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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美電子研究所，精密加工車間。

    機械臂推送刀架緩緩向前，刀頭輕輕觸及到加工件表面，一縷縷金屬絲從刀口倒卷而出，蜷成一根根卷絲，搖搖擺擺。當最后一刀加工完畢，金屬屑從工件表面脫離，被飛速旋轉(zhuǎn)的離心力帶得甩了出來，落在了下面的托盤內(nèi)。

    八級車工何師傅的徒弟張光明穿著一件輕薄型無塵服，隔著頭套上的一層玻璃，透過觀測窗看著加工窗口內(nèi)，乳白色的冷卻液汩汩噴射，為快速升溫地工件表面和刀頭降溫。滾燙的冷卻液從工件表面流下，聚集在收集盞內(nèi)，又逐漸冷卻。

    他看得很專注，眼中充滿了神采，眼看著工件一點點加工完成，他心中有著一股說不出的成就感。以前廠里有這樣高精度的工件，只有師傅能夠完成，其他人就是勉力嘗試也只會貽笑大方，所以師傅才會如此受人尊敬?？涩F(xiàn)在，通過自動數(shù)控車床，他也能加工出和師傅同樣精度的機件了，這讓他感到分外滿足。

    車間的環(huán)境也是那么得干凈整潔，一點都不像原來廠里那又臟又亂的機加工車間。這里到處窗明幾凈、連空氣都是恒溫的，以前廠里的場部辦公室都沒有這里環(huán)境舒適。要是不用穿戴這件無塵工作服，讓他可以痛痛快快透透氣就更好了。

    這種數(shù)控精密車床的操作，在技術人員的教導下，他沒多久就能順利上手操作。之后經(jīng)過一兩個月的反復熟悉，各種加工性能和操作方法都在他心中爛熟于胸，操作起來如手使臂，輕松自如。

    而他的師傅，因為年紀大了，記憶力比較差，到現(xiàn)在都還是不怎么會用這個高級機床。他整天嘮叨著還是應該回去操作他的老車床，說更有手感，而不是整個加工過程都傻呆呆地站在一邊看，所有的加工都交給了機器去做，那還要他們干什么，一點意思也沒有。

    張光明偷偷瞄了一眼冷著臉站在他身后的師傅，又趕快收回目光，不敢讓他看見。

    他知道，師傅是嫉妒，嫉妒他學不會如何操作這數(shù)控車床，而自己卻一學就會，一學就精。他也嫉妒自己搶了他的活，原來只有他能加工的高精密部件，現(xiàn)在不光自己，其他幾個老師傅的徒弟都能很輕松地完成，這讓他感到很失落。

    他對師傅英雄無用武之地的處境感到有些同情，但也有一絲竊喜。他終于從師傅的淫威之下解脫出來了?，F(xiàn)在不是師傅做的他不會，而是他能做的，師傅做不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更比一代強。

    師傅他們的時代已經(jīng)過去了，接下來是他們這些更能快速接受現(xiàn)代先進加工技術的年輕人的時代了。這是他們幾個徒弟，私下里的共同認識。當然，這話他們不敢當著師傅們的面說。畢竟師傅永遠是師傅，師道尊嚴他們還是要尊敬的。

    刀程走完，機械臂慢慢收回，電機停機，工件一陣空轉(zhuǎn)之后也停了下來。

    張光明打開觀測窗，用手中的游標卡尺量了工件的幾個加工數(shù)據(jù)，滿意地點點頭，準備將其取下。

    “混帳！你干什么呢？還沒加工完，取什么?。　?br/>
    驀然，他身后傳來一陣大力，屁股上被人踢了一腳，力量很大，蹬得他差點站立不穩(wěn)。這個動作、這個咆哮，他太熟悉了，正是他的師傅何清。

    “我量過了，都符合加工標準?！睆埞饷饔行懒耍泊笾曇艉鸹厝?。他不是以前那個圍在師傅屁股后面轉(zhuǎn)，一口一個“師傅師傅”的小屁孩了，他今年也有二十七歲，小孩都學會走路了。他也是有尊嚴的，總是被師傅又打又罵，他也會惱的。

    “好小子，翅膀長硬了，敢跟師傅頂嘴了，你，你，你這個徒弟，我教不了了！”何師傅氣得身子發(fā)抖，手指著他，表情又是憤怒，又是悲傷。

    張光明看師傅被氣成這個樣子，心里也有些后悔，可他感覺自己沒有做錯什么。他是按照加工流程來做的，測試的加工數(shù)據(jù)也正確無誤，為什么師傅要莫名其妙地踢他一腳，就是為了擺擺師傅的架子，以顯示他比自己地位高么？

