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十五歲。
哦,我的記憶有時會錯亂,其實,那是同一年的事。也或許,是因為那年發(fā)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我總是不自覺的將那些往事劃分到不同的年齡中去。孩子,你不用奇怪,時光使者說,這是規(guī)則的干擾,我不太明白,事實上我一點都不明白。
也許,正如時光使者說的那樣,在新的規(guī)則誕生之前,什么也不能說。因為我是應(yīng)娘,所以,應(yīng)下了;所以,我只能講些關(guān)于我自己的事。那些與規(guī)則相關(guān)的事,你是聽不到了。
因為仙門遇難的事兒,所謂的天下太平只是維持在表面兒上。那年的諸國,可謂暗流涌動。自從看過那封信之后,我變了。我不再是那個整天看起來無憂無慮的應(yīng)娘,我要讓我的追隨者們放心、我要讓姑媽放心、我需要安全感。
我對錦癡道:“鑒君大人,入住此處已有數(shù)月,想必也思念家人了。你親自送他一程?!?br/>
錦癡去了,鑒君也離開了。偌大的府邸,除了三名貼身護衛(wèi)和姑媽,就只有我一個人了。不,還有一個,那個躺在榻上正處于昏迷之中的神隱者。事實上,到現(xiàn)在為止,我也不知他到底是誰。我只知道,他認識我。他不只認識我,那目光的熱切明明就是對我非常了解。
“你到底是誰?”我看著那個一動不動的男人默默念著。我的聲音何時有了魔力,那個男人居然醒了。
“在下,野漠,小姐的第一百三十六位死士!”那男子忍著背上的箭傷,形容極盡扭曲之態(tài)。
是啊,若是以前的我,看到這樣的面容,定會嚇得逃出屋子??涩F(xiàn)在,我已麻木。我原本所知的恐懼如同飛來的刀鋒,而今,我的反應(yīng)是那么遲鈍。當我覺得害怕時,他已經(jīng)再次昏了過去。我忽然感覺到一陣毛骨悚然,原來,這世上最可怕的是麻木,而非死亡。我開始痛恨自己在一夕之間竟變成這個樣子,我開始在心中詛咒自己,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
我本不該出現(xiàn)在這個世上,因為我來自規(guī)則之外。人總是這樣,在你對某種事物一無所知時,總想找到一個理由,來證明自己知道。
所以,我知道了。
我不該出現(xiàn)在這個世上,因為會有無數(shù)的人不承認我的存在。人總是這樣,在你對某種事物,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時,總想極力的探究,究竟是為什么。是啊,老天為何要這樣對我?我的存在難道真的是天下禍亂的根源?若是那樣,身為天下之仆的慕容家族還在等什么?他們?yōu)槭裁催€不來?難道除了慕容仆,慕容家就沒落了嗎?
那個深夜,慕容別來了。
“……你慕容家的風骨、氣節(jié)、果斷,都哪里去了,你說?!”是的,那一刻,我就象一個瘋子,連我自己都討厭我自己。我是一個棄兒、我又被天下所棄、現(xiàn)在我被自己所棄!
“應(yīng)娘――”慕容別嘆道:“若說慕容家是天下之仆,這話不假。但你也算是天下人!”
我怔了一下,是的,我本天下人,慕容別站在了更高處,正在俯視我!我很憤怒!
“應(yīng)娘,我一直看著你長大。這世間,沒有比我慕容別更能理解你。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別人設(shè)計好的,但都在你的無知無覺之中。這也是我想看到的。我不想你變成你母親的樣子,她可以繼續(xù)誤解她的父皇,但她不能不理解這個塵世。連年戰(zhàn)亂,便是圣人也無能為力。而你,是我的希望。你背后的一切,我不在意,我只在意你!”
慕容別慨然道:“我活了一萬年,可這一萬年,還沒有你的十幾年活得自在。我的一萬年,是負重的一萬年、是懺悔一萬年、是自我抗爭的一萬年。我所得的卻是,不能再那樣活!總是說要放眼天下!總是說我是天下之仆!總是說我是圣人!可圣人也是人!也有六欲七情,我不能為天下人背負那個無形枷鎖,直至老死終了。便是死后英名永世,又有何用?因為我活的不真實!”
慕容別嘆道:“可這世間,又有多少真實呢?有太多你不能面對的真實,還有不能為人知的真實,更有令無數(shù)人失望的真實。我們可以面對真實,但要付出代價,那代價便是拋棄。我不能拋棄家族,他們需要我、我不能拋棄所謂的天下人,因為天下人需要我、我不能拋棄我自己,因為我總是畏首畏尾!丫頭啊,你眼中的慕容別――”
慕容別搖了搖頭,道:“是有缺陷的,歡然說,呃,你可能不太清楚。他現(xiàn)在是玄天族的族神,但聽說活成了一條狗?!闭f到這兒,慕容別笑了,又搖頭道:“可誰又能說,那條狗的不是呢?身具仙血,擁有無限美好的未來,那時的他曾是我所深深妒忌的人。他什么都比我強,那個時代,就是歡然的時代。他所取得的成就,古往今來無人可超越。但我不服氣,事實上,我是賭氣。我便不信,我擁有了漫長的壽命,難不成弱了他的百年之功?唉――敗了便是敗了,沒什么可說的。在你眼中無限容光的圣人,他此生最崇拜的最終還是那個歡然。這,沒什么不能理解的。丫頭,你的敵人,其實是你心中的敵人,他本不存在!”
我不該出現(xiàn)在這個世上,用慕容別的話說,是我拋棄了自己、否定了自己、為自己在心里樹起了無數(shù)敵人?;蛟S,慕容別所擔心的便是,那敵人就是我自己。
我不能否定,他是圣人。
今天,他來了,因為他的憐憫之心。我已不是那個小女孩兒,我不需要憐憫!我的心冷了,讓我的眼睛更加明亮,我可以看到更遠的未來。
我看到韋應(yīng)伊和她的草包丈夫親率百萬大軍,沖出西巒,如一道狂風向丞天境內(nèi)襲來;我看到百姓爭相跪地投降,鼓樂齊鳴的迎接他們的新皇;我看到年邁的老皇帝顫顫巍巍,被人攙扶著走上城頭……
我所推崇的天地諸神們!我所敬仰的慕容仆前輩!應(yīng)娘不想再看了!一個女兒去討伐自己的父皇!
我能做什么?我該怎么做?我只能說:父皇,您真的錯了!我寧愿相信,我本不該出現(xiàn)在這個世上,我來自規(guī)則之外。可我那時,找不到這個借口。
無知真可憐,便是找借口都那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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