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他靜了靜心，凈了凈手,去到大廳給關(guān)二爺上了柱香,可那香灰撲簌一下抖落在手上,燙的荀漸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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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了瓜頭不會輕易就范,也想到了會有大佬出來擋債,卻沒想到出面的會是侯濤。

    侯濤瘦的干柴一般，卻長著雙鷹眼。他是西區(qū)的老人兒了,論年紀在七位同輩中最大，論脾氣也是最怪的一個。坊間盛傳這活猴兒喜怒無常,軟硬不吃,實際上他是胃口特別的大,不吃飽吃爽，絕不會有好臉色。當然這個胃口指的是——錢。

    也正是因為這，韓奕跟荀漸在西區(qū)插旗落腳準備大干一番時，專門研究過這只猴兒，是敬著，是疏著？哥倆合計了一夜，決定先凍著這路神。我不招你，也不主動示好，咱繞著走。

    可今天是繞不過去了。

    荀漸守信，只帶著蓋兒來赴約，可一進門氣氛就不對。瓜頭在座自不必說，另有三、五個橫眉立目的精壯漢子就顯得有些借勢凌人。荀漸在包房門口站住腳，把跟的緊緊的蓋兒頂在了門外，他“呵呵”的一笑，說，“瓜頭哥，這么多人？”

    瓜頭起身迎過去，說：“來來，兄弟，先坐下，坐下再說?！?br/>
    荀漸想起昨天上香煙灰燙了手，一絲不祥之感繞上心頭，但勢成騎虎，他總不能掉頭就走。于是一扭身對蓋兒說：“蓋兒，我自己在這兒就行了。你這就回去跟瓶子說，一定好好待嫂子，別餓著渴著?！?br/>
    蓋兒反應快，一點頭說“好”折身就走。

    瓜頭笑笑，拍拍荀漸的背，又一句“兄弟，來坐！”

    荀漸瞧他上手的位子空著，就知道還有人沒來，卻不打聽，而是盤算自己的牌，橫算豎算覺得沒有鬧僵的可能，最多就是瓜頭不想給錢，也不想跟小伍明著鬧，他都想好了，那就詐瓜頭交個底下人出來頂罪，橫豎十萬塊，他必須拿到手。

    有人來倒茶壺，先給瓜頭添滿了，反手就給荀漸倒，荀漸一緊眉。反手倒茶倒酒那是祭祀的時候才行的禮，是送鬼之意。荀漸輕扶那人的腕子，說：“哥們兒，反了?！?br/>
    “反了？誰反了？”隨著問話，荀漸一抬頭就瞧見侯濤邁步進來，人已經(jīng)到了桌邊兒。

    瓜頭哈哈笑著，“侯老板，這邊坐這邊坐?！?br/>
    侯濤饒了大半個圈子，先走到荀漸身后，拍拍那倒茶小弟的肩，半諷半刺的說：“他反了，你也反了？滾一邊去！”

    小弟哈哈腰“滾”到一邊兒，荀漸但覺一股子陰風從后吹來，他耷拉著眼皮兒，說實話，心里有點毛，細瑣的雜草冒尖了。

    侯濤在瓜頭上手邊坐了，跟著的人也挨著坐了，一席正正好好十位。

    那“反了”的小弟給別人倒茶都是站在右邊，右手持壺左手壓蓋，規(guī)規(guī)矩矩的斟滿八分，獨獨荀漸的杯子給空著，分外的觸目。瓜頭跟侯濤熟絡的攀談著，其他人也有一搭無一搭時不時的說上句話，猶顯得荀漸突兀。

    瓶子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進來的，很慌：“臨檢，非要進辦公室。”

    荀漸騰地站起來，壓低聲音說：“什么日子有鬼來，宮戰(zhàn)呢，讓他搞定?！?br/>
    瓶子更急，“戰(zhàn)哥跟老大都不在。要是叫回來，我怎么說？”

    荀漸說話實在不方便，他打眼一掃，一桌子的人都在望著他，只能把最隱晦的話也咽下去，“我知道了，這就回去?！?br/>
    之后幾年、十幾年，甚至更長的歲月里，荀漸經(jīng)歷過無數(shù)這樣的場面，他或拿捏到位、或笑中含殺、或雷霆一怒都能掌控全局，游刃有余。但他時常會想起今天，想起這次事件中瓜頭和侯濤教會他的東西，有些東西是要刻進骨頭里才能記得住的，那便是因為它刻骨銘心。

