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易生自我表揚的水平很浮夸, 架不住人家用的都是真材實料。唐方看著中島臺上的金駿眉,感慨有錢人就是任性,用金駿眉煮奶茶,能不好喝才怪。想到上次的袋泡茶, 唐方頗有揚眉吐氣之感。
白砂糖在陶瓷鍋底慢慢變成焦糖,散發(fā)出誘人的香氣。唐方看著他一只手操作, 忍不住過去幫忙開了牛奶盒:“別太焦了?!?br/>
陳易生躊躇滿志地倒入牛奶:“不會, 其實我什么都很厲害。”
“嗯嗯, 你厲害,你最厲害?!碧品綄χD毯蟹藗€白眼。你這么厲害怎么不肯對著那群老外脫褲子呢, 一棒平四海,揚我國威多好。反正都是“下館子”,人家要看菜下筷子不也很正常嗎。
“你這是在諷刺我, 我聽出來了?!标愐咨ξ丶恿瞬枞~。
唐方失笑:“這都聽得出?你真聰明?!北恢S刺也不生氣,陳易生這個“尊嚴(yán)不可貴面子不值錢”的優(yōu)點倒是百分百上海男人的特色。
“不, 我不是聰明?!标愐咨疽馑_抽屜, 取出根平頭木舂,笑容可掬:“我是有大智慧的人。聰明和智慧是兩碼事。聰明人可以做好一兩件事,有智慧的人卻沒有做不好的事?!?br/>
唐方把木舂洗了洗遞給他:“難怪你一直大智若愚啊?!?br/>
陳易生笑得很狡猾:“絕大多數(shù)地球人都沒見識過真正的智慧,會這么想很正常?!?br/>
唐方不禁失笑:“請問您從哪個星球來?三體星嗎?用嘴皮子對我們進(jìn)行降維打擊?”
“火星?!标愐咨UQ郏骸安贿^唐方, 你最吃虧的就是看起來很聰明,其實——呵呵呵?!笨吹教品降难鄣? 他立刻警惕地舉起手中木舂自衛(wèi):“哈哈哈?!?br/>
唐方卻也不生氣:“嗯, 我本來就是聰明面孔笨肚腸, 不然怎么會幫你這種人的這種忙呢?”
陳易生趕緊舌燦蓮花亡羊補牢:“就是,唐方你善良,你是好人,你還有一技之長,日子肯定過得不錯。但你幫了我的忙呢,日子就會越來越好。如果你幫得更多一點,這個好會產(chǎn)生一個質(zhì)的飛躍。真的。你可以問問所有幫過我忙的人。我可旺他們了?!?br/>
“所以——”唐方斜睨著他:“我為了自己生活質(zhì)量的飛躍,應(yīng)該扮演好你的女友去應(yīng)付你媽的恐怖襲擊?”
“呵呵,你這個詞用得——”陳易生想了想:“絕對精準(zhǔn)。但是你放心,我肯定不讓你吃虧,我也很會演的。你爸媽絕對會超級滿意我。這世上沒有不喜歡我不滿意我的人。”
陳易生轉(zhuǎn)過頭一臉認(rèn)真:“而且我會真的對你很好的。保證你合作期間精神物質(zhì)雙豐收?!彼暰€在唐方胸口一掠而過,覺得還是不考慮確保她肉體也豐收了。
唐方實在控制不住飛躍而出的嘲諷表情:“謝謝儂!謝謝儂一家門。我們就保持赤|裸|裸的金錢利益關(guān)系最合適。七月你搬走,裝修、家具、家電、家居用品全留下。我呢,確保售后服務(wù),在你父母面前為我們的‘分手’畫上圓滿的句號,而不是省略號驚嘆號,怎么樣?”
陳易生扭頭瞪著唐方,她可不就是這種人!連家電也不放過,前幾天不是還嫌?xùn)|嫌西的嗎……
“繼續(xù)攪拌啊,別停。”唐方笑嘻嘻指了指鍋子,順手打開上面的櫥柜,取出和藍(lán)白陶瓷鍋配套的茶壺茶杯。
“我好像有點吃虧吧——”
“大智慧的人不說吃虧就是占便宜嗎?”
