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籌交錯的夜晚,明滅的燭火一閃一閃,有打扮精致的宮人提著燈籠走過,廣袖宮衣帶來幽幽的芬芳。
“這洋人的燈就是不一般,都無須置換燈油?!?br/>
“宛如白晝呢,陛下日后夜讀也不費眼了?!?br/>
幾個打扮貴氣的男女坐在上首,圍著一個小小的燈泡說話,有討巧的太監(jiān)宮女在一邊迎合,哄的幾人咯咯直笑。
她就在不遠(yuǎn)處的地方看著,感覺到暖風(fēng)陣陣,熏香四溢。
這是夢,也是過去。
“不好了不好了!那群人逃走了!”陳迢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跑進(jìn)來,砰一聲撞開她辦公室的大門,卻見饅饅背對著大門口,冷靜的伏在桌前。
“饅?”屋里明明沒有別人,卻不知道為什么他腳步忽然遲緩下來了,聲音也放輕。
哎……怎么有點小學(xué)生見老師的感覺。
“進(jìn)來說話?!别z饅招招手,陳迢屁顛屁顛走過去。
“上次我們抓到的那九個野食黑派啊,竟然讓他們跑了!這群看守的也太不靠譜了吧?!标愄龀读说首幼谒率?,饅饅停下手里毛筆,“你說什么?”
“就今天早上的事情?!标愄霭咽謾C(jī)上的小視頻給她看,“喏,監(jiān)控拍到了一部分鏡頭?!?br/>
凌晨天還沒亮的時候,太陽只有昏暗的一點光。在黑巖特殊辦事處的大樓外面,幾道黑影忽然急速躥出,像閃電一樣幾個跳躍消失在視線里,不仔細(xì)看的話還以為是野鳥。
“他們襲擊了一個送飯的工作人員,用他的身份卡逃了出去?!标愄雒掳?,“這群人可真能忍,一直潛伏到摸清了換班的規(guī)則才選擇行動,他們直到逃脫,都沒有遇到任何保安!”
饅饅挑眉看他,“沒有任何人覺得不對?”
“是啊,一直到換班的巡邏隊來到,才發(fā)現(xiàn)人早都沒了?!标愄銎财沧?,“要我說啊,這些人就該餓餓他們,不吃苦不掉眼淚。”
她默默吹干宣紙上的水跡,就怕不是他們自己潛伏著要逃,而是有人故意放走……
---------------------------
“要一個包子,肉的?!?br/>
人來人往的鬧市街區(qū),一個家半舊的包子攤前站了一個人,少年摸出兜里的幾枚零錢,小心翼翼換了一個白胖包子回來。
‘呼呼-’他吹了兩口,急不可耐的往嘴里塞,旁邊幾個路人看到了,都捂著嘴小聲議論著離開:這是餓了幾天了,流浪的吧。
正狼吞虎咽著呢,相里飛白忽然停下動作,他臉上還掛著油星,就那么傻乎乎的抬起了頭,口里的肉也來不及嚼一嚼。
“氣味……變了……”
他雙腳用力一蹬,‘騰-’一下躍上房檐,迅速的狂奔著,原本還在笑他的幾個路人吃了一驚,“人呢??”
而他們口中的人已經(jīng)化作一道流星,嗖嗖嗖的穿越街頭小巷。
沈摯剛處理完一起搶劫案出來,剛才被情急的劫匪潑了一身汽油,這會渾身都是怪味。他正拿了手帕擦拭脖子呢,忽然嗖的一道影子消逝而過,在肉眼前留下一道黑色虛影,卻什么都沒抓到。
“什么東西?”他甩甩頭,揉了揉眼睛,然而面前除了滴滴叫的警車就只剩下幾個同事。
“沈隊,你快回家洗澡吧,我一會就把犯人押走,放心?!敝茼斕焐平馊艘獾淖哌^來,原本想拍拍他肩膀的,手一滯換成了摸自己腦袋。
“你這味實在是……”他呵呵一笑,沈摯白了他一眼,“那我走了,你別大意啊?!?br/>
周頂天滿口答應(yīng),他這才跨上自己的摩托車,又戴上帽子。
一路上行人捏著鼻子避開的有,搖上車窗隔絕的有,反正連等紅綠燈的時候,沈摯身邊也沒有站著別人。
沈摯:(
好歹回到家,門口忽然走來一個人,“你好。”
是個戴眼鏡的青年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樣子,瘦瘦高高的長相端正,背著個文藝的麻布袋子,頭發(fā)又長又卷的披著。
“你是?”沈摯摘下頭盔,這青年人哈哈一笑,“我就問個路,我要去衛(wèi)國路那邊的湖口寫生,請問怎么走啊?”
