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打……打……”

    阿嚳帶著月月、滿滿、涂山塬沿著昏暗的地下走廊走去，遠(yuǎn)遠(yuǎn)聽到嘈雜的吶喊聲自地下斗獸場響起。

    自玱玹即位，一統(tǒng)大荒，便嚴(yán)令禁止開設(shè)斗獸場，三界生靈享有同等的權(quán)利。但離戎族本就是靠賭博斗獸起家，根基深厚，與各大氏族之間盤根錯節(jié)，牽一發(fā)而動全身，不好一次連根拔除，僅能徐徐圖之，因此玱玹對離戎族假借賭場名義私設(shè)斗獸場的行為，只佯裝不知。

    阿嚳四人戴著狗頭面具，進(jìn)入斗獸場，停在人群之后。

    離戎族上古時的先祖是雙頭狗妖，或許是出于這個原因，每個進(jìn)入地下賭場的男人都必須要戴狗頭面具，而女子則隨意。因大家都沒了臉，也就可以不要臉，一切均變得格外赤裸，香艷、刺激、又血腥。

    斗獸場被人圍得水泄不通，不時傳來妖獸的陣陣嘶吼。震耳欲聾的人語夾雜著鐵鏈碰撞的聲音。

    人群情緒激昂，不停振臂高揮“打！”“打！”

    月月打量四周，只覺斗獸場內(nèi)烏煙瘴氣，氣氛異常壓抑。

    阿嚳看著東張西望的月月，向她伸出手：“月月，你要是害怕，可以抓著哥哥的手臂。”

    “嘻嘻，我不害怕，我只是沒來過這里，一時覺得新奇而已。”月月調(diào)皮的摘下面具，甜甜笑道，一臉云淡風(fēng)輕。

    “不怕就好?！卑糠畔率郑瑴厝嵋恍?。

    涂山塬凝蹙著墨色的長眉：“滿滿，你們怎會帶月月來這里？這斗獸場哪是月月一個小姑娘家能來的地方？”

    月月趕忙解釋：“塬哥哥，不關(guān)嚳哥哥和滿滿的事，是我央求他們帶上我的?！?br/>
    他們四人中，屬涂山塬年齡最大，為人也最穩(wěn)重。

    涂山塬默然片刻，嘆口氣：“也罷，妹妹既想來看看，那就跟著我們四處逛逛即可，此地魚龍混雜，你畢竟還是個小姑娘，定要仔細(xì)跟緊些，以免和我們走散。”涂山塬戴著面具，仍掩不住周身如蘭的氣質(zhì)。

    月月連連點(diǎn)頭：“好！”

    阿嚳拿過月月手里的面具，仔細(xì)為她戴上：“面具還是戴著好，以免有心之人覬覦我妹妹?！?br/>
    月月雖然只有十歲，卻已初現(xiàn)傾城之姿。

    “哈哈……誰要是敢打姐姐的主意，爹爹和舅舅非得扒了他的皮！”滿滿暢懷大笑。

    “滿滿，你也就比月月晚出生半個時辰，更應(yīng)把她當(dāng)妹妹疼著才是?！蓖可杰槐菊?jīng)道。

    滿滿撅嘴：“哪次打架不是我讓著她？”

    月月嗤笑出聲：“明明就是打不過我，還狡辯！”

    涂山塬笑看月月一眼，對滿滿說：“女子與男子的力量本就懸殊，作為君子，理應(yīng)謙讓，作為親朋姊妹，亦更應(yīng)時時存愛護(hù)之心?！?br/>
    “兄長教訓(xùn)的極是，弟弟……謹(jǐn)遵兄長教誨?！睗M滿故意作揖揶揄道。

