安贿^不錯,我,或者說我們,的確是來談條件的?!?br/>
錢南雁心里一開始的確有把他扣起來的想法,不過既然這人敢大大咧咧地找上門來,就一定有后手。狀元郎還沒有那么傻,更何況這么多年下來,怎么著年少時的那一股子莽氣也被磨損了不少。然而話說回來,謀反這個事大概也挺莽撞的。
“哦?你們?”錢南雁被這個被特殊強調(diào)的詞語產(chǎn)生了興趣。
“沒錯,是我們,不然你以為是為什么一到你要反的時候便突然冒出來這么多有才能的親信。莫非你還抱著‘天助我也’那番老話?”
關(guān)于這點,錢南雁倒是的確懷疑過,但是短時間內(nèi)即使有懷疑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他了解自己的身體,明白自己活不了幾年的事實,因此只有在盡可能隱蔽的狀態(tài)下盡可能快地準(zhǔn)備。況且還有一點,他并不相信這么多的人全都屬于同一個組織,還在他的身邊潛伏了好幾年。
太可怕了。錢南雁手心已經(jīng)滲出了一層汗。但他面色不變,裝出一幅淡然的樣子,談判這種事情,總要氣勢為先?!凹热荒銈冞@么大手筆,為什么還來找我成事。”
錢南雁想當(dāng)然的認(rèn)為,他們是民間的一個反昭組織,選中他的原因是因為他既有謀反之意,手中又有可能拿到兵權(quán)。如此,萬一話題扯到了兵權(quán),錢南雁便能拿回談判的主動,打破如今這無力而令人恐懼的局面。
“看來閣下怕是誤會了什么呀。我們不是找你成事,我們只是找你加點勝算而已。實不相瞞,我們是江北的。如此,閣下明白了?”
這句話險些沒讓正在喝茶調(diào)整心情的錢南雁把茶噴出來。怨不得他,這消息對于江南人來說委實太過驚心。那人卻不管錢南雁的反應(yīng),自顧自地把話題推進了下去。
“若我們不是燕人,錢大人莫非真的以為憑你區(qū)區(qū)一支州府兵就能顛覆大昭吧。以卵擊石不自量力而已。而若是幫助我大燕,我們保證事成之后給你封王拜侯,至少是云南王那個級別的,怎么樣?”
說真的,錢南雁對于封侯沒有什么欲望,也不用說自己做皇帝,即使是曾經(jīng)對于功名汲汲求之的時候也并不算是為了名與利。到了如今,他說到底只是想滅掉這個無能而腐朽的昭而已;退一步,殺了九五天子再把唐家給滅了,他這一生也可以瞑目。如今他的把柄還在對方手上,即使拋去把柄的存在,聯(lián)合燕軍也百利于己,現(xiàn)下的錢南雁,甚至找不到什么說的通的拒絕理由。
“你們就不怕,我把你們捅出去?”這是錢南雁最后的試探了。
“也不想想誰信吶?”那人聽出了錢南雁的話外之意,臉上忽然綻開了笑意,氣氛一下子輕松了起來。
“倒也是?!笨峙戮退阏f出去也沒人信,即使信了,燕那邊也會施壓讓昭這邊什么都做不出來吧。而在那之前,錢家被誅滅九族是肯定的事了。
……
送走了那人,錢南雁便癱在了太師椅里。也是為了放松,也是為了思考接下來要做的事。一開始看到那罪狀簿時他是真的嚇了個半死,但其實類似這種“談判”,從一開始就難以成立。雙方的籌碼畢竟不相等,從某種程度上說,錢南雁這邊一點籌碼都沒有,這種情況下,被動接受也是沒辦法的一件事。
好在這場交易確實有利……
嗯?交易?