    那天，先失了地利、人和的荀漸連最初該有的天時也失了。治安檢查不是臨時的，是專門的，方大路做的手腳。

    當瓜頭跟方大路找到侯濤，說小伍懸紅找人這件事，想請他出面踏平，早對韓奕跟荀漸耿耿于懷的侯濤也覺得時機到了。他們根本沒往擋債上合計，沒想給荀漸錢更沒想給荀漸臉。

    方大路不方便出面見荀漸，就由方大路聯(lián)絡治安的熟人去查場，搞他后院起火。卻不想歪打正著，把被關(guān)在辦公室已經(jīng)一天一夜的阿儷整了出來。

    這一邊兒，當他說完“我這就回去?！惫项^“啪”的一拍桌子，竟火了。

    “荀漸，你想回哪兒去？”

    荀漸已經(jīng)嗅到危險，知道留下來根本討不到便宜，可要走也難。他不是求財亡命的人，吃眼前虧的人，即是這般情形，荀漸也只能擠出個笑臉，說：“瓜頭哥，濤哥，我家里面有點急事，無論如何得走。是我對不住各位。這樣行不行，改日鴻賓樓我做東賠罪。明兒就退給小伍哥七萬塊錢，跟瓜頭的事，我當什么都不知道，這兒說這兒了?！?br/>
    “哈哈哈哈……”侯濤夸張的笑聲里，荀漸正盤算怎么抽身，他卻驟然一繃臉，喝道：“荀漸，你好歹也是出來混了小一年，規(guī)矩兩個字到底懂不懂？”

    荀漸直眉愣目望著侯濤，心下在后悔自己把阿儷這張牌看的太好使，其實就如瓜頭這種無賴，怎么會把一個馬子的清白、臉面放在心里。羅照能逼的伍均掏錢，怎么能逼得動瓜頭出血！

    荀漸微一頷首，想了想，說：“規(guī)矩是人定的，今兒我走定了，要么二位大哥賞臉，下個月鴻賓樓見。要么您二位放下臉，把我撂這兒?！?br/>
    放下臉？那不就是不要了？

    侯濤的鷹眼狠狠的啄了荀漸一下，低喝道：“嘴皮子好使沒用。你也是聰明人，想走就是看出來沒有便宜賺。你是西區(qū)的人，肩上沒旗，但營生在我的地界里?！?br/>
    荀漸只覺得自己被一股無形之力逼到墻角，再沒有路可以退了。他“哈”的冷笑，說：“那又怎樣？我荀漸肩上沒旗，可也沒再哪面旗下乘涼，濤哥您訓不著我。不好意思，先走一步了?！?br/>
    他一昂頭，腿彎一頂，推開椅子，想走。卻被呼啦起身的小弟圍住，七個人，山墻一樣擋在他面前。

    言說到此，這如許多的贅述，聽在韓奕耳里不過是這么幾句話：伍均他妹讓人糟踐了，拍了照片，伍均懸紅找人，我們就接了，懷疑是東區(qū)河馬石的瓜頭。談判那天形勢不太好，漸子讓我回去送信，我沒走幾步，就讓人摁了，沒幾下我就暈乎啦的，也不知道漸子最后怎么著了?！表n奕點點頭，拍拍肩膀讓他休息。

    他奪門而出，宮戰(zhàn)一路緊跟著，邊疾行邊問：“弈哥，弈哥！咱們哪兒去？”

    ……

    ……

    韓奕等了很久，金貴才出現(xiàn)在樓梯的頂端。他一邊系著絲質(zhì)睡衣的扣子，一邊打著哈哈說：“哎呀哎呀，久等了，沒辦法，你嫂子不放人?！?br/>
    韓奕聽見動靜忙站起來，迎著金貴站的筆直，他尷尬的笑著，此刻午間兩點過三分，他不曉得這“嫂子不放人”究竟是個什么意思，便不貿(mào)然說話，只叫了聲：“貴哥?！?br/>
    知道金貴好茶，韓奕特意從老字號羅記茶莊老板手里重金討了一餅貢茶，這會兒端端的擺在虎踞龍盤的根雕茶海上。

    金貴笑著指指韓奕，說：“這么客氣？”