    涂山塬無奈輕笑一聲。

    阿嚳牽上月月走在前面，滿滿、涂山塬緊隨其后，四人穿過人群，走到斗獸場的觀斗臺。

    斗獸場陰暗潮濕，僅有一縷氳著灰塵的光束從頂部投射而下，照亮了斗場中被鐵鏈鎖住的兩頭妖獸。

    兩頭妖豺剛經(jīng)過劇烈搏斗，身上都掛了彩，濃烈的血腥味直沖人的腦門。但兩妖獸還沒決出勝負(fù)，就被中場叫停。

    “各位各位，且聽在下說幾句，”賭場管事站在獸場外圍的高臺舉手示意，斗獸場瞬間安靜下來，“在場的諸位可真是好運(yùn)氣，我們族長日前捕捉到一頭鮫人，昨夜才運(yùn)至此處，聽聞鮫人泣淚成珠，生性兇殘，極難捕捉，今日正好讓他同這兩只妖豺斗一斗，讓大家一飽眼福。諸位可隨意下注，賭一賭，看看到底是水妖勢不可擋，還是山獸更技高一籌？”

    “那我們剛押的注怎么辦？還沒決出勝負(fù)呢！”有人質(zhì)疑。

    “是??！是??！”“沒錯，我們的錢怎么辦？”“對啊，我剛押了好幾袋玉幣呢？”

    管事笑道：“大家別急，你們剛才押的錢，等會兒都悉數(shù)退給大家，現(xiàn)在你們只需重新下注即可。”

    聽到管事的保證，人群復(fù)而歡呼雀躍起來。

    “可惡，竟敢捉我海中鮫人?！睗M滿忿然作色，拳頭緊握。

    涂山塬抬手輕按滿滿肩膀：“滿滿，不可妄動！這里是離戎族的地盤，我們暫且先看看情況再說?！?br/>
    “你先帶出來我們看看呀！不先瞧瞧，怎么下注？大伙兒說，是吧？”人群中有人起哄。人聲頓時此起彼伏。

    “是??！”“沒錯！”“帶來看看！”“快！”

    “大家稍安勿躁，鮫人隨后就到。不過這鮫人著實(shí)兇悍，我們已用禁錮術(shù)封住他周身靈力，讓他僅憑一身蠻力和妖豺決斗。以防他沖撞到在座的各位貴客?！?br/>
    “別廢話了！快帶上來給大伙兒瞧瞧吧！都說這海底鮫人的容貌如何嬌美如何動人，管事的，你還不趕緊帶上來給大伙兒開開眼？”有人打諢道，其余之人也跟著哄笑起來。吵嚷著讓管事將鮫人帶到獸場。

    賭場管事在眾人的催促聲中，命人將一個冰晶做的箱子抬了進(jìn)來。

    冰晶做的水箱里，半倚著一個赤裸的鮫人，他的脖子被鐵鎖牢牢鎖住，雙手也被縛靈繩捆著。白皙的上身全是縱橫交錯的鞭痕，血肉翻飛，慘不忍睹。胸臂上散發(fā)著淡淡螢光的魚鱗也盡數(shù)脫落，只余稀稀拉拉的幾片。一看就知道已遭受過非人的待遇和折磨。鮫人下半身是一條泛著藍(lán)白螢光的巨大魚尾，層層疊疊，晶瑩剔透，狀若冰蓮。不過魚尾雖美，但此刻卻僅能憋屈的蜷縮在水箱里，動彈不了半分。

    男鮫人約莫剛成年，面龐略顯稚嫩卻長得極美，凝脂如玉，長睫似羽，宛若誤入人間的精靈。藍(lán)白相間的頭發(fā)如海浪般隨意鋪灑而下，一雙湛藍(lán)的眼眸清透不染塵埃，如同晶潤的琥珀，隱約間卻透著森寒之意。

    月月呆呆望著男鮫人，她知道鮫人生來容貌姣好，在海底亦遇到不少貌美的男鮫人，但美得如此驚艷的男鮫人，她卻是頭一次見，甚至一時忘記了呼吸……

    月月?lián)P了揚(yáng)唇——這鮫人在海里的樣子，一定很美很美……

    奴隸主很懂人性的陰暗，知道鮫人面容姣好，定會為他們謀取更多的暴利，因而對他用刑時，刻意避開了他漂亮的魚尾和臉。鮫人那張絕色的容顏與上身布滿的傷痕對比，又無端生出幾分柔弱的美感。

