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宣帝的目光卻落在他最關(guān)心、也是最擔(dān)心的星群之上。手中圖冊,鳳銜釵,釵尾對準(zhǔn)的并非天命星,所以十七年前,宗文給出的結(jié)論是星命雖至,則不得久。而如今……釵尾,居正中,就如丁煥所說,天命所在!今晚的星相,與十七年前根本上相反。所以他擔(dān)心了十七年的事情,擔(dān)心了十七年的天命,終究被他逆轉(zhuǎn)了嗎?念及如此,心間大悅,笑了起來,將手中的星圖譜撕得粉碎,朗聲說著:“宗文啊宗文,想不到你雖然不在人世,可留下的這本冊子,十七年后仍舊幫了朕一個大忙?!?br/>
丁煥見龍顏大悅,所有的恐懼不安蕩然消失,沒人知道他的背心陣陣冒出的冷汗,沒人知道方才他將圖譜逞給承宣帝的時候,已幾近癱軟。尤其當(dāng)他見到承宣帝撕碎了那星圖譜之時,內(nèi)心狂喜得幾乎想喊叫出來!
因為這圖冊,根本就是假的!
數(shù)日前蘇鏡寒到丁府,帶丁煥去見的人,正是承宣帝以為已經(jīng)不在人世的前太史令宗文。
宗文當(dāng)晚仔細(xì)囑咐了丁煥要怎樣跟承宣帝報告星相,并猜到了承宣帝不會太相信,將這本親手偽造的假星譜交給了丁煥。
丁煥依師傅所教,讓承宣帝相信了如今的星相與十七年前剛好相反??啥ú⒉恢雷谖囊@樣做的目的是什么,不過,或許不知道……更好。
“所以……”太子獨孤長信終于開口,卻是問的丁煥,“良臣出山,指的是?”
丁煥怔了下,心有些發(fā)慌,急忙回答:“回殿下,星象的確是這樣啟示的,但具體指的是誰,臣并不清楚?!?br/>
說完,急忙低下頭,生怕殿下因他的含糊回答而不滿。
可還沒等獨孤長信再說什么,承宣帝卻打量了他一眼,因獨孤安深知自己的太子極為厭惡朝野之事,幾乎從來不會打聽任何政務(wù)或政務(wù),也從不會為任何官員開口說上什么話的,此刻便有些意外。
獨孤長信抬頭看著夜空星群,他并不像獨孤安一樣相信星象之說,不止不信,甚至還厭惡。何為天命?何為注定?不過是世間之人為了爭權(quán)奪利而給自己偽造出的種種借口罷了??纱丝?,他竟有些感謝這星象出現(xiàn)得及時,可這“感謝”,心里涌出的卻是濃濃的酸澀之意,悶得生疼,只在心里長嘆一聲。轉(zhuǎn)身,面向了承宣帝:“父皇,兒臣有一事懇請?!?br/>
承宣帝看向獨孤長信,等待著他的請求……
宮外,世子府。
世子府緊靠皇宮,承宣帝美其名曰當(dāng)然是“照顧”,其實誰人不知皇上的“照顧”,只是控制罷了。
此時已近午夜,皇城周邊已經(jīng)進入了宵禁,空曠的街道上除了偶爾經(jīng)過的打更人及衙門的巡邏之外并無其他。可當(dāng)一隊巡邏士兵經(jīng)過后,暗處一角卻兩條人影閃動,由一個暗處迅速轉(zhuǎn)移至另一個暗處,就這樣一段一段的接近了一戶宅院的后門,再觀望了下確認(rèn)四下無人,其中一人方才輕輕有節(jié)奏的叩門,門立刻從里面被打開了,兩人悄無聲息地進入。
這是一間普通的院子,在京城里算是雖不起眼、也并不寒酸的類型。樸素,但四處歸置得干干凈凈,院中一棵梨樹,花開得正好,雪白的花瓣在月色籠映下像是透明的,滿院浸著芬芳。
進來的人,正是遙星和青喬,而幫她們打開門的人,是蘇鏡寒。
“蘇統(tǒng)領(lǐng),青喬她——”遙星開口。
蘇鏡寒卻直接擺了擺手,打斷了她:“公子早已猜到。遙星,你在這兒守著,青喬隨我來。”
遙星點點頭,轉(zhuǎn)身看向青喬。這一路上,青喬都沒有說一句話,面色平靜,眼神波瀾不驚,可遙星卻明白,越是這樣的青喬,恐怕……遙星在心里長嘆一聲,目送著青喬隨蘇鏡寒走向后院。
原來真的有一處,是連她都不知道的地方……青喬沉默,是因為她無話可說。一路上,她都是跟著遙星,看著遙星那樣熟練的躲過所有可能被人發(fā)現(xiàn)的地段、角落。所以,遙星和靈素,已經(jīng)見過數(shù)次了吧。青喬不想難過,可心底涌出的酸澀卻一點點的變濃。直到進入這個宅子,并隨著蘇鏡寒走進隱蔽的后院。后院只是普通的幾排廂房,蘇鏡寒帶著青喬走進最旁邊的一間推門進入,青喬正疑惑著,只見蘇鏡寒將角落堆著的一些雜物清開,地上竟露出一扇木板,顯然下面另有乾坤。
“你去吧,公子在等你?!碧K鏡寒注視著青喬,沉聲說著,并將燈籠遞到她手里。
青喬接過燈籠,點點頭,揭開木板踩著木梯慢慢下去。果然,里面是一條幽長而狹小的地洞,曲曲折折的,雖暗,好在燈籠的光亮也足以讓她走下去。她不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會是什么樣子,更不知道今晚她面對著的會是一個什么樣的靈素。她只知道自己必須要走,哪怕前路未卜。
大約走了半柱香,地洞的盡頭終于出現(xiàn)在眼前,仍舊是一架木梯架在那里,青喬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扶著梯子一步步的登上去。抬手推開頂蓋,上面,果然別有洞天。
很明顯,是間書房,陳設(shè)雖簡單,但青喬在看清之后,卻瞬間紅了眼框:這書房,除了沒有七張桌椅之外,其它的,和島上……靈素每晚教她讀書識字的地方,一模一樣。
青喬提著燈籠,怔怔的環(huán)視著周圍,怔怔的走著,每走出一步,所有的記憶便噴薄而出。
她記得,靈素背對著她,在書架前翻尋,翻到一本他認(rèn)為需要的,便回身拋到青喬的桌上說著:“這本、這本,嗯,還有這本?!?br/>
她記得,當(dāng)時的她又累又乏又無奈,問他:“直說了,你想干什么?”
