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子愁眉苦臉也只能應(yīng)聲：“奴才遵命?！?br/>
    于是抱著一懷的柿子一步三回頭地回承前殿去了。

    蘇落跟著太子繼續(xù)往前走。

    前面是一片竹林。

    這里的竹林和山野中相似，是好無規(guī)則的那種。剛一步入，外界的光亮就被盡數(shù)阻隔，有風(fēng)掠過，林子里立刻簌簌作響。

    霎時間整個人被天風(fēng)海雨似的聲響震懾住了。尖厲而磅礴，像起伏的綠色海洋，波濤洶涌，聲威遠大。

    每個人都會情不自禁地感動于自然的聲音。

    蘇落顯然不是那種整日在閨房里癡于女工刺繡的大家閨秀，她倒是喜歡游山玩水，觀花賞月，夏夜里的蛙蟲鳴唱，春晨雀鳥的躍飛歌唱她皆一一領(lǐng)略。但這些都沒有這一次在竹林里感受到的那么深刻。

    許是此時已天色暗沉，加之章子軒曾告誡自己“逢竹林莫入”，因為竹林密不透風(fēng)，是刺殺的絕佳境地，她很少踏步密林。

    此聲此景，蘇落不由得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心胸也變得清爽曠遠起來。

    “當初選在這兒建花園也是看中了這片亂竹，我并未讓人修剪，而是讓人保持了它原有的模樣?！?br/>
    沈浩然點燃了一個火折子，繼續(xù)帶著蘇落向右拐入一條幽徑，不一會兒便看到一個木屋，牌匾上刻著“聚異閣”三個大字。

    屋子占地四五畝，寬敞兩趟。里面陳列著成百上千的籠子，細細一看，皆是些珍貴稀少的蛇蟲鳥獸。

    沈浩然上前幾步站在蘇落身前，一一介紹道：“這個看上去像人的假發(fā)，此蟲名叫金絲毛鬼，別看這么小小一只，只需一碰，定能讓人生不如死；還有這個，鬼臉蜈蚣，那尖嘴一鉤，便能讓人發(fā)燒腫脹；那個是小虎頭蜂，毒不至死，被它蟄一下傷口會奇癢無比，不過過幾日就好了，這個寶貝用來整蠱那些迂腐老頭子再適合不過了，一天天得盡在皇上面前打我小報告，也不知道在政事上下功夫……”

    蘇落一下子看到這么多蛇蟲，心里多少有點發(fā)怵，還好心里抗壓能力不錯，強忍下一身的雞皮疙瘩。

    “吱吱——”

    “有老鼠？”蘇落出聲道。

    “是飛虎?！鄙蚝迫焕世室恍Γ抗饴涞接覀?cè)的一個金絲楠木籠子。

    籠子放在兩米高的木架上，下面燒著木炭用來保暖。

    沈浩然上前打開籠子，一只毛茸茸的東西飛了出來，正好落在手心，巴掌大，貌似松樹。

    “它叫飛虎，愛吃松籽，偶爾也會吃些甲蟲，可機靈了呢，能上天入地，因此也有人稱其為神獸。”

    蘇落看這小東西毛茸茸的甚是可愛，忍不住出手撫摸。

    飛虎也似乎很喜歡蘇落，便順手爬上了蘇落的肩膀。

    沈浩然雙手抱胸，輕哼了一聲：“見色忘友的家伙。”轉(zhuǎn)眼又看蘇落臉上笑意濃濃，自己嘴角也不覺上揚：“你要是喜歡送你便是?！?br/>
    啊這……

    如果飛虎會說話，估計早就罵娘了，見色忘友？說的是你自己吧。

    “天色不早，早些回去吧?！?br/>
    沈浩然點點頭，說道：“竹林里地面起伏嶙峋，加上夜里視線不便，我們走另一條路吧?！?br/>
    出了聚異閣，才發(fā)現(xiàn)外面已是漆黑一片。

    沈浩然說的另一條路是水路。

    坐船從養(yǎng)心湖回承乾殿。

    想來這船是奴婢們用來采蓮的，里面還有幾支枯萎的蓮蓬。

    深秋的湖面格外寬敞，沒有多余的花草裝飾。

    湖邊的宮燈倒映在水里，水波漾漾，一時間竟分不清是天上星月墜入湖中，還是宮燈飄上了天。

    沈浩然熟練地劃著船，蘇落抱膝坐在船頭。

    “今日倒是星河燦爛。”沈浩然說道。

    蘇落抬頭望著滿天星河，慢慢說道：“你知道嗎？很多老人相信，每個人都代表天上的一顆星星，死的時候，天上象征他的那顆星星就會墜落。”

    第一次見到蘇落這么安靜的樣子，語氣也是緩和悠揚的。一改平日里囂張跋扈的模樣。

    “撲通——”

    不知是熟睡的魚兒翻了個身，還是湖邊的石子墜入水中。

    沈浩然回過神來，朗聲道：“那我一定是那顆最亮的星星。”