    斗獸場眾人驚訝于男鮫人的好顏色，一時呆愣，場內(nèi)鴉雀無聲。

    半晌后，看客開始絡(luò)繹不絕的下注。

    “我押鮫人！”“我也押！”“我也押鮫人。”

    觀斗臺上的“面具人”竟全都不約而同，紛紛把賭注押到鮫人身上，而管事在一旁早已笑的合不攏嘴。

    單從鮫人外表看，其實(shí)并沒有妖豺兇狠，連魚尾都還未化成人形。他們之所以把賭注都押到勝算不大的鮫人身上，就是因?yàn)樗拿馈Ｕ且蝓o人看起來太過美好，才讓他們?nèi)滩蛔∠雽⑺胗倌?，看著他被一點(diǎn)點(diǎn)摧毀，最后淪為和他們一樣，甚至不如他們的普通之人。

    有的東西，盛放時有多絢爛，衰敗時就有多震撼。而美的東西越是被踐踏蹂躪，就越能滿足他們變態(tài)扭曲的惡欲。而此刻，他們利用面具作為遮羞布，光明正大的釋放自己所有的齷齪和骯臟。

    “二對一，你們這不是欺負(fù)人嗎？”

    人群里，一道極其清甜的嗓音在污濁之聲里突兀的響起。

    眾人回首探去，僅瞧見一個身著紅衣的少女，墨發(fā)高束，風(fēng)姿婉約，似笑非笑的傲立在眾人眼前。

    管事冷嘲道：“乳臭未干的黃毛丫頭，誰讓你進(jìn)來的？給我滾出去！”

    少女唇角一挑，如烈焰般的眼眸里盡是挑釁，她云淡風(fēng)輕的穿過人群，走到最前端，嗤笑一聲：“我偏不走，你們能奈我何？”

    “來人，將她給我趕出去?！?br/>
    兩個戴狗頭面具的打手應(yīng)聲穿過人群朝少女走去。

    兩個打手行至少女身后，二人的手剛碰到少女的后肩，少女的背后即刻迸發(fā)出紅色的強(qiáng)大靈力，將兩個打手震飛數(shù)步，連帶著將圍觀之人壓倒一片。

    “膽敢在我離戎族地盤撒野，找死！”管事磨著牙，手一揮，又從四處涌出無數(shù)個戴著狗頭面具的打手。

    少女秀發(fā)飄逸，泰然自若，嘲諷道：“就憑你們，也想抓本小姐？”

    打手從四面八方一躍而上。

    少女不屑的揚(yáng)唇，說時遲那時快，她倏忽閃身，浮至斗獸場正上空，打手猛的撲了空，臉上有些惱怒。而少女周身氤氳著火紅的靈光，背后猛然張開的翅膀，猶如兩團(tuán)跳動的赤紅火焰。

    打手陡然止步在原地，心中有些許膽寒，這小姑娘竟是火鳳！聽聞火鳳脾氣素來陰晴不定，喜則光芒萬丈，怒則赤地千里，要是她一不高興，一把精火燒了他們斗獸場，他們還有什么命？

    “還愣著干嘛，給我抓住她！”管事眼冒精光，厲聲道。

    管事看著眼前這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竟是一只火鳳，心中頓時激動萬分。鳳凰的鳳丹乃上乘之品，若是抓住她，取鳳丹修煉，那他的修為必能突飛猛進(jìn)，說不定自己還能成為下任離戎氏的族長。反正是這不知好歹的火鳳先來自己地盤鬧事，就算失手打死，離戎族也不輸理。

