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項可起床，等待他的是王胖媽媽狂風(fēng)暴雨般的怒火。

    娛樂圈是個大染缸，在里頭浮沉的都不是簡單角色，可項可不一樣，他什么都不懂，從小到大，王胖和整個星光上下都默契地在為他塑造一個無憂無慮的世界。他的生活里是沒有惡意的，在這種環(huán)境中長大的項可，倘若遇上一個心懷叵測的人，后果簡直不堪想象。

    王胖昨天一堆的胡思亂想，倘若項可八點還沒消息，他可能會直接把事情匯報給星光。

    萬幸萬幸，程征宴不是壞人，這一點說實話還挺讓王胖意外的。

    但！王胖不打算輕輕揭過——項可這孩子都學(xué)會關(guān)機了！再不教訓(xùn)還能行？！

    項可第一次被那么兇地責(zé)罵，捂著挨敲的腦袋淚汪汪認(rèn)錯，王胖也不肯原諒他，不但一直翻白眼，早餐奶還故意給他挑了他最不喜歡的藍(lán)莓口味。

    然后王胖故作憤怒地甩門而去，留在屋里的項可卻并沒有他想象中那么不安。實在是昨天的記憶太深刻了，叼著吸管的項可磨蹭磨蹭縮回被窩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哼哼唧唧地給程征宴發(fā)微信訴苦。

    程征宴幾乎秒回，輕笑的聲音在晨起時帶著點沙?。骸盎钤?，他罵得對?！?br/>
    哇這個人怎么這樣！

    項可在被窩里歡快地蹬腿，一邊氣哼哼地抱怨，一邊臉上洋溢著甜蜜的笑容。

    啊~真是奇怪啊，他又轉(zhuǎn)身趴回床上抱著枕頭再聽了一遍那條語音，然后不好意思地把臉埋在了枕頭里——同樣是被責(zé)備，為什么對象換成程征宴以后，他非但不害怕，還會覺得害羞呢？

    啊啊啊真討厭！

    ******

    項可到了片場之后還在想這個問題，休息時間就抱著他的小毛毯擠在徐亮旁邊偷偷看程征宴拍戲，看得聚精會神，眼珠子都不帶轉(zhuǎn)的。

    他突然意識到程征宴真的是很帥很帥，即便在美人如云的娛樂圈里也能毫不費力地擠入第一梯隊了。他微博下那些花癡的粉絲們說得一點兒都不錯，為什么以前的自己會嗤之以鼻呢？

    果然偏見會使人不夠客觀。

    項可如此深沉地反思著，直到那個擠滿了前女友們的微信群彈出窗口。

    郭佳琪：“寶寶，人追得怎么樣了?。俊?br/>
    項可這才從自己記憶的角落里挖出那份被壓得皺巴巴的計劃，他幾乎已經(jīng)忘光了自己要追高糖的事情。

    但前女友們都還記得，有郭佳琪開頭，小群立刻再度熱火朝天起來。

    項可想到那餐牛排，卻有些興致缺缺：“我們已經(jīng)吃過一次晚飯了?！?br/>
    “好兆頭啊！”前女友們顯得很高興，“好的開始就是成功的一半！趕緊的，趁熱打鐵拿下她，你從此就脫單了！”

    “臭小子也是運氣好，高糖都三十多想安定了，只要追到手，你倆肯定能奔著結(jié)婚去。”

    “說不定三年能抱倆！哈哈！”

    “你倆未來的小孩一定特好看?！?br/>
    明明是喜氣洋洋的話題，但項可看著看著，不知道為什么卻感到迷茫，好像伴隨著這些祝福而來的不是喜悅，而是沉沉的重?fù)?dān)。

    可戀愛、婚姻、孩子，這些不都是他曾經(jīng)設(shè)想過的嗎？

    項可意識到有哪里出現(xiàn)了問題，他不再看那個微信群，疲倦地丟開手機，將精神放回現(xiàn)實。

    今天拍的是一場挺特別的內(nèi)容，就連許多劇組工作人員都特地抽空來圍觀，高糖從化妝間里出來，頓時就引發(fā)了四下此起彼伏的驚嘆——她穿著一身潔白的婚紗，看起來隆重而優(yōu)雅。

    這是一幕婚禮鏡頭，放進(jìn)電影里只是女二號一閃而過的幻想，但現(xiàn)實中，劇組必須仔仔細(xì)細(xì)拍完全部。

    高糖仰著臉任由人補妝，她挽起一頭長發(fā)，露出了纖瘦的脖頸和肩膀，因為入戲的緣故，渾身都散發(fā)出和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溫婉。

    就像一個真正準(zhǔn)備好迎接自己婚禮的新娘那樣。

    才聊到結(jié)婚就看到這一幕，感覺就像是高糖真的將要成為他的妻子。項可不免多看了兩眼，可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里除了純粹的欣賞和贊嘆之外，居然沒有生出一點點旖旎或是期待的情緒。

