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方很確信自己找對了人，因為這位老者有一點知曉前情的能力。

    如此，便要先說一說，石小方為什么會堅定地認(rèn)為凌霄是渡劫失敗了。渡劫，是修仙的概念，和萱萱所說的沖關(guān)失敗大不同，也兇險很多。

    這要從石小方一直以來的感覺說起，從昨晚幾乎徹夜在死胡同里打轉(zhuǎn)才找到的可能性說起。石小方一直以來的感覺，就是自己是個很普通的普通人，他曾經(jīng)數(shù)次以為自己天賦異稟，但下一刻總會有人很切實地打擊他，最多打進(jìn)icu，起碼啪啪打臉，讓他認(rèn)為自己普通。但是，如果自己真的是普通人，那么，最近的所有事就都解釋不了。

    石小方當(dāng)然不傻，他看到聽到聞到吃到觸到的一切，都會給他千百萬個心思，別忘記了，他和萱萱，和萬俟陌一樣，是內(nèi)心戲非常豐富的人，只是如果可以自己解決什么，他們一般都不會麻煩別人。所以，哪怕再多人壓抑著他，讓他始終保持普通人的心，也已經(jīng)很難成功，何況昨天素清還很明確地促使他正面自己的過去。那樣的過去，他創(chuàng)造過學(xué)習(xí)記錄，打破過成績記錄，要知道，他可是足足躺昏迷過一年，雖然他后來刻意地泯然眾人，依然按時造成了學(xué)業(yè)。他做過好事，救過人，也打過架，造過孽，也就是說，給別人和自己都開過瓢。而凌霄則是很明確地促使他展望自己的未來，那樣的未來別說普通人，正常人都不會敢去想，而凌霄很明確地告訴他，他做不到就會輸，這換句話來說是什么？他的對手是誰先不猜測，凌霄是想告訴他，有高人幫著他，他有成功的希望。

    而凌霄和素清，莉雅都做出過同樣的嘔吐反應(yīng)，那說明，她們讓自己清醒認(rèn)識自己的意圖是不被某些人，或者說某個人認(rèn)可的。某些人會是誰？萬歲，阿僧，甚至是那位三面之緣永信大師，寇老板，謝碧科，甚至是那位兩面之緣的許建國，甚至是那位一面之緣的董事長，從來只聞其名號不見其人的夜？還有誰？

    而某個人？自然是石子方?；蛟S，還有袁藝。

    如果再回溯一些，他爺爺應(yīng)該也是以最強力的方式，影響著他的，甚至不怕死去。

    這幫石家的人都是狠起來不怕死的，石小方知道，他自己就是這樣的。

    但是，哪怕他們手眼通天，甚至攜帶著鋪天蓋地的資本力量，也沒辦法阻止石小方的思想。昨晚徹夜讓思想在死胡同里打轉(zhuǎn)，因為很巧合地想到一個小細(xì)節(jié)，他才猜到了一個最合理的可能性。

    首先，還是要從他自己說起。他短短的人生經(jīng)歷就是不普通的，他的身手哪怕在運動員里，在特警里，在部隊里，也是一等一的好手了。他的知識儲備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驚人，他是一個可以在學(xué)習(xí)強國的答題里壓制一切對手穩(wěn)拿第一的人，而哪怕是蠻蠻刻意安排的秀，他其實也可以挑出百十來個問題來。就算是最不為老一輩接受的電子競技里，他也是一個可以快速登頂國際榜的人，這些是他親手打造，而且含金量很高的成就，這些怎么可能是一個普通人做得到的？

    但是，他依然認(rèn)為自己真的很普通。

    因為石小方在很聰明很敏銳的優(yōu)勢下，還有一個很尷尬的天賦——他很擅長自我否定和自我反省，而且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總是在不斷地否定和反省著自己。

    他十分確定，就算自己在蠻蠻的秀里提出百十來個問題，蠻蠻回答得也將滴水不漏。哪怕是再把自己的問題設(shè)想成對自己的提問，他其實也可以自己反駁自己百十來句話。嚴(yán)格來說，辯論一旦開始咬文嚼字過分解讀，本就沒有盡頭。

    他曾經(jīng)被凌霄提溜著手甩著玩，凌霄的抓取技拋投技簡直無孔不入防不勝防，但是他已經(jīng)學(xué)多了很多，他自信自己可以贏下凌霄，哪怕是出身長拳世家一直不顯山露水的萱萱，他也有信心練兩手，但是，他只是會以力降之，卻還是有很多容易被她們翻盤的地方。是以三人行必有我?guī)煛?br/>
    他曾經(jīng)在凌霄的面前什么都不會，腦子都沒辦法用，但是他只是被逼著輕輕長大了一下，他似乎就如陳柔和萬俟陌說的那樣，有了自行隨機應(yīng)變轉(zhuǎn)危為安的天賦，但是正如最普通的普通人一樣，一旦他開始糾結(jié)，這樣的天賦自然會失效。而它失效的時候，太多了。是以庸人多自擾，俗人煉塵心。

    他還有很多不足，所以凌霄告訴他，有高人覺得他需要足足十五位女孩來補足他的缺陷，他就知道這高人和上面說的某些人或某個人是高度重合的。而且他也深有同感，這不但是三人行必有我?guī)煹脑?，不但是庸俗多塵的原因，還因為，他的確太多毛病，太普通了。