    打手躊躇互看一眼，齊齊往火鳳襲去。橫豎也是死，如果不聽從命令，只怕他們也活不到明日。還不如放手一搏。左右不過是個孩子，靈力能強(qiáng)大到哪去？

    打手們持著長棍沖向火鳳，火鳳眸光一凜，唇角一勾，蓄積精火之力，卻忽的被人護(hù)到了臂彎里，猛的收斂了火氣。

    耀眼的光柱之下，滿滿桃眸微瞇，一身玄衣翻飛，俊美的面龐森冷如冰，他一手護(hù)著火鳳，一手蓄起靈力，掌心之中的靈力仿若是匯聚了漫天的辰星，美得讓人窒息。滿滿手一揮，靈力如流星極速向四周的打手襲去，幾個打手還沒來得及出聲，便霎時消匿了蹤跡。

    火鳳的眼眸，臨摹著眼前少年俊美的側(cè)顏，幽黑的瞳仁里，暈染著星光萬千。

    “兩個兔崽子，找茬兒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兒！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骨頭到底有幾兩重！夠不夠給離戎犬靈塞牙縫！”管事眼神陰鷙，雙手一揮，化氣為靈，雙頭狗靈呲出獠牙，張著血盆大口，朝滿滿和火鳳襲去。

    “退后！”滿滿面不改色，微微側(cè)眸朝火鳳說道。

    火鳳竟然真的乖巧后退一步。等她反應(yīng)過來，懊惱自己干嘛要聽他的話時，顏面已然無法挽回，唯有糾結(jié)的站在一旁，定定瞧著眼前這個為自己出頭的少年。

    人群里，涂山塬正想上前幫忙，滿滿卻暗暗朝他使了個眼色，微微搖了搖頭。

    涂山塬一臉困惑，待看到滿滿身后眼眸晶亮的少女后，他頓時反應(yīng)過來，無可奈何的揚(yáng)唇一笑。這英雄……且讓他去做吧！

    阿嚳知道滿滿妖力強(qiáng)大，吃不了虧，因此一臉淡定的背著雙手，靜立一旁，靜觀其變。

    “噼里啪啦”、“叮鈴哐啷”的幾聲后，“狗狗”們被滿滿的星辰之力震得四仰八叉，散了靈氣。

    一時間，昏暗的斗獸場宛若綴滿了繁星，絢麗的場景讓人忍不住看呆了去。

    圍觀之人被摔來的“狗狗”們壓倒，才如夢初醒，一時之間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慌不擇路的四散奔逃，場面一度陷入混亂。有的摔倒在地，身體被人踩踏，疼的嗷嗷直叫。正所謂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鮫人雖難見，但哪有保住自己的小命重要？

    管事眼看即將到嘴的鴨子被兩個孩子攪飛，頓時火冒三丈，怒火中燒，他催動離戎一族的御靈符，又調(diào)來更多的犬靈加入戰(zhàn)斗。

    “不自量力?！睗M滿一臉不屑，語氣里盡是譏嘲。

    而月月趁亂，已偷偷潛入斗獸場，打開關(guān)押奴隸的牢籠：“你們快逃吧?！?br/>
    原本死氣沉沉、面若死灰的奴隸，眼里陡然涌起一抹難掩的激動之色，簡單道謝后，便紛紛拖著殘破不堪的軀體往籠外奔逃而去。

    鐵籠之外，是他們曾經(jīng)不屑一顧，但后來卻可望而不可及的自由。

    而斗獸場的鮫人身上，被施了禁錮之術(shù)，任他如何掙扎都用不了靈力，解不開束縛。

    月月快步走到鮫人身邊，雙手合腕，蓄積起如冰雪飛舞的唯美靈力，源源不斷注入鮫人身體。鮫人怔怔望著眼前戴著面具的少女，透如琉璃的眼眸漾起清波，而后他借助月月的靈力，蓄力一掙，破開了封印，亦震落了月月的狗狗面具。