    他迷茫地出著神，直到被路過的徐亮調(diào)笑地摸了下腦袋：“有那么好看嗎？眼睛都看直了?！?br/>
    項可還沒來得及解釋，轉(zhuǎn)開的視線就對上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到場的程征宴的雙眼，他為那雙眼睛里復(fù)雜的情緒微微愣住，隨即才看到對方那身口袋別著鮮花的正裝，心臟忽的揪了起來。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程征宴露出個一點也看不出愉快的微笑走了。

    項可就看著他一步步走近穿著婚紗的高糖，西裝革履，步伐穩(wěn)健。

    高糖笑著不知道在說些什么，時而下蹲一些配合服裝師別上頭紗，程征宴很沉默，他似乎在發(fā)呆，但有時也會開口說幾句。

    項可呆呆地看著，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一對完美的璧人。

    這個認(rèn)知出現(xiàn)的那一剎那說不出的情緒籠罩了他，項可整具身體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他是知道高糖大概對程征宴有好感的，此刻酸澀洶涌而至，他瞪著那兩個人——感受到一種陌生的惡意針刺般涌出身體。

    項可一整個上午都情緒不高，懨懨地縮在徐亮的椅子里，徐亮擔(dān)心地來探過他兩次額頭，最后索性將自己的導(dǎo)演椅全都讓給了他。

    還想保持一段時間發(fā)怒狀態(tài)的王胖也不生氣了，坐在旁邊給他剝橘子吃。

    項可搖頭表示自己沒有胃口，王胖急得一個勁噓寒問暖，又自責(zé)自己早上不應(yīng)該亂發(fā)脾氣嚇?biāo)?br/>
    項可被哄得眼眶發(fā)酸，心里的委屈咕嘟咕嘟往外冒，怎么止都止不住。

    長久的拍攝結(jié)束終于結(jié)束，一直不間斷演奏的婚禮進(jìn)行曲也停下了，項可好容易緩回來點，剛抬起頭，又看到程征宴和高糖挨在一起說話的畫面。

    這一刻連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的怒火究竟在朝著誰。

    郭佳琪發(fā)微信來催促他趕緊把握機會跟高糖相處，項可看得沒勁兒，并不想照做，然而片刻后高糖卻主動提著婚紗走了過來：“項可，上次謝謝你請我吃飯，等我換一下衣服，這次我請你一頓吧?！?br/>
    項可沒有表情地看著她，這次不是裝作冷酷美少年，是真的笑不出來。

    習(xí)慣他沉默形象的高糖卻沒察覺到不對，自顧自地回去換衣服了。

    項可坐在原地，片刻后程征宴也走了過來，兩個人沉默地對視片刻后，程征宴苦笑著伸手拍了拍他的頭。

    “好了，現(xiàn)在開心了吧？”

    項可完全不明白程征宴為什么這么問，他一點也不開心，他氣得快要爆炸了。

    程征宴卻沒什么精神，問完這句話后發(fā)了會兒呆就渾身疲憊地走了。

    *****

    跟高糖的晚餐進(jìn)行得非常沉默，項可幾乎沒怎么吃東西，一邊喝水一邊間歇地發(fā)著呆。

    群里的前女友們又出來問進(jìn)展，項可有點煩躁地告訴他們：“我們在吃飯。”

    郭佳琪顯得很高興：“寶寶你太有效率啦！就該這樣說上就上！”

    林米也感嘆：“沒想到項可也會有這樣主動的一面，當(dāng)初跟我在一起時，每次約會都得我來牽頭呢。”

    這話一出來頓時引發(fā)無數(shù)共鳴，于是話題變成了對項可以前戀愛時的種種行為七嘴八舌的聲討。不過聲討雖聲討，大家還是很希望項可能得到幸福的，林米發(fā)了一通牢騷之后又愉快地說：“不過太高興啦，可可能找到自己喜歡的另一半，我以前一直擔(dān)心他不會為任何人心跳加速呢。”

    項可喝著水看到這行字，微微一愣。

    眾人的聊天卻繼續(xù)著，郭佳琪也說：“是啊，他終于長大了，應(yīng)該也能體會到我們當(dāng)初那種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時又緊張又幸福的感覺了吧？當(dāng)初我真的很喜歡他呢?！?br/>
    “是啊，看到他就忍不住想笑，發(fā)短信的時候都一直傻笑。”

    “在一起干什么都覺得幸福，哪怕只是走路都好，一直都沒有說，其實我很享受在旁邊看著他吃蛋糕呢?！?br/>
    “現(xiàn)在想想，我當(dāng)初連跟他對視都覺得害羞，他每次倒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br/>
    “真是個小混蛋！”

    ******

    高糖有點無奈地喝著咖啡，她一點也不理解程征宴剛才為什么要拜托自己來請項可吃飯，看項可這個神游天外的狀態(tài)，一點也不像是想跟自己吃飯的樣子吧！

    劇組里最帥的兩個門面，一個怎么約都約不出來，一個約出來了坐在對面發(fā)呆，

    高糖正哀嘆著這次的劇組里居然沒有一個憐香惜玉的貨色，刷的一聲，整餐飯都坐在對面保持沉默的冷酷美少年忽然站起身來，朝外走去。

    走出幾步后，他又猛然回神，轉(zhuǎn)身露出一個非常慚愧地表情，朝滿臉錯愕的高糖淺淺鞠了一躬——

    “高姐……對不起，最近浪費你的時間了。”