    韓奕頷首說：“羅老板說是皇貢品質(zhì)，小韓不懂茶，貴哥有空的時候品品?！闭f話間，二人落座。

    金貴好茶，不光是喝，也愛侍弄，回回待客的茶都是親自動手泡。

    韓奕看著他煮水、納茶，將茶葉倒在一張白紙上，依照葉梗的粗細篩選茶葉，粗的、細的以及細末按著配比放入茶具。韓奕著急上火，腦袋開了鍋一樣，可金貴卻是十二分的細致與專注，仿佛在挑選侍夜的小媳婦。

    金貴也不抬眼，就知道韓奕搓手心呢，忽然開口說：“《茶說》里講：湯者茶之司命，沸如魚目薇薇有聲，是為一沸……湯就是煮，明白嗎？

    韓奕忙道：“哦。明白?！?br/>
    金貴接著說：“銚緣涌如連珠，是為二沸。騰波鼓浪是為三沸。一沸太稚，謂之嬰兒沸；三沸太老，謂之百壽沸；若水面浮珠，聲若松濤，是為二沸，正好之時也。”金貴綿綿絮語，說這話，把熱水壺提將起來，高高的沖進茶壺里，茶香一下子涌出來。他不失時機的繼續(xù)說：“沖茶的壺要提的高，所謂‘高沖低釃’。水由高處沖下，有力的沖擊茶葉，茶的香味更快揮發(fā)，茶素中的單寧卻來不及發(fā)揮作用，這樣一來，茶就不會那么苦澀。水還要滿，使茶葉浮起來，然后刮去茶沫……”金貴邊說邊做，用壺蓋而將壺口的茶沫刮除，再蓋好蓋子，“……這時候用開水淋一下，稱之為‘淋罐’。作用有三，一使熱氣內(nèi)外夾攻，迫使茶香迅速溢出；二是小停片刻，使罐身水分全干，也就是茶熱；三是沖走壺外面的茶沫……”這時，他才抬眼瞧了瞧韓奕，用工具把茶杯擺好，開始淋杯，“……淋杯的作用跟淋罐類似，是讓杯子熱起來，不要將熱騰騰的的茶沖在冰冷冰的杯子里……影響香味。”金貴滿斟了三杯，放下茶壺，“……所以小韓，做事跟泡茶一樣，想喝到好茶，不能急，要講究程序，一步托著一步，該是你的，跑不了，不該是你的，也要不來。”

    韓奕本還在耐著性子聽他白話茶經(jīng)，聽到最后臉色也變了，悻悻的一笑，附道：“是，貴哥說的是?！?br/>
    金貴做個請勢，韓奕沒多想，伸手擒了中間的順手的一盞，剛端起來，金貴“呵呵”一笑，說：“這取茶也有講究。通常盤里三盅的時候，客人先取茶，應當順著手勢先拿旁邊一杯，最后是主人取茶才拿中間一杯。這是主敬客，客敬主，如果不分青紅皂白，隨便拿一盅就喝……”金貴含笑，蠻溫和，也善良，可韓奕窘的臉通紅，“哈哈哈，這種事倒是不會有人說你什么，大不了背后說你是不懂情調(diào)的土驢……”

    韓奕小孩子似地放下杯，推了回去，再也不覺金貴這是跟自己聊閑趣。而金貴依舊是淺笑，把那杯茶往韓奕面前推了推，說：“找我什么事，說說吧?！?br/>
    韓奕一五一十的說了事由、現(xiàn)況和自己的來意。他說的手心里全是汗，腦門子錚亮，口也干，嗓子絲絲冒煙，“貴哥，這事兒錯在我，荀漸性子急，遇事想頭不顧尾，我應該早拉著點?，F(xiàn)在，已經(jīng)兩天了，我……找不著他。瓜頭那邊……”

    “想讓我干點什么？”

    “只要荀漸沒事，別的都好說?！?br/>
    “都好說？小韓，這三個字不是那么簡單的?！?br/>
    韓奕怔住，無助的而又無奈。

    金貴讓他先回去等消息，也許就今晚上，也許還要幾天。

    韓奕沒求過人，跟他老子都沒服過軟，他媽住院他也不求人，渾不楞的在醫(yī)生辦公室呆了兩天，插好安排的手術(shù)，安排的第一把刀。

    這回，韓奕低頭了，那“求”字在嘴邊滾來滾去，擠出個“拜托”，金貴拍拍他的肩，說：“回去等吧，刮刮胡子，睡一覺，后面事兒少不了?！?br/>
    金貴是西區(qū)的大佬，侯濤、伍均、方大路他們都是看金貴臉色喘氣的。照說這么屁大個事，不勞金貴親自問，可是這一問，還真就問出了蹊蹺。