    鮫人怔怔凝睇著眼前華若桃李、清肌如玉的少女，頓覺天地黯然失色，僅余一朵菡萏之花在墨色之中徐徐綻放姿影。

    管事看到有人偷偷放了鮫人，一時氣急，召出更多打手。

    打手從側(cè)門魚貫而入。

    “走！”月月天生神力，此刻也顧不上男女有別，一把將鮫人從水中“拔”出，攔腰抱起，便迎著鮫人驚愕的目光，不顧一切的往另一扇門跑去。

    阿嚳盯著月月抱著鮫人消失在斗獸場門口的身影，眉頭突突直跳，嘴角微微抽了抽，心中喟然道——唉……我的傻妹妹啊……

    阿嚳手一勾，一個暗衛(wèi)便領(lǐng)命而去，將追在月月身后的打手清理得干干凈凈。

    滿滿還在和“狗狗”們周旋，站在觀斗臺的火鳳只顧看滿滿打架，卻沒注意到一只”狗狗”想偷襲，正慢慢靠近她的身邊。

    陰險的“狗狗”倏忽之間直沖而去。滿滿眸光一沉，身形一閃便擋到了火鳳身側(cè)，護(hù)住了火鳳，而他的后背也遭惡狗狠狠咬了一口，頓時痛得滿滿悶哼一聲。

    “嘭”滿滿背后的惡狗被一股強(qiáng)大的靈力頃刻間擊散。

    涂山塬青絲翻飛，張開雙臂，守護(hù)在滿滿面前，九條雪白的狐尾在滿室星辰之下輕盈搖曳。

    涂山塬又干凈利落的解決了一波雙頭狗之后，猛的收斂了狐尾，三步并作兩步，快速躍至滿滿身邊。

    “滿滿，你怎么樣？”涂山塬抬手用靈力為滿滿治療。

    滿滿唇角一勾，半笑不笑：“死不了。”

    “來人！抓住他們，我重重有賞！”

    “放肆！”一道氣勢雄渾的聲音響起，震得管事及打手們腳步一頓。

    阿嚳摘掉面具，眼神冷冽的盯著賭場管事。

    “是辛侯殿下！”剩余不多的人里，有眼尖的認(rèn)出阿嚳，大聲叫道。

    頓時，斗獸場所有人嚇得卑躬屈膝，匍匐在地，聲音參差不齊的道：“草民拜見辛侯殿下?！?br/>
    管事的囂張氣焰也不復(fù)存在，撲通一跪，抖如篩糠：“小的不知辛侯殿下大駕光臨，有失遠(yuǎn)迎，還望殿下恕罪?！?br/>
    “你們離戎氏好大的膽子，竟罔顧我軒轅法度，私設(shè)斗獸場地，還敢明目張膽傷害皇家子女！”

    管事大驚失色，王室子女？難道剛剛和他們對打的少年，也是宮中的哪位殿下？思及此，管事的臉就一陣煞白。倒不是他懼怕這個辛侯殿下，雖然這位辛侯殿下五歲便受封于高辛，但他始終是個孩子，不足為懼。他真正懼怕的，是他上面的那個人——軒轅王玱玹。都說玱玹是個極其護(hù)短的主，若他知曉離戎族讓人攻擊他的子女，只怕離戎族離滅族的日子也不遠(yuǎn)了。哪怕不滅族，離戎族的產(chǎn)業(yè)也將再難以為繼。而族人為了保全根基，八成也會將自己推出去擔(dān)下所有罪名。

    管事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道：“殿下息怒，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各位貴人，還請殿下饒恕，再給小的一個機(jī)會?！?br/>
    阿嚳望了一眼受傷的滿滿，看向管事的眼眸里結(jié)上一層寒冰。

