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嚴洛特地帶蘇于溪去了一趟暢晴園。
胡勇的那批魚已經進入市場一周,按照慣例,對于這樣的大訂單,是需要及時進行跟蹤考察的,目的也是為了更真實地獲得市場反饋。
暢晴園位于c城老城區(qū),依一座近代園林而建,大部分保留了舊時面貌,只做適當休憩翻新。入口處,黑漆木門兩旁各蹲了一只石獅子,門口貼著大紅的對聯(lián),還保留了幾分過年的氣象。
不時有人進進出出,站在外面就已經能聽見里頭的人聲鼎沸,熱鬧非常。
“老板,這種魚怎么賣?”
“您說哪個?哦,這個啊,這個便宜,十塊錢三對兒,您隨便挑!”
“那這個呢?”
“這個比剛那個好,是純紅的,要二十一對兒?!?br/>
進門那家店大概是位置最好的,只見一群人圍成一堆兒,對著整面墻壁上格子一樣的玻璃缸嘰嘰喳喳地說話。
店主滿面紅光,腰間挎著個錢包,一邊收錢一邊給顧客撈魚,就蘇于溪和嚴洛站在那兒短短五分鐘的功夫,他便賣出去小三十條魚。
“小哥,你們胡老板呢?”
等店里終于消停一些,嚴洛才走上前。
那店主小哥一見嚴洛,忙堆笑道,“原來是嚴經理,您來得可真不湊巧,我們老板今天有事去城北頭那家店了,您要不給他打個電話?”
“不用了,我們就是來看看的,倒不一定要他在?!?br/>
那小哥聽他這樣說,這才恍然,“哦我知道了,嚴經理是來看上次那批貨的吧?可真不是我吹的,這次這些貨剛來頭兩天就被搶得差不多了。您進來看看,也就剩下十幾條紅劍,因為很多客人都覺得精貴不好養(yǎng),這才剩下了,不過估計過了這周末,也就該賣光了?!?br/>
嚴洛和蘇于溪進店里看了看,這時又來了一批客人,那小哥便忙著去招呼,二人看過幾分鐘也沒別的想問的,就出去了。
“這魚賣得這么好,也難怪會被趙科齊盯上了。”
嚴洛說著,視線落在斜對面一家店門口,蘇于溪順著看去,就見一個人影站在門邊,正對那家店主說些什么。蘇于溪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上午才剛見過的王秘書。
同樣很好的地理位置,那家店和胡勇這家卻完全不能比,更尤其還離得近,區(qū)別就愈發(fā)明顯了。
俗話說,人都有從眾心理,排隊越長就越有人擠破腦袋想進去,所以就算胡勇店里那些魚都已經賣光了,剩下的也許跟別處也沒什么分別,但口碑作用下,這家店無疑已經榮升暢晴園小型熱帶觀賞魚的頭一把交椅。
“小溪,我們從這邊走?!?br/>
嚴洛拉著蘇于溪,改道從另一條巷子進了暢晴園內院,“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這里面有很多好玩兒的,咱先甭管那些煩人的家伙了,走,我?guī)闼奶幑涔洹!?br/>
暢晴園里不僅有賣魚的店,還有賣鸚鵡、八哥等觀賞鳥的,賣小貓小狗的,賣寵物兔、倉鼠、烏龜的,賣蛇、蜥蜴、蜘蛛的……
尤其有一種叫作安格魯貂的小型寵物,蘇于溪從來沒見過,頓時大開眼界。那種毛茸茸的小東西身材細長,眼睛烏溜溜像松鼠一樣,長長的尾巴蜷住身子,窩在籠子里一個小小的吊床中間,半睡半醒,好不愜意。
店主是個小姑娘,見蘇于溪對著籠子里的小貂看了又看,似乎很感興趣,忙熱情地向他介紹安格魯貂的習性特點。
“這種寵物可是集合了貓和狗的優(yōu)點,又通人性又不麻煩……”
蘇于溪看向她,正很認真地聽她說話,突然他感覺那小姑娘脖子上的毛絨圍巾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蘇于溪懷疑自己眼花,定睛再看時,那圍巾正面打結的一頭竟然顫巍巍抬了起來,睜開半個眼睛,動了動黑乎乎的小鼻頭。
“……”
蘇于溪睜大了眼,說不出話來。
那小姑娘掩著嘴直笑,抬手輕輕拍了拍脖子上的小家伙,“小灰灰,你又胡鬧故意嚇人了?”
“小灰灰”不滿地打了個哈欠,露出鮮紅欲滴的小舌頭,歪著頭沖蘇于溪眨巴一下眼睛,他這才看出來,這也是一只安格魯貂。
“喲,真好玩兒啊,這東西竟然能當成圍脖兒用,還是真皮圍脖兒,哈哈,高端大氣上檔次!”