    作為一個唯物主義認(rèn)識論根深蒂固的人，一個也同樣深刻否定神婆神公存在的知識分子，他會認(rèn)為修真世界真實存在，就是因為他是這樣一個高手得很普通的人，處處被安排著的人。他的身手在武林里大概只能說排的上號，但是他依然沒有接觸過武林，這是被刻意安排的。而他的頭腦在社會上大概只能說屬于精英，但是他依然在基層廝混，這也是被刻意安排的。結(jié)合這兩個要點，他推斷出的是，他是俗世里的強人，他一晚上的疑惑都集中在自己為什么還會被壓制。偶然想起和凌霄相處時的一個小細(xì)節(jié)，他明白了根本原因，在于他身后的人不愿意他的步伐停止在這里，想把他的落腳點放在更上面的地方。

    比武林更強，比社會更復(fù)雜，凡塵之上的，修真的世界。也只有修真的仙人，才能做到滴水不漏從頭到尾地安排著所有事情。

    他還小，就遍歷了冷暖，石家和鹽家是這冷暖的兩個極端，當(dāng)時與學(xué)校一墻之隔的鹽家是石小方另外的家。社會和學(xué)校，也是這冷暖的兩個極端，那個規(guī)矩的中年人直到病死也在教導(dǎo)他要學(xué)會愛和寬容，不但是愛別人寬容別人，也愛自己，寬容自己，不要因為鹽淡淡的事情而內(nèi)疚，不用害怕女孩子?，F(xiàn)實和網(wǎng)絡(luò)，也許還有筆友，最是兩個極端，失去了鹽家，沒有了朋友，好在還有一個無話不談的筆友，可是也還沒來得及觸碰。于是他有多討厭現(xiàn)實里的人們，就有多喜歡網(wǎng)絡(luò)上的縱橫沖撞，對網(wǎng)絡(luò)上的對手就越是惺惺相惜。

    可惜的是，那些看著他的人，最是喜歡玩天降大任于斯人也那一套，玩步步緊逼那一套，逼著他瘋魔地剖開自己的腦袋，挖取那也許不存在的監(jiān)控芯片。

    以那臥病的一年為界線，石小方徹底地沉默了，安靜了，從最基本的趨吉避兇來選擇，遠(yuǎn)離了家庭，以最快的速度遠(yuǎn)離了學(xué)校，以最決絕的態(tài)度逃避現(xiàn)實，遠(yuǎn)遠(yuǎn)望著鹽家遺屬，投身滾滾紅塵，沉迷虛擬網(wǎng)絡(luò)。以此嘗試著避開冷趨向暖，很幸運地，或者說很自然地，遇到了寇老板，還有V姐……他是不是該懷疑一下何不其那個貨？畢竟是萱萱堂哥，也算長拳世家？啊呸！輪到咸魚翻身也輪不到他！這些人很自然地填補了鹽淡淡和風(fēng)沙兒的空缺，只是，他對女孩子，是越來越害怕了，直到遇到凌霄。

    其實他受的傷并不比淡淡和朵朵的輕，只是他從來也不會說出來。

    而讓他從激奮到沉默，一直隱隱抗拒著這被擺布的命運的，其中有幾件關(guān)鍵道具，就是寇老板曾經(jīng)說過的，他身邊的高科技物件，那只鋼筆，那本筆記本，還有那個X平臺。

    雖然這次刻意沒有把那本會在他睡著時自動記錄的日記帶回來，那個X平臺也很久沒有給過他哪怕最普通而簡單的任務(wù)，這三樣他都丟在公司里了，恰恰是因為如此，才體現(xiàn)了他對這些東西其實真的很恐懼。

    尤其是最近的日記，每天都在，問他，為什么，還，不，去，死。已經(jīng)幾天不在身邊沒有翻看，但是想來內(nèi)容還是那一句。

    他是普通人嗎？是的話也會受不了這樣的詭異。

    他和薛思敏有一個去死的約定，但是那不代表他真的會去死，愿意去死。資本再強，把世界滲透，他也不會以區(qū)區(qū)無名者街邊尸那小卒的身份默默死去，如果薛老板不能給他一個好好平穩(wěn)活下去，哪怕是借假死活下去的機會，他會想辦法告訴某些人他不想死也沒那么容易死。

    可越是感覺自己在變強，在變得不容易失敗，不容易死，他反而越擔(dān)心。因為，有人在培養(yǎng)著他擁有往前的能力，給他往前的動力，仿若一只即將過年的豬玀，后面被推著，前面被拉著，在一個可以絕對壓制他的地方，等著宰掉養(yǎng)肥了的他。

    為什么會有這種想法？人人都以為他在陽光大道，他卻認(rèn)為自己只是被投食的豬玀，其實在今天之前，在昨晚之間，他對自己的未來都是極其樂觀的，整晚的思維鉆在牛角尖，一是在猶豫自己該不該繼續(xù)前進(jìn)，猶豫的原因很是有年輕人的范，他怕自己做不到，又怕自己腰跟不上，既喜且憂，二就是在想著怎么解決林濤靜大難題，還有藍(lán)介朵和鹽淡淡這兩位少年未達(dá)成的夢想，甚至因為凌霄的驚天之語，而心花花地幻想過未來的兩個星期不夠翻一輪牌子的生活。

    在天拂曉的時候，他拿起了彈力球，看著第一縷曙光，想起的是凌霄騎在他脖子上流著淚拍照的那一刻，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再前面的一個細(xì)節(jié)，一個小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