陳易生狠狠搗著鍋里的茶葉,一絲絲的咖啡色慢慢浸染了雪白的牛奶旋渦,變成淺淺的琥珀色,夾雜著絲絲縷縷的深琥珀色,別樣的美。終于,顏色不再加深,濃郁的奶茶香味溢了出來。誰也沒伸手開抽油煙機。
唐方打開下面的抽屜,嶄新的大中小濾網(wǎng)尺寸齊備。
“那我得搭伙到搬走,我還要有點菜權(quán)?!标愐咨鷶蒯斀罔F:“二樓那個公用廚房一塌糊涂,想想我就沒胃口,你可以到這里來用這個廚房,用我的洗碗機。你看,還是你劃算吧?”
唐方警惕地看著陳易生。同吃一鍋飯沒問題,同一個屋檐下,她恐怕沒來得及旺起來,就天天要倒血霉。
陳易生卻會錯了意,伸手把奶茶鍋放到一旁靜置,退開好幾步,微笑著含蓄地表態(tài):“放心,我雖然和你的性觀念不同,但我不碰人造的那個——”他一只手在胸前比了個夸張的半圓。
唐方手中的濾網(wǎng)精準(zhǔn)地砸向陳易生的臉,卻落在了陳易生的手里。兩人互相瞪著對方,一個舉著濾網(wǎng)尷尬不失禮貌地笑著,另一個捧著茶壺嗖嗖嗖放著眼箭。
深深吸了口氣,唐方呵呵笑:“成交了。102的鑰匙你給我一把。你也放心,我有潔癖,對公用黃瓜絕無興趣?!?br/>
陳易生撓撓頭,放松下來,轉(zhuǎn)瞬意識到公用黃瓜的意思,紅著臉辯解:“你剛才說的——公用什么,什么意思!”
唐方惡意滿滿地笑著回過頭:“sorry,忘記您是純潔的火星人了。不懂什么意思?可以自行搜索嘛?!?br/>
看著瞠目結(jié)舌面紅耳赤的陳易生,唐方心里獨白:切,裝,繼續(xù)裝清純啊。
擁有了點菜權(quán)的陳易生發(fā)誓,絕對不會點黃瓜!
***
日子一天天照常溜走,不過兩天功夫,202很快五臟俱全,有了小家的模樣。
禮拜二,唐思成和方樹人趁著唐方上班,帶上小宋過來巡視,把唐方的單門小冰箱塞得滿滿的,八角窗的窗臺上排滿了景德鎮(zhèn)花盆,里面文竹和吊蘭郁郁蔥蔥,和床頭板上的手繪蘭草相呼應(yīng)。
唐思成指揮小宋把二樓公用衛(wèi)生間徹底清潔了一遍,用掉一大瓶滴露,又親自動手把公用廚房202的那一個爐灶和白瓷墻面用鋼絲球刷得锃亮,最后檢查好天然氣的開關(guān),十分滿意:“糖糖真聰明,灶臺油煙機是用不著換了,反正很快就搬下去,省了筆冤枉錢。”
太后把新買的置物架放到灶臺邊:“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伊一嘎頭勒外頭,肯定懶惰得要命,儂看看伊用過灶臺伐?碗柜里油鹽醬醋塞是新格!”
唐思成也犯愁,臨走前,洋洋灑灑寫了一整頁,叮囑唐方一定要吃晚飯,有空?;丶铱纯?。
唐方下了班,看到父親愛的留言,哭笑不得。她打開冰箱門,被擠得扁扁的十幾個綠楊村重油菜包無奈地瞪著她。八個樂扣保鮮盒疊得整整齊齊,油燜蝦上貼著禮拜三,蔥燒大排禮拜四,香煎帶魚禮拜五。另外四喜烤麩、油面筋塞肉、桂花糖藕、一大盒白米飯,還有一盒清蒸臭豆腐,再下層,三四樣綠葉菜擠得菜葉子都蔫吧了。冰箱門上,雞蛋排得整整齊齊,脫脂牛奶無糖酸奶,幾個小保鮮盒里分別裝著櫻桃、切成小方粒的火龍果、金果。還有兩個已經(jīng)軟了的牛油果,一包蔬菜沙拉。
看著臭豆腐盒蓋上畫著丑而不萌老頭笑臉的即時貼,唐方嘆了口氣,鼻子直發(fā)酸。她這周還真沒開伙倉,陳易生滾去意大利參加米蘭展,沒了硬性革命任務(wù),她樂得輕松,把開伙一事推遲到月底去了。
剛拿出蔬菜沙拉和牛油果,門鈴響了。
唐方一愣:“撒寧?”