    荀漸就關(guān)在侯濤的場子。侯濤沒避諱，甚至有點急赤白臉的對金貴說：“貴哥，他在我那兒。我是代表西區(qū)扣著他的。”

    “怎么講？”

    “他踩界。要是出去蹚路賺錢，我們拍巴掌仰著臉瞧他，可他頂著西區(qū)的旗號把別人老婆扒.光了拍照，企圖威脅勒索，我是瓜頭叫去當和事老知道的。瓜頭雖是東區(qū)的人，可他就看兩座山，跟咱們河水不犯井水，人家媳婦肚子都大了，荀漸給擄走了拍艷照！這種人，咱西區(qū)能容？”

    “帶他來?！苯鹳F的眉蹙的緊緊的，侯濤應“是”擺手帶著自己人出門。

    將近十點鐘，韓奕接到金貴的電話。他騰地站起來，喘氣聲都透出激動，金貴卻說：“不一定是好事，你來了再說。”一盆冷水澆了一半兒，韓奕深吸口氣，截了輛出租車直奔而去。

    分歧很清晰，荀漸咬定自己什么都沒做過，就是查實了瓜頭欺負伍瑤，摘了伍均的懸紅找人，人既是外人，那十萬贖金就想辦法往回找。牙根就不是勒索，更沒有拍過什么艷照。

    “嘴硬！”侯濤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一揚手從小弟手里接過一沓照片“嘩”的扔到荀漸面前：“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東西，自己看！”

    荀漸的手還沒解銬，背在身后兩天了，腕子磨出了骨頭，血呼啦的糊了一身。身上別處倒沒見傷，看來也就是扣著，沒有毆打過。他低頭，看見腳邊一張阿儷幾乎被扯凈衣裳，蜷在沙發(fā)里的照片。那沙發(fā)就放在新芳巷的辦公室。

    “哈哈哈哈……”荀漸氣到爆笑，笑過，啞啞的說：“這他媽是苦肉計！我沒拍過！”

    韓奕趕到的時候，那一地照片四仰八叉，他一腳踩上張，是阿儷抱著皮包遮擋自己。韓奕掃過荀漸的臉，黑瘦了不說，還帶著百分的憋屈。侯濤證據(jù)確鑿，荀漸也不示弱，“防著你這招呢，我有監(jiān)控！”

    他是有監(jiān)控，可二十四小時的視頻資料拷貝回來，一播放到荀漸給了阿儷的屁.股一巴掌就雪花飄飄。

    “怎么，自己也不好意思，刪了？”侯濤揶揄著。

    金貴很是憤然的，呵斥韓奕道：“小韓，這事兒你怎么解釋？”

    “我沒有！韓奕你別聽他們的，別上當，我沒有，我他媽沒有！”荀漸瘋了樣的，脖子上的，額上的青筋爆著。手銬被他晃的“嘩嘩”響。

    韓奕當然相信荀漸沒有。

    同時他也相信荀漸跟自己被人擺了道。很狠狠絕。他看看金貴，看看侯濤，看看方大陸，看看荀漸……

    “荀漸！咱倆不用說這些?！边@是韓奕給荀漸的定心丸。接著他轉(zhuǎn)向金貴，自小腿間霍的抽出一把匕首，“貴哥，這事兒我不解釋了。我認下。人、刀都在這兒，小韓給各位大哥認錯?！蹦堑都鈳缀醯衷陧n奕肉里，卻聽侯濤說：“沒必要弄這些江湖習氣?！?br/>
    “爺.操.你媽！活猴兒！到底想怎么樣？”荀漸吼著，卻被當胸給了一拳擊中。侯濤揉揉腕子，淡然地說：“還真反了你。當貴哥的地方是菜市場吶！”

    ……

    那一天是韓奕跟荀漸生命里第一個滿是陰霾的日子，侯濤帶頭發(fā)難，金貴也無計可施，最終以韓奕讓出瑞特跟新芳巷的經(jīng)營權(quán)而告終。

    那天韓奕駕著荀漸往回走，荀漸一句話也不說，回家便栽倒在地，不到后半夜就開始發(fā)高燒，燒的迷糊，他呀呀夢囈：都怪我，都怪我，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