    管事擅長趨利避害，逢迎討好，他主動認(rèn)錯，博取同情：“辛侯殿下待人寬厚，仁心草木，望殿下再給小的一次贖罪的機(jī)會?！?br/>
    阿嚳一身寒霜?dú)鈩萏^讓人驚懼，他冷哼一聲：“父王嚴(yán)令再三，禁止私設(shè)斗獸場讓妖奴進(jìn)行死斗，你們離戎族倒是好得很，膽敢公然違抗君王之令，視國之法度于無物?！?br/>
    “殿……殿下……我們也是逼不得已而為之啊，離戎族除了百年來的賭場基業(yè)，其余并無所長，若不偷偷開設(shè)斗獸場，只怕我們連生存都成問題?！?br/>
    阿嚳面容冷峻：“一派胡言！且不說父王近年大力扶持你們離戎一族開辟茶綢生意，光你們離戎族這些年開設(shè)賭場賺的錢，只怕十個離戎族近百年也花不完。明的不用說，暗的大家也心知肚明。說得太過明白，反而失了體面?zhèn)撕蜌狻５舨徽f清楚，卻總有人想鉆空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軒轅律法?！?br/>
    “小，小的不敢?！?br/>
    “依目前看來，就沒有你們不敢的！”阿嚳黑眸微沉，冷冷道，“來人！”

    隱藏在暗處的影衛(wèi)顯身抱拳：“殿下！”

    “將此事呈報父王，由他親自定奪?！?br/>
    “是！”影衛(wèi)領(lǐng)命退下。

    管事不?？念^：“請殿下息怒，再給小的一次機(jī)會！小的一定痛改前非，向各位貴人負(fù)荊請罪。”

    阿嚳背手站在一旁，神情無波。他今日來，任務(wù)之一就是要將離戎氏的地下斗獸場一鍋殲滅，即便沒有火鳳的出現(xiàn)，他也會尋由頭故意制造事端。

    “你……沒事兒吧？”火鳳惴惴不安的詢問。

    滿滿聽到火鳳的聲音，立馬皺眉捂著心口，語氣極其“虛弱”的蹲下身子：“唉……剛才……沒覺著，現(xiàn)在突然覺得……心口……好疼?！?br/>
    “你……傷的不是后背嗎？”火鳳指著滿滿的背，圓眼微睜。

    滿滿表情看起來異?！巴纯唷保骸按驍喙穷^……還連著筋，何況……我這傷口離心臟還那么近！”

    “那……那怎么辦？”火鳳信以為真，心微微一緊，一臉愧疚，有些手足無措。說到底，他也是為自己而受傷，不聞不問，不合道義。

    “我……我也不知道……興許……你扶著……會好受些。”火鳳聞言，急忙扶起滿滿，滿滿弱不禁風(fēng)似的搭著火鳳手臂站起來，又側(cè)眸望向涂山塬，暗暗眨眼：“兄長……我……是不是快死了？”

    涂山塬的眉峰跳了又跳，無語道：“你……已病入膏肓，無可救藥！”

    “怎么會？不就是被狗咬了一口嗎？”火鳳面色一驚，又有絲疑惑不解。

    滿滿表情夸張：“這狗嘴……有毒……”

    斗獸場外，上巳節(jié)四處還在歡歌笑語。僅有逃出來的人群引起一陣騷動和竊竊私語，須臾，就又恢復(fù)了正常的秩序。

    月月一路狂奔，心怦怦狂跳，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解救困頓少女的勇士，心臟也止不住的為鮫人重獲自由而引吭高歌。

    不知不覺，月月已抱著鮫人跑到一片荒蕪的郊野。周圍野草蔓蔓，夜風(fēng)習(xí)習(xí)，遠(yuǎn)處火樹銀花，璀璨無比。

    鮫人白皙的耳尖已經(jīng)紅透。他羞赧的咳了咳：“那個……后面已經(jīng)沒人了?！?br/>
    “?。磕阏f什么？風(fēng)大，我聽不清！”月月邊跑邊問。

    鮫人輕笑：“我說……我們已經(jīng)安全，不用再跑了?！?br/>
    月月這回聽清，頓住腳步，呼吸急促的看了看身后，空無一人，她深深舒口氣，放下了心：“累死了，終于甩掉煩人的雙頭狗了！”