沈摯想了想,大體給他指了路,“你要是找不到的話還是打車比較快。”
青年目光專注的看了看他,過了會有禮貌的點點頭,“好的謝謝。”他背著布袋子,踩著布鞋左晃右晃的走遠(yuǎn)。沈摯搖搖頭,走進(jìn)樓道里。
“哎,我好像記錯了,衛(wèi)國路在北面……”然而等他追出去時,身后哪里還有那人的影子,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走的倒是挺快?!鄙驌脆洁熘?,沒有多想。
過了一會,饅饅回來的時候,看到沙發(fā)上斜著一條男士外褲,不遠(yuǎn)處掉著他兩只鞋,襪子一左一右脫在旁邊。
再走幾步,沈摯泛著股怪味的T恤扔在浴室門口,上面壓著他深灰色條紋的平角內(nèi)褲。
饅饅:盯——
“你回來了?”里頭水聲一停,沈摯抹了把臉,“我身上太臭了,洗個澡馬上就出來,你先休息會,我馬上洗衣服。”
她嗯了一聲,彎腰拾起他的臟衣服,順手放在換洗的簍子里。
然而沈摯停了水,光著身子在里面等了好一會,也沒等到她開門進(jìn)來……喂,你在期待點什么啊。
饅饅揉著太陽穴坐在沙發(fā)上,幾乎每到一個地方,她的腦中就會多一段記憶,猶如潮水一樣涌來,陌生卻又如此熟悉,是她過去幾百年間遺忘了的時間。
“愛卿覺得大清國運如何?”
“自然是國祚綿長、萬壽無疆?!眱擅訉ψど?,臺階下有垂手站立的青衣小監(jiān),湖邊楊柳青青,水波盈盈,亭臺樓閣,富貴逼人。
“不必唬我?!逼渲幸蝗诵α寺?,“我心里有數(shù)。”
“五人中我最喜你,只因你最像人?!蹦觊L的女子臉上敷著厚厚的粉餅,看不出原本長相,“他們活了太久,已經(jīng)忘記了很多東西?!?br/>
“答應(yīng)本宮,替本宮看看將來??纯磳淼娜藗?,是如何評說我的?!?br/>
饅饅猛地睜眼,看屋里已經(jīng)黑下來了,太陽徹底落山,浴室里嘩嘩的水聲沒有,他聽起來似乎是在穿衣服,有窸窸窣窣的動靜。
高柜里擺著一套她收藏的青花瓷茶碗,饅饅的目光落在上面,看這曾經(jīng)隨手把玩使用的東西,如今卻被擺在玻璃格子里,被當(dāng)成文物一樣欣賞。
“也許不會再有用你泡茶的機(jī)會了。”
沈摯擦著濕頭發(fā)走出來,看她目光有點渙散,“饅饅你怎么了,泡什么茶?”
他走過來蹲在面前,拿自己的額頭碰她的,“你生病了嗎,哪里不舒服?”
她搖搖頭,噙著一點笑意摸他的臉,偏偏一句話也不說。
沈摯被看的心里有些不安,他拿手掌包住她的,輕輕搓了又搓,直到她的手指也溫溫變熱。
“別怕?!鄙驌茨萌^捶了捶自己胸口,“沈石頭在這,誰也不能欺負(fù)你?!?br/>
他一臉正經(jīng),目光誠摯的看著她,饅饅忽然有點想哭又有些想笑,然而眼淚已經(jīng)幾百年未曾流下,干巴巴的。
這家伙明明什么也不知道……
“小沈,你是笨蛋嗎?”饅饅擰了擰他的臉,手心被他臉上沒刮干凈的胡渣扎的癢麻癢麻的,沈摯沒躲,反倒伸過腦袋過來,還不要臉的爬了起來往她身上擠。
“哈哈哈,別鬧了?!别z饅掙扎起來,推拒著他的大腦袋,“我要送你一個東西。”
“什么?”他從她頸窩抬起頭,莫名期待起來。
饅饅眨眨眼,“不許看,把臉轉(zhuǎn)過去等我數(shù)321.”
沈摯乖乖聽話,被她蒙著眼睛按坐在沙發(fā)上,他懷里被塞一個抱枕,讓他不能騰出手來瞎摸,“饅饅,好了嗎?”
他等了一會,面前卻好像沒什么動靜,“我要睜開咯?!?br/>
“3-2-1.”耳邊忽然有一個細(xì)細(xì)的聲音說話,沈摯心里噗通噗通狂跳兩下,等到光線重歸的一刻,才發(fā)現(xiàn)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幅畫。
清清淡淡的水墨,與傳統(tǒng)似有不同。紙上畫了一棵落滿了櫻花的樹,粉色痕跡暈染了正面紙張,唯一留白的地方,那里有一個人。
“是我?”他猛地站起來。
饅饅撐著腦袋看他欣喜的端詳著畫紙左看看左看看,“喜歡嗎?之前不就和你說了,比起素描我更擅長國畫。”
他將宣紙小心放好,“我不裱起來,這是我一個人的,我要私藏?!?br/>
然而提起素描這兩個字,沈摯的臉騰一下紅了,他厚著臉皮蹭過來,像條大型犬一樣臥在旁邊,“謝謝你……你要是再想畫,我還可以當(dāng)模特的?!?br/>
她被他抱在懷里,身體陷入的是溫暖堅實的懷抱,這從未有過的安全感異常充沛。她忽然想到……為什么在遇見沈摯之后的記憶,比以往任何的都要鮮活。
過去的三百多年,榮華富貴,稱贊敬仰。
我曾經(jīng)與康熙對飲,咸豐為我刻章,光緒稱我一聲老師。清朝十帝九帝囚,最后一帝在幽州。黃金和珍寶都被歷史掩埋,所有灰色的畫面都像快放一樣過去了,我還是活在自己的軌道里。
只是換了一個身份,換了一個名字,少了幾個同伴,多了一群朋友。
“你又在想什么?”他問。
“我沒說,禮物其實是這個。”
她湊上去,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謝謝你,小石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