她記得他說:“幫你識字。是你說的,我們是同盟。不過,我也有條件。至少在我們同盟期間,互不欺騙。你可做得到?”
她記得他寫下兩個字,她問著:“靈素,你寫的這兩個字是什么?”
他答著:“你的名字,青喬。”
她記得她問:“靈素,我們?yōu)槭裁匆獙W(xué)詩詞?即不能當(dāng)吃又不能當(dāng)喝?!?br/>
他答著:“為了你在思念我的時候可以用‘春人心生思,思心常為君’表達。”
青喬記得一切,即使她寧愿自己不記得。
她提著燈籠,環(huán)視著書房,一步一步的走著,走向書房連著的、門半掩著、燃著燈燭的另外一間。她甚至聽得到自己的心跳、亦或是腳步聲,一步一步的接近,一步一步的像是踩在刀尖上。
直到她終于看到了那個站在窗邊的人,她把燈籠擱在地上,施禮,輕聲的:“參見……世子?!?br/>
說完,抬起頭,平靜的看著他,是她的靈素,也是她并不熟悉的……獨孤琰凰。
獨孤琰凰穿著一件純白長袍,寬寬大大的,黑發(fā)上挽著一枚玉環(huán),其余的散至腰間,臉色蒼白,眉目卻如遠山清晰,一身的孤冷清傲。明明只距她幾步的遠,她卻只覺兩人之間已隔了千山萬水。
獨孤琰凰望著青喬,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直到終于站在了他的面前。
“世子,知道我會來?!鼻鄦虦\淺微笑,絲毫沒有半分懼意。獨孤琰凰俯視,她便仰視,地位高下之別而已,她絕不閃避。
獨孤琰凰注視著她,淺冷的語氣,應(yīng)了,“你不來,便不能解惑,若無法解惑,不會為我所用,所以你會來。”
一句“為我所用”,竟是生生割斷了他和青喬之間所有情誼。
這卻仍舊是在青喬意料之中,她不氣,而是走向他背后,抬手,輕輕拉下他白袍的領(lǐng)子。肩頸之處,足足一掌之長的傷口豁然在目,雖已上了藥,但見周圍肌膚青紫的撕裂痕跡仍在,正是今日在江里,他替獨孤長信擋下的那一劫。
青喬怔怔的看著那傷口,心里痛得如同傷在自己身上,手指剛要無意識的觸碰上去,獨孤琰凰卻忽然轉(zhuǎn)過身面對著她,平靜的,冷淡的:“素青喬,你想知道些什么,問吧?!?br/>
青喬抬起頭,仰視著獨孤琰凰,沉默良久,輕聲開口,聲音卻顫得無法克制:“兩年前,跟我一起在島上的人是你,但當(dāng)時在京城做質(zhì)子的人,又是誰?”
獨孤琰凰沉默不語。
“薔薇,她是你身邊的人,照顧你,戀慕你,可是你卻把她帶到了島上,并眼睜睜的看著你的其他手下,把她殺死。是,或不是?”青喬的語速愈發(fā)的快了起來。
獨孤琰凰注視著青喬,終究還是沒有回答。
“你都不能回答,對嗎?”青喬微笑著,可唇邊的弧度勾勒而出來的竟無半點愉悅,而是悲涼,“可以,那兩個問題就當(dāng)我沒問過。可我唯一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你坦白答了我,我自此……自此不做他想?!?br/>
獨孤琰凰望著青喬,平靜的。
“你要我接近獨孤長信,要我成為太子妃,可是你可知道我……我……”青喬無意識的又向他走近了半步,近得只要他肯低頭,便可以吻上她的額頭。她說著,一字一字的:“你可知道,我喜歡你?”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