嚴洛笑道,為“小灰灰”的敬業(yè)奉獻鼓掌。
蘇于溪汗顏,沒想到嚴洛也有這么童心未泯的一面,不過搭配上他那張正經臉,還真是讓人啼笑皆非。
兩人繼續(xù)往里面走,除了小動物之類,賭石、檀香木、瑪瑙也是暢晴園的重要賣點。不過嚴洛和蘇于溪都對這些不感興趣,只隨意逛了逛,等到更往里走,才真稱得上一片別有洞天。
這塊區(qū)域經營的是綠植花卉,但是除此之外,還有幾家店很特殊,它們賣的不是陸地上的植物,而是水里的植物。
水族箱造景。
即使蘇于溪早就知道這個名詞,而且也已經見過一些小缸水草布景和海缸布景,但直到今天看過暢晴園這幾家店賣的東西,他才真是大開眼界,完全挪不開視線了。
能夠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和江山如畫,在一個濃縮的水下世界里完美重現,這是蘇于溪從來都不曾想象過的。
或是高山流水,或是荒漠蒼原;或是北國風光,或是熱帶雨林;或是天然奇觀,或是人間亭臺……
這種種變幻莫測、風格迥異的造景實物,都無法用簡單的語言來形容。
其中,有一面墻壁式的造景尤其令人震撼,它是四分之三在水上,四分之一在水下,整體構圖營造出一副生動的濕地畫面,從上方枝蔓叢生的灌木樹梢,不時墜落三兩水珠,發(fā)出滴滴答答的聲響。
淺黃夾雜著白色的石灘上,一只小烏龜正探頭探腦盯著水面,水中幾條紅色的小魚自在地游來游去,完全不知道有只小烏龜已經對它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這場景配合著水聲,簡直令人如身臨其境。蘇于溪腳下像釘了釘子,都舍不得走了,一邊觀察一邊暗自琢磨。
嚴洛見狀,本想拿出手機給那布景墻拍張照片,卻被店主發(fā)現阻止了,只得悻悻然作罷。
回去的時候,蘇于溪還一直在思考,那些造景究竟是怎么做出來的,走路也心不在焉,差點跟一輛自行車撞上。
嚴洛提著手里的袋子在他眼前晃了兩晃,沒好氣道,“喂,剛買的蝦和蝸牛,這么快就移情別戀啦?”
蘇于溪微窘,一把搶過嚴洛手里的袋子,“那些造景真的很好看,嚴哥,我在想,為什么咱們協(xié)會不做這方面的業(yè)務呢?”
嚴洛攤手,“協(xié)會的盈利主要靠批發(fā),你想啊,批發(fā)魚還行,要批發(fā)造景,那投入和產出可就不一定劃算了?!?br/>
“哦,”蘇于溪一想也是這么回事,稍微感覺有些失落。
兩人隨后上了公交車,蘇于溪一坐好就低頭查看手里的袋子,里面是新買的黃金米和極火蝦,還有兩只蘋果螺,他打算帶回去放進家里的小缸里。
嚴洛在旁看了他一眼,神情復雜。
他的手機收件箱里,不久前才剛剛發(fā)生了一段對話,蘇于溪并不知道。
——在哪?有事要說。
——在家,明天要去一趟d國,你把材料發(fā)我郵箱,我抽空看,看完一起回復你。
——知道了,今天帶他去暢晴園,他很喜歡水族造景。
——d國正在舉辦水族箱造景藝術展,我是特邀嘉賓兼職攝影師。
——我可以告你公款私用嗎?
——隨意,純粹是私款私用,借了一周出差時間而已,提醒一句,藝術展的事,先別告訴他。
——肉麻嘿,驚喜什么的我懂。
對話到這里算是告一段落,嚴洛下午光顧著帶蘇于溪轉悠,發(fā)短信的時候除了第一句話,其余的完全偏離重點,這會兒終于能沉下心來,嚴洛才想起那件至關重要的事。
蘇于溪現在正看他的蝦米,嚴洛迅速快手發(fā)了一條短信。
——有急事,晚上六點,老地方不見不散。
這家伙總是神出鬼沒,明天又要去d國出差,他得趕緊搶先跟他約好,省得關鍵時候找不著人。
等了不一會兒,電話就震了起來,嚴洛悄悄看了一眼,那邊回答簡單兩個字——“收到”。
晚上六點,林翠路,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餐館里。
“……那個廖志杰,怕是會搞些小動作。趙科齊突然來找小溪合作,雖然的確有點兒奇怪,但也不乏可能是利益趨勢想轉向更優(yōu)質的合作方。不過不管怎樣,姓廖的一定不會坐視不管,我擔心他因為跟我的新仇舊恨,借機對小溪不利?!?br/>
嚴洛憂心忡忡,廖志杰那家伙鼻子靈敏得很,恐怕最初胡勇從他們這兒買魚加大訂單量開始,他就已經不滿了,可他卻這么沉得住氣,王秘書主動上門簽訂單,這都過去一天了他還完全沒動靜。
直覺就很反常。
坐在嚴洛對面的人雙手握拳抵住鼻尖,似乎正在斂眉沉思,微長的劉海遮住他深邃的眼睛,燈光下看不清神情。
“我有辦法,一切等我回來再說?!?br/>
嚴洛點了點頭,雖然不知他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但依這人對蘇于溪的重視程度,嚴洛還是踏踏實實放下心來。
不過有一件事,先前嚴洛還沒覺得,現在這種氛圍下,他突然忍不住嘴欠想多說一句。
“今天……我去找過會長了,總覺得,他好像身體不太好?!?br/>
對面的人掩在暗影下的眼睛微微閃了閃。
“等忙完這些事,我會回去見他?!?br/>
嚴洛立時睜大眼,等等,他沒聽錯吧?
那人端起旁邊的酒杯一飲而盡,晶瑩的液體帶著剔透的氣泡,被燈光映照得明晃晃的,嚴洛盯著自己手里的杯子,忽然心中就升騰起莫名的自責。
他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
可是眼前的人,與他曾經的認識那一個,真的有些不一樣了。
最近,愈發(fā)有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