    蘇落翻了一個白眼。

    沈浩然也不惱，依舊厚臉皮地眨眨眼，滿天的星光都猶似被眨到他眼睛里，再被他眼中波光泯滅。

    ————

    “微微風(fēng)簇浪，散作滿河星，今夜天色倒是涼如水?！?br/>
    紫衣男子摘了帷帽坐下，露出一張妖嬈又不失清秀的面容。

    淡笑妖邪，冷眉入鬢。

    今日與葉丞相夜中相會自然是為了縣令一事。

    “見過葉丞相?！闭伦榆幒唵我娏硕Y，遞上一本泛黃的簿子。

    “不急不急，來，先與我共飲一杯如何？”葉之漓永遠都是那張玩世不恭的樣子。

    章子軒不貪酒色，但酒量并不差，加之有求于人，也是坐下飲了一杯。

    “這是縣令府上的賬本，我已看過，近幾年來的收支明顯有出入?！闭伦榆幉痪o不慢地說道。

    他的聲音是那種略微低沉沙啞的，有種歷經(jīng)滄桑的疏遠感。

    “縣令府上本就守衛(wèi)森嚴，尤其是那庫房，堪比皇宮，你這都能混進去還不被人察覺，果然好身手呢?！比~之漓隨意翻了幾下簿子，將之遞給一旁的墨竹。

    墨竹收好簿子，就站在自家主子身旁，距離不超過兩米。

    自從上次見識過章子軒身手后，一直對其心有余悸，此時一直警惕著章子軒的舉動，手一直未離開劍柄。

    “丞相美言?！闭伦榆幰琅f是面無表情。

    “明日我就帶著這簿子回宮向皇上覲見，常州一事也該了了?！?br/>
    “多謝丞相相助?！?br/>
    “別謝我，我也只是受人托付，倒是我們太子心善?！?br/>
    “多謝?！闭伦榆幱忠娏硕Y。

    葉之漓微微一笑，忽然瞧見身旁突聳的椰子樹，沒來由地說道：“林邊的地是咸的，海風(fēng)也是咸的，這椰子吸收了這些鹽分，卻特別香甜了，真是有趣?！?br/>
    章子軒靜靜聽著。依舊是面無表情。

    沉默往往是最難琢磨的。

    “你倒是淡然。不知令郎是否聽說過，嚴肅也是一種病，日日板著臉，生活也太過無趣?！比~之漓眼眸一轉(zhuǎn)，笑意盈盈地望向章子軒。

    “這也比強顏歡笑好。”四目相對，章子軒依舊不為動容，看不出強顏歡笑的無奈，也沒有刻意的云淡風(fēng)輕。

    “你我倒是有點相似，內(nèi)心里通透的就像無波之湖，”葉之漓微微垂眸，捏著酒盞的手指緊了緊又松開，依舊嘴角含笑：“但是一個人內(nèi)心的渴望要是沒有被喚醒，只能庸庸碌碌終其一生。我看令郎一身好功夫，不能浪費了這把寶刀啊?！?br/>
    章子軒那雙波瀾不驚的死魚眼微微一動，抱拳見了禮道：“丞相抬舉了，蘇府有恩于我，都說一仆不事二主，丞相美意下官恐無福接受，再說了——”

    章子軒抬眸，目光落在葉之漓身后的墨竹身上，繼續(xù)說道：“丞相的侍衛(wèi)身手也不錯，各侍其主也好。”

    葉之漓笑笑：“好個忠心耿耿，令郎執(zhí)意，我怎能強求。令郎好眼光，墨竹資質(zhì)的確不錯，且也在我身邊待了不少年了?！?br/>
    “能為葉大人效忠，是屬下無上榮耀?！币慌缘哪裢蝗怀闪俗h論對象，一時有些受寵若驚，誠惶誠恐地見了禮，手心里滿是汗水。

    平日里主子夸自己身手好還能心安理得，畢竟自己這么多年辦事從來沒失誤過，可在眼前這位“怪人”面前，簡直是班門弄斧，多少有些慚愧。

    葉之漓眼眸一轉(zhuǎn)，心里明明白白。

    人性他早已拿捏得清清楚楚，自然地開口為自己侍從解圍：“令郎，干了這杯清酒如何？”

    章子軒會意，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下官就先告辭了，夜黑風(fēng)高，丞相慢走。”

    丞相也是趁縣令不注意偷偷溜出來與章子軒相會的，的確不方便在外面久留，以免被人發(fā)現(xiàn)漏子。

    事情未成之前還是小心點兒好。

    葉之漓向來是個謹慎的人，經(jīng)手的事都能做到滴水不漏。

    不然他何能在暗潮洶涌的宮里步步高升？

    章子軒回到住處已是夜里，從葉之漓那里風(fēng)塵仆仆地趕回來，有些疲倦，準備洗手喝點酒。

    唧筒里的水噴涌而出，急促流淌，章子軒站在那里，內(nèi)心有輕微的顫動，思緒也跟著紛亂。

    倒不是對蘇府的忠心有了動搖，而是他為自己的庸庸碌碌感到意思迷茫。

    拿出腰間的玉佩，緊緊攥在手里，仿佛這一點結(jié)實的東西讓他覺得自己是實實在在活著的人。

    從小到大，他無所歸也無所依，不過是落魄街頭的乞丐，僅僅是為了活命，為了饑飽而替人賣命。

    多少次少年躺在黑暗冰冷的街頭，遍體鱗傷，饑腸轆轆。

    他不怕死。

    因為他無所牽掛。

    陰差陽錯進了蘇府，得了名字，也算有個家吧。

    雖說像是個看家狗，但也算是有個落腳之地了。

    漂泊久了，心也想有所定居。

    可余生呢？

    也許就這樣吧，就這樣護著蘇府，護著蘇落，也未嘗不好。

    遠遠的地方吹來一股涼風(fēng)，風(fēng)里夾著呼呼的響聲，側(cè)耳傾聽，那像是有人在輕聲囈語。

    悠揚的笛聲穿透雨聲，在四野里擴散，像是在尋找歸途的的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