    “小張，你怎么跟你師傅說話來著，還沒大沒小了！”聽到這邊的爭執(zhí)，旁邊正在督促徒弟進行作業(yè)的錢師傅跑了過來，二話不說，一巴掌拍在張光明后腦勺上，訓斥道，“快給你師傅道歉！混小子，居然敢跟師傅頂嘴，你長大發(fā)了啊！”

    張光明被他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先把責任推到自己身上的做法激怒了，梗著脖子抗聲道：“我沒錯！我加工得好好的，師傅上來就給我一腳，我總要問問事情究竟吧，怎么這就成我的錯了！”

    何師傅被他的態(tài)度更是氣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指著他，一臉悲憤，竟是要被氣得背過氣去的樣子。錢師傅嚇得趕緊一個勁地寬慰，并沖他狠狠地瞪眼，示意他過去賠禮道歉。

    張光明也有些害怕。

    對于教給他一身本事的師傅，他還是很尊敬的。只是對師傅那種舊社會對學徒一樣的霸道做法感到很不舒服?？煽磶煾当凰麣獬蛇@樣，也是有些懊惱。真要把師傅氣出個好歹來，那他欺師滅祖的名聲傳出去，這輩子就沒法做人了，走哪都會被人戳脊梁骨。

    他站到師傅面前，低著頭發(fā)了一會兒呆，終于開口道歉道：“師傅，對不起，我不該氣您的，都是我不對，您就消消氣，罵我、不，打我一頓都行。只求您別氣壞了身子骨，要不別的師兄弟們還說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壞事呢?！钡捎谛睦镉X得委屈，他眼眶也漸漸有些紅了，話里面那股不服氣的腔調(diào)，是個人都聽得出來。

    相鄰幾個小徒弟也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計，表情復雜地朝這邊望來。但在各自師傅的訓斥下，又心不在焉地繼續(xù)工作，卻豎著耳朵聽這邊的事情進展。

    “喲喝！你還不服氣是吧！”

    錢師傅不樂意了。

    他們幾個老哥倆天天在一起，各自的本事如何，大家心里都清楚，相互之間都是很佩服的。看到小徒弟敢頂老師傅的嘴，他比何師傅還要生氣，這是要造反了是吧！居然敢朝師傅打翻天印了，這徒弟是越學越回去了，連尊師重道都不懂了！

    他雖然離得遠了點，但也聽到這里發(fā)生了什么事。他看看周圍，幾個他們帶來的徒弟，雖然沒有說話，也沒有表示對張光明的支持，但表情都有些沉悶，顯然對張光明受到的待遇，也有些感同身受之意。他微微點點頭，既然這般小年輕不服氣，那他就要讓對方知道，雖然在新事物的接收速度上，我們不如你們這些小年輕，但論到實際工作經(jīng)驗，你們這幫年輕人和我們這些老師傅比起來，還嫩了點。

    他噔噔噔來到數(shù)控車床前，由于程序自動切斷電源，加工件靜靜地卡在工鉗上。精密加工完成的部件光亮潤潔，在燈光下反射出水一樣的銀色光澤，怎么看也是一件加工精度極高的優(yōu)質(zhì)品。他從桌上拿起這個部件的工裝圖，掃了一眼，上面的數(shù)據(jù)便印在了腦子里。

    回過身來，他又彎著身子，前前后后把工件看了一圈，心里明白了。

    “張光明！你自己過來！”既然徒弟不服管教，他說話也不客氣了，直接點名指姓。這些家伙如果不敲打敲打，趕明兒把師傅滅了的膽說不定都有。

    張光明看他那架勢，似乎真地發(fā)現(xiàn)了問題，心中頓時變得有些惴惴不安起來。一面慢慢走過去，一面心里尋思。不會啊，這是數(shù)控編程，所有的加工流程都是計算機控制，怎么會出問題呢？而且前面幾十個零件，不是都好好的嗎，怎么到這一個，就出問題了？

    他挨磨到機床前，錢師傅冷笑著手一指：“你看看這個位置！看出什么問題了嗎？”

    錢師傅手指的，是加工件側(cè)面的一個梯狀突起部，在梯形的根部有一個小小的弧度。

    張光明低下頭，認真地看了一陣子，隱約覺得似乎確實有些問題，可仔細看，又找不出問題在哪。他干脆找來游標卡尺，從梯狀部上端，一點一點測量下去，直到根部的位置，一看測出的數(shù)據(jù)，臉色頓時變了。