的確,對方開出了利用燕國幫助錢南雁的價碼,但是交易成立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則便是平等原則。今天雖然達(dá)成共識之后又聊了不少,只是話題全部偏向的燕能夠怎么幫助錢南雁,關(guān)于錢南雁要給燕做什么,好像幾乎沒有提到。
一想起這點,錢南雁突然緊張了幾分。不過轉(zhuǎn)而他又釋然了,此身此生已如此,就算知道自己在被人算計,也由他去吧,作為一個名副其實的亡命徒,自己又沒有什么好虧的。
“吾妻呀……”呢喃著這樣的話,錢南雁在太師椅中睡了。盛夏的午后,陽光真是催人發(fā)困。
……
之后的楠州還是一如既往,在外人的眼中一片祥和,在知情者的眼中風(fēng)起云涌。不出錢南雁的意外,自從萬康十二年秋唐澤剿匪以來,唐澤便開始了他的平步青云,偶爾的下放不過是再一次的鍍金而已。聽著從京城傳來的消息,錢南雁往往恨的牙根作響,然而理智卻一次又一次地告誡他要隱忍。
楠州的兵馬最近整合得不錯,訓(xùn)練也有起色。雖然燕國安插的人不少,錢南雁這邊的人總還占個多半,必要的時候還是能完全指揮得動的。那個副統(tǒng)領(lǐng)只來過那么一次,之后他與燕的接觸便是通過一個特殊的使者了。
這個使者叫劉非榆,身材有些瘦小,臉上還有塊胎記,看起來賊眉鼠眼。錢南雁覺得他大概沒少干過偷雞摸狗的事。也許確實如此,劉非榆對于隱藏自己很有幾分心得。錢南雁每次都知道這個人肯定在自己身旁,卻怎么也找不到他。
一開始來的那天,劉非榆告訴錢南雁,他的主要任務(wù)是負(fù)責(zé)錢南雁與燕之間的交流,另外一個便是保護錢南雁。另外通常他就在錢南雁身邊,萬一出了什么事要及時向他求助。
“丑老頭兒,上面既然派了我來,你好像是很重要的人呢。你說說你啊,六品州府,多大的官啊,昭待你不薄吧。我看你年歲少說也有五六十了,這一大把年紀(jì),你不忠不孝、為老不尊,你……啊,雖然吧,你是我保護的對象,我是真的看不起你人品啊丑老頭兒……”
噴了這么一整段,劉非榆才發(fā)現(xiàn)那“老頭兒”一直在閉目養(yǎng)神,完全沒有對他的斥責(zé)做出什么反應(yīng)。
“切!沒意思?!眮G下這句話,他便從窗戶里翻了出去,一瞬間便不見了蹤影。南方夏天的蚊蟲很多,不過劉非榆有一種藥酒,飲之則蚊蟲不叮。
劉非榆躥出后,錢南雁才幽幽地睜開了眼。年歲俞大,哪有那么容易睡著。呂氏去世后,他也突然便不欲飲酒。面對著大事的將近,他每天都考慮的很多,不僅是大事本身,還有自己的過去,家人的過去。他不愿意想象自己萬一失敗時誅滅九族的畫面,但卻每每總會憶起年輕時的自己,臉上掛著一個大胎記在對著他橫眉豎眼。
不忠不孝之人!?。?br/>
他總會想到自己的兩座生祠,大概燈火仍是未滅吧。只是不知那兩縣的子民聽說他叛敵造反了以后會是什么反應(yīng)呢……
偶爾他也會在半夢半醒的朦朧時分想起自己當(dāng)年金榜的欣喜和滿腔的抱負(fù),然而一旦清醒,所有的便都已遠(yuǎn)離了這個已經(jīng)跨出步子的州府。且不說呂氏大仇未報,就算是燕,恐怕也不會允許自己回頭的吧。
大概人生最悲哀的事便是回顧一生的時候,自己已經(jīng)成為了當(dāng)年最討厭的人了吧。
……
萬康十三年,臧龐南渡。當(dāng)時的錢南雁并沒有動,這是燕給他的指示。但在高錦夏老將軍四處征兵湊足四十萬的時候,錢南雁的楠州并沒有給足。派出的那些也是主要由燕人指揮的。
直到萬康十四年二月,梁京被圍,楠州這個早已被埋下的伏筆,才真正的開始回收。
……
萬康十四年二月二日,楠州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