    高糖第一次看他在自己面前露出冷酷美少年之外的表情，正受寵若驚著，又聽不懂他話里的意思，只能愣愣地點頭：“沒……沒關(guān)系……”

    項可就一臉如釋重負(fù)地轉(zhuǎn)過身，毫不留戀地走了。

    走到大門口，他看了一會兒頭頂?shù)奶炜眨苯犹统鍪謾C來撥了一個號碼。

    星光娛樂頂樓的總經(jīng)理辦公室，還在加班的鄭逢春拿起手機，從剛才電話會議里訓(xùn)人的語氣一秒鐘轉(zhuǎn)換為春風(fēng)般溫柔：“喂？項可？”

    “鄭總！”項可的聲音聽起來斗志勃勃。

    鄭逢春搖著頭笑笑：“我在，怎么了？”

    項可深呼吸了兩下，一鼓作氣：“我喜歡程征宴！我要追他！我可以追他嗎？！”

    鄭逢春：“……………………？？？”

    程……程征宴

    鄭逢春拿開貼著耳朵的手機看了眼屏幕的來電顯示人，同時爭分奪秒地恢復(fù)了一下自己如同被敲了一記悶棍的腦子：“…………可可……”

    他措辭之后的安撫還沒來得及出口，聽筒那邊已經(jīng)再度傳來項可甜滋滋的，像裹了一圈奶油蜂蜜的聲音：“鄭總，鄭叔，我好喜歡他！我好喜歡程征宴！?。∥以趺床虐l(fā)現(xiàn)呢！我現(xiàn)在好開心！”

    鄭逢春捏著鋼筆的左手抖了抖，他幾乎能從這個語氣里腦補出項可開心得蹦蹦跳跳的模樣。

    項可一邊朝酒店方向飛快地跑，一邊朝著電話問：“鄭總鄭總，我可以追他嗎？我可以追他嗎？”

    旗下的藝人戀愛都是要向公司報備的，不合適，或是太出格的對象……

    “可以嗎可以嗎可以嗎可以嗎可以嗎？！”

    項可開心得像一只被放出籠子到處撲騰的小麻雀，亂飛的羽毛都快鉆進(jìn)鄭逢春的鼻子了。

    許久之后，項可聽到聽筒里一聲長長的嘆息，鄭逢春語帶無奈的回答緊隨其后——

    “如果真的那么喜歡的話……可以哦。”

    ******

    程征宴躺在房間里發(fā)呆，又進(jìn)入了那種玄妙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境界。離開片場之前他請求了高糖去邀請項可吃晚飯，項可應(yīng)該很開心吧？

    他看高糖穿著婚紗的樣子都看呆了。

    程征宴舉起劇本心不在焉地翻看——《清水湖》這部戲的結(jié)局并不好，糾纏到底的三角戀誰都不肯退讓，最終崩裂得一塌糊涂，誰也沒能跟誰在一起。

    程征宴嗤笑一聲，覺得真是沒勁兒透了，轉(zhuǎn)頭盯著窗外清冷的月光看了一會兒，耙耙頭發(fā)坐起身來。

    敲門聲忽然毫無預(yù)兆地響起，像一串輕柔跳躍的鼓點，程征宴愣了愣才去開的門：“誰？”

    大門打開，露出一張因為急速奔跑而變得紅撲撲的臉蛋。

    項可雙手背在身后手指糾纏，大口大口喘著氣，亮晶晶的雙眼緊張地盯著程征宴：“是我！程征宴，你有空嗎！”

    程征宴眉頭一跳，目光下意識看向項可身后，沒有高糖的影子。

    “你沒跟高糖……”

    “有空嗎？程征宴，有空嗎！”項可站在那，執(zhí)拗地打斷他的發(fā)問。

    “……”程征宴今天很疲憊了，可是對他真的一點點辦法都沒有，只能點頭，“嗯，有。”

    “那我們對戲吧！”項可刷的一聲拿出了自己背在背后的劇本，“我們來對戲吧！”

    程征宴下意識接過遞到眼前的劇本低頭翻看，臉上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他不知道項可為什么情緒那么高漲，但他今天的精神狀態(tài)明顯不太適合……

    等等。

    他目光一頓，落在項可翻開的內(nèi)容上——第四場，雪景夜戲，擁吻。

    心中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他緩緩抬頭，看向項可的眼睛。

    “這一本，這一場，已經(jīng)拍過了……”

    項可卻搖頭：“我們對一對吧！”

    程征宴站直了身體，幾秒之后問：“高糖呢？”

    “沒有她?！表椏缮锨耙徊剑贝f，“以后沒有她了，我們對一對吧，好不好？”

    心跳的聲音串聯(lián)的，緊密的，有力的，與窒息感一起。程征宴在那對澄澈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這一刻他宛如置身夢境。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耳邊清晰地響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