    鮫人的臉頰通紅，不自在的說：“放我下來吧！”要是同類看到自己一個大男人，被一個小丫頭抱著，指不定要笑掉大牙。

    月月望了眼鮫人漂亮的魚尾，四下環(huán)顧一圈：“可這兒沒有水??！”

    “無妨！”

    鮫人語落，赫然從月月手里浮起，月輝霎時如流似螢，從月牙邊緣流瀉而下，纏繞縈紆在鮫人身上。鮫人漂亮的魚尾在星芒中逐漸蛻成雙腿，皎潔的月華也凝聚為雪白的鮫紗，披在了鮫人身上，勾勒出他挺拔修長的身形。

    月月星眸瀲滟，一眨不眨的注視著眼前的鮫人，那抹白仿若深深烙進(jìn)了心間。

    “謝謝你救了我?！?br/>
    耳邊傳來鮫人干凈輕柔的聲音，才將月月的注意拉回。

    月月結(jié)結(jié)巴巴道：“不……不客氣！”她聽聞鮫人上岸，魚尾會變成雙腿，卻不知他們變身的樣子，也這么美，一時竟然看呆了眼，失了神。

    “你……叫什么？”

    “月月?！?br/>
    “月月……”鮫人喃喃自語，思緒游離，似要將這兩字刻進(jìn)心里。

    月月歪著頭甜甜笑道：“那鮫人哥哥你叫什么？”

    “我……咳咳……”鮫人似是扯到傷口，蹙眉輕咳起來。

    “鮫人哥哥你沒事吧？”

    “皮外傷而已，回去養(yǎng)一段時間就行?！滨o人扯唇一笑。

    “在那種地方，怎么可能會沒事？”月月想起他滿身的鞭痕，緊擰秀眉，心里不是滋味。她抬手，以指為刃，劃破手心。

    “你干什么？快住手！”鮫人連聲輕呼。

    但月月充耳不聞。她左手掌心不斷流淌出嫣紅的鮮血，右手運(yùn)轉(zhuǎn)靈力，片刻后，鮮血凝成一顆血丸。

    月月笑眸彎彎，將血丸遞到鮫人面前：“鮫人哥哥，你快把它吃了！”

    “你的血？”

    “你試試就知道了！”

    鮫人眸光微動，他接過血丸，放入口中，咽了下去。頃刻間，一股暖流游遍全身，身上的傷口皆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生肌。鮫人驚詫的撩起袖子，手臂上猙獰可怖的傷口已經(jīng)恢復(fù)如初，返本還原，看不出一絲受傷的痕跡。

    “這……”

    月月一臉得意：“神奇吧？”

    而鮫人卻忽的眸光一暗，拉住月月手臂，凝視著她清亮的眼睛：“日后不可再用自己的血救人?！?br/>
    “哦……好……”月月愣愣回答。爹爹也和自己說過，絕不能暴露自己特殊的體質(zhì)，否則容易招來禍端，人心狡詐，必須得時刻警醒，保護(hù)好自己。

    可是，月月一看到這鮫人，她就把爹爹的話皆拋到了九霄云外——美色誤事，實(shí)乃自古真理！

    蓐收接到玱玹命令，馬不停蹄的趕來中原，查封了離戎氏的地下斗獸場。也放了被關(guān)押在其他密室的妖獸。

    軍隊(duì)的動作擾了上巳節(jié)的清靜。

    待小夭和相柳趕到時，僅看到一只如火的鳳凰飛往夜空，她的背上，還趴著一個捂著心口哀嚎的少年。

    “滿滿！”小夭以為滿滿被鳳凰擄走，心急如焚，雙手結(jié)印，手心騰的竄出一條滿是桃花的藤蔓，直直沖向空中的火鳳。

    相柳看到滿滿狡黠的樣子，用靈力擊開差點(diǎn)打中火鳳的桃藤。

    小夭不解的望向相柳。

    相柳薄唇一挑：“放心，他沒事?！?br/>
    如流星的靈言信倏地墜到小夭與相柳面前，像卷紙一樣展開——爹，娘，別追，別找，我要去追尋我的春天。

    小夭無奈嘆息，她實(shí)在想不通，滿滿這模樣，到底是隨了灑脫不羈的防風(fēng)邶？還是吊兒郎當(dāng)?shù)淖约海?br/>
    滿滿俯望了一眼逐漸變小的人間，唇角微揚(yáng)，火鳳一回頭，他又即刻捂著心口呻吟。