    這里多出了一絲來！

    他一下子傻了。

    怎么會這樣！

    不可能啊，前面加工都還好好的……，前面，他一個機靈，三步并作兩步，跑到加工完成的部件那里，取出一個，用卡尺仔細測量，怪了，這個卻是對的。

    他不死心，又拿出一個來，再測，也是對的，再換再測，也沒問題。

    他懵了，不知道事情到底哪里不對。

    他在這里邊折騰的時候，錢師傅已經(jīng)找到了問題所在，轉(zhuǎn)過頭來，看他還在發(fā)呆，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怎么，還不知道哪里出錯？過來，我告訴你！”

    張光明趕緊向他走來，但走了幾步，又回過去，對著師傅恭恭敬敬鞠了個躬：“師傅，剛才確實是我不對。我不該發(fā)火的。您是對的，教育我也是對的，可是您以后能不能……”

    “你小子發(fā)什么癲呢！我叫你過來，你就給我過來！”

    錢師傅開始看他真心實意道歉，還很滿意，但看他還犟著脖子說渾話，眼看又要把何師傅給氣著，立馬一瞪眼，叱呵道。

    張光明鞠完了躬，來到車床前，也給錢師傅鞠了一躬：“錢師傅，謝謝您指導我。小子不懂事，讓您多費心了?！?br/>
    “好了好了，恁多的廢話！”

    錢師傅嘆了口氣，也不再繼續(xù)擺架子了，指著刀架，疲憊地說道：“自己看！刀頭磨損了！雖然磨損不多，但就是這一點點磨損，就造成走刀距離的縮短。而弧形曲面對刀頭的精度要求非常高，磨損這一絲，結(jié)果就使得最后根部少車了一絲。你還年輕，經(jīng)驗不足，看不出來?？赡銕煾笛劬Χ局?，只看了一眼，就發(fā)現(xiàn)這里有問題，給你指出來，你小子還要發(fā)飆，你呀你呀，傷了你師傅的心啊?！?br/>
    張光明看了看師傅，一步一步挪過去，低著頭連聲自責，何師傅卻是一幅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許久，才忽然起身說道：“我老了，玩不來這洋玩意兒。我去跟領導說聲，還是讓我回原來單位算了。”

    “老何，你這是說什么話，孩子們不懂事，你做師傅的，怎么跟一班青毛頭慪氣！小張，還不快給你師傅賠禮道歉！”錢師傅、姜師傅、史師傅聽他說出這種重話，趕緊都跑了過來勸他。張光明也一再表示自己錯了，幾位老師傅圍著好言勸了很久，才讓何師傅勉強打消了請調(diào)回原廠的決定。但他也不肯就這樣原諒徒弟，向車間主任告了個假，徑直回家去了。

    師徒間的冷戰(zhàn)，持續(xù)了好一段日子，最終還是在張光明奉茶賠罪之后，才得以緩解。

    下來的時候，錢師傅等人感嘆起現(xiàn)在的年輕人越來越不把老人放在眼里，說著說著，便齊聲嘆息起來。

    但話說完了，平時甚少說話的史師傅卻悶頭說了一句：“孩子們都大了。他們不像我們那時候，為了學本事，師傅又打又罵，都是應該的，作家長的還會鼓勵?？涩F(xiàn)在年輕人自尊心強，也報紙上也再說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是一種好的教育方法。我覺得，以后啊，能夠不打，還是不打了吧……”

    其他幾人低頭沉思了一陣，嘆了一陣氣，便就散去。

    接下來的日子，張光明等幾個徒弟，驚喜地發(fā)現(xiàn)師傅們對他們說話的方式變了。雖然看到不對的地方，也要吹胡子瞪眼，有時候也會動手揍人，但卻不再像以前那樣，動輒又打又罵，更多地是開始跟他們講道理起來。

    對于這個轉(zhuǎn)變，他們當然是高興的。說實話，他們對師傅都是很尊敬的，如果師傅們不是總用那種粗暴的肢體語言，來讓他們記住自己的錯，他們其實都對師傅們充滿了感激?，F(xiàn)在師傅們開始尊重他們，他們自然也對師傅們還以更多的尊敬。

    就這樣，一場小風波很快就過去了，可刀具磨損帶來的加工精度問題，卻始終存在。

    數(shù)控車床能夠有很高的加工精度高、品質(zhì)穩(wěn)定，是因為伺服機構(gòu)在起作用?？删唧w一個零件如何加工，走刀距離、進刀尺度把握，卻是由處理器按照預設程序，按部就班地運行，車床本身并沒有自我判斷功能。程序讓它走刀到什么位置，它就控制電機，驅(qū)動到這個位置；程序讓它進刀多深，那就是多深，決不會做自我調(diào)整。