“吾?!?br/>
唐方嚇了一跳,透過貓眼看了一眼,到底還是開了門。
周道寧腳邊還站著登機箱,西裝掛在手臂里,依舊是一身白襯衫黑西褲,襯衫扣子松了兩粒。
“我臨時改簽回來的,你吃過沒?”周道寧看起來并沒有進(jìn)屋的意思,隨意切換著京味普通話和道地的上海話:“出去一道切?儂想切撒?”
唐方目光掠過他露出來那小半截欲言又止的鎖骨:“阿拉爺送來交關(guān)小菜。吾切啊切勿忒,謝謝了。(我爸送來好多菜,吃也吃不完。)”拒絕是拒絕的意思,到底拉不下臉,語氣一柔和,上海話從女孩子嘴里不免流露出幾許嗲味。
周道寧笑了:“那就給我添雙筷子。唐伯伯的蔥燒大排最靈了,還有臭豆腐?!?br/>
唐方瞪著他,覺得這人十幾年狗鼻子從來沒退化過,也還是那樣自說自話。她還偏偏沒骨氣強硬不起來。
“有飯就行?!敝艿缹幧焓钟纸忾_了一粒襯衫扣子:“今天我午飯也沒吃,餓暈了?!?br/>
唐方吸了口氣,側(cè)身讓他進(jìn)門:“有飯?!?br/>
四月里的灶披間,一生火就熱烘烘的,墻上的搖頭電風(fēng)扇嘎吱嘎吱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老油煙機響起來呼哧呼哧咆哮著。唐方把米飯隔水蒸上,三個大葷回了下鍋,蒜蓉炒了個廣東菜心,手機就響個不停,一看是親爹。
“糖糖啊!我告訴你,寧寧啊,周道寧今朝回上海來了哦。啊呦,多少年沒消息了,十年有伐?”唐思成話里透出高興勁兒。
唐方莫名有種又被親爹賣了的感覺:“嗯?”
“他啊,客氣得來,一定要請我們出去吃飯。我燒都燒好了,就讓他先去你那里吃晚飯了。他還記得我的蔥燒大排呢,一聽有臭豆腐,高興得要命?!碧扑汲刹粍俑锌骸昂湍阋粯?,說到吃的還是小時候那樣,肯定兩眼發(fā)光。你們盡管吃啊,你也多吃一點,明朝爸爸再燒了送過來?!?br/>
唐方憤然把鏟子拍在案板上,無語。
“哦,對了,我后天再送菜給你,明天晚上寧寧請阿拉切飯,你媽媽讓你選個餐廳,他現(xiàn)在是你老板了對伐?明天你們不是要一起上班的嘛,你們下了班一起去,我們在餐廳會合?!碧扑汲煞钪级摚骸安蛷d位置記得發(fā)到你媽媽手機上啊?!?br/>
“撒?”唐方眼冒金星。
那邊傳來老父語重心長的叮嚀:“人回來了就好,不要想那么多了知道嗎?”
誰想得多了?什么人回來了就好!唐方看著屏幕,熟悉的預(yù)感又上心頭,依然是不祥二字,好像得祭出陳易生這個法寶了。這家伙該派用場的時候竟然不在……
周道寧施施然進(jìn)了廚房:“阿里幾樣好了?吾先端過去。(哪幾樣好了?我先端過去。)”
唐方看著他身上的白色老頭衫和灰色運動褲目瞪口呆:“周道寧!儂勒吾房間調(diào)衣裳?。??(你在我房間換衣服?)”你還自說自話給我爸打電話?!怪不得知道有臭豆腐……
周道寧低頭聞了聞蔥香大排,笑著抬起頭,煙霧騰騰的灶前,他的臉熠熠生光:“又不是沒換過?!?br/>
熱血涌上頭,唐方一頭一臉的汗。
周道寧隨意拉起老頭衫的短袖,擦去唐方鼻頭的汗:“給我飯盛滿一點,我還是老樣子,不添飯的?!?br/>
唐方耳根子燒得滾燙,人卻一動也動不了。
二樓的一戶鄰居拎著很多塑料袋也進(jìn)了廚房間,看到他們兩個愣了愣。
“你們——是新搬進(jìn)來的?”
周道寧端起兩個盤子:“嗯,阿拉從小勒格得長大格,剛剛搬回來。(我們從小在這里長大的。)”
“哦哦哦——勿是租客就好?!敝心昴腥怂闪艘豢跉?。
唐方默默揭開蒸鍋,蒸汽熏得她臉頰通紅,耳尖也紅得發(f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