    “哎喲……好痛，你慢點(diǎn)兒飛，我頭暈?！?br/>
    “滿滿，你堅(jiān)持住，我馬上帶你到從極之淵去，那里的水可解百毒。你很快就會好的！”

    “好，慢點(diǎn)兒，不急……”滿滿的眼角溢出笑意。

    火鳳蓄力，越過千重山，沖破萬層云，朝從極之淵飛去。

    海面靜影沉璧，星月交輝。月月和鮫人坐在白羽金冠雕背上，咸咸的海風(fēng)輕輕拂掠。

    “原來你是北冥的鮫族，難怪我從未在海里見過你，不過你順著大海一路往北的話，也能到你的家鄉(xiāng)。”月月指著大海的北方說道。

    鮫人唇角動了動，片刻后說道：“你救了我，我要報答你。”

    “不用，鮫人就應(yīng)該自由自在的生活在大海里。我這人也散漫慣了，不喜歡束縛別人，也不喜歡被束縛。況且，我救你是舉手之勞，報答什么的，就不必了，不如就交個朋友?！痹略聽N爛一笑。

    鮫人冰藍(lán)色的眼眸里閃爍著熠熠華光，緩緩說道：“好?！?br/>
    接著，鮫人掌心凝聚出一顆紅色珠子，上面布滿魚鱗狀的紋理：“這個送給你?！?br/>
    “這是什么？”月月伸手接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舉起，透過月光細(xì)細(xì)打量。

    “這是我精血凝煉而成的鮫珠?！?br/>
    “精血鮫珠？”月月看了看鮫珠，又瞅了瞅鮫人，急忙將珠子塞回鮫人手中，“太貴重了，我不能收?！?br/>
    月月早就聽聞北冥鮫人一族把精血鮫珠看得同自己性命一般重要。而這剛見面的鮫人就把鮫珠給了自己，這讓她如何敢收？

    “你……不喜歡？”

    月月連連擺手：“不不，我很喜歡，可是我聽說鮫珠對鮫人來說意義非凡，堪比性命，所以我不能收?！?br/>
    鮫人沉默不語，手一拂，鮫珠便化成精致的吊墜。鮫人修長的雙臂繞過月月纖細(xì)的脖頸，將吊墜戴到了月月頸間。而后輕聲說：“就是意義非凡，我才想送給你。如若不行，日后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便行?！?br/>
    月月愣愣望著鮫人清透的眼眸，無意識點(diǎn)頭：“什么事？”

    鮫人冰藍(lán)的眼眸微微動了動，沒解釋，也沒給月月拒絕的機(jī)會，便縱身一躍，攪碎了鱗鱗的星海，破開了水面。一條閃閃發(fā)光的巨大藍(lán)白魚尾倏爾從海面仰起，瞬間又沒入海浪之中。

    “哎……你還沒告訴我什么事呢！還有你叫什么？”月月沖著海面大喊。海面卻空空如也，僅有一層一層的海浪不斷往前推移、更迭。

    月月駐足片刻道：“喳喳，我們走。”

    白雕飛遠(yuǎn)后，鮫人浮出海面。他抬手撫上心口之處驀然生出的嫣紅印記，形似花朵、紋如魚鱗。

    “月月，你的血竟然給我種上了鮫人印記……”鮫人喃喃道，藍(lán)色琥珀般的眸里像是銀河泛起陣陣漣漪