    但刀具本身是會磨損的，尤其他們加工的這些精密件，磨損更快。

    這些精密件一般用于設備中的關鍵位置，對于耐磨、耐熱、耐腐蝕等物理化學特性，都有很高要求。而為了滿足這些要求，所使用的材料也就必須要選擇那些高硬度、高強度的硬質(zhì)合金材料。刀頭在加工這些部件的時候，磨損起來尤其的快。

    正常安裝好刀具，能夠加工100個齒輪的，可能在對這些精密件進行加工時，二三十個刀頭就出現(xiàn)了磨損。而要對其事后改刀，進行修正，有時候比重新加工一個還要麻煩。但如果不進行修正，那么這個部件就徹底報廢了。

    所以為了保證刀頭一直處于最佳狀態(tài)，就需要頻繁的換刀。

    可換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換刀之后，為了保證刀頭位置的正確，需要經(jīng)過仔細地對刀。否則刀具固定出現(xiàn)那么一絲一毫的差錯，走刀時都必然會出現(xiàn)誤差，會造成加工精度的降低。而高精密部件，對加工精度要求非常之高，對于內(nèi)部運行非常精確的設備來說，一個不合格的部件，就可以能讓整臺設備無法正常運行，最起碼是無法達到設計的最佳效果。

    差之毫厘，則失之千里。

    即便差得不是太多，勉強可以湊合著運行?？稍趦?nèi)部高精密運轉(zhuǎn)的設備中，一個不合格品就會使得整個系統(tǒng)運行精度都會隨之發(fā)生變化，久而久之，整臺設備的其他部件在相互咬合研磨下，也會發(fā)生形變，不是設備報廢，就是設備的精度大大降低。

    越是精密的機械，對各部件的精度要求，也就越高。

    這就是現(xiàn)代精密儀器的基本特性。

    所以為了準確對準刀具，每次都要動用各種測量設備，反復校正，以保證不出一點差錯。一次正刀花上半個來小時，也絲毫不奇怪。

    這樣一來，車上二三十個零件，就重新?lián)Q一次刀，再用半個來小時正刀，一天的工作效率自然不可能高得起來。效率降低也就罷了，但有些對精密度要求極其苛刻的特殊部件，如果刀具質(zhì)量不佳，一個部件尚未加工完，就需要頻頻換刀。而正刀再怎么借助精密測量儀器，校正得再準，實際上仍然會有非常細微的差異。而這極其細微的差異，就會在這個部件接下來的加工中，造成精度的明顯下降，影響其實際使用效果。

    例如發(fā)動機、槳葉等，就需要一次走刀完成，中途不能換刀。

    所以數(shù)控車床對刀具的要求極高，希望所使用的刀具要耐磨、超硬。而且刀具的工作環(huán)境多是在800度以上，核心溫度更可達到1000度以上，還要求刀具能夠耐高溫，不會因為溫度上升而出現(xiàn)變形。

    為了找到一款適用的刀具材料，全世界都在攻關、研發(fā)。而隨著未來對加工精度的要求越來越高，合金材料的硬度也越來越高，加工的速度越來越快，對刀具的材料要求也是在直線上升。何師傅他們現(xiàn)在加工的部件，相對來說要求還不是特別高，部件的尺寸也不大，現(xiàn)有的刀具就已經(jīng)不敷使用。未來可以預見，刀具品質(zhì)對加工精度的制約會越發(fā)突出，并最終成為一個致命阻礙。

    國內(nèi)的硬質(zhì)合金材料，相對于國際上來說，有很大差距。刀具所使用的硬質(zhì)合金，對比國外進口刀具，各方面使用指標都很不令人滿意。何師傅他們雖然技藝高超，使出渾身解數(shù)，但在這方面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問題反應上去，自動控制組也幫著想了很多解決辦法，比如說根據(jù)走刀行程、設備物理加工指標、刀頭耐磨強度，等等，對程序進行調(diào)整，以隨著刀頭的磨損，對走刀線程作出相應調(diào)整。

    可這樣的調(diào)整治標不治本。

    且在實際使用中。一個加工部件，刀具在不同加工形狀、部位的接觸力度、加工方式都不相同。要想對每個位置都進行精確計算，這個計算量大得驚人，一個兩個還好辦，要使每個部件都要進行這種計算，自動控制組就是天天駐扎在精密車間也應付不來。

    迫于無奈，何師傅他們只能向公司打報告，申請購買一批國外進口刀具，以滿足數(shù)控機床對道具的嚴格要求。

    這是小事，報告很快就得到批復，同意為精密車間購進一批高品質(zhì)國外刀具。

    誰都沒把這當回事，直到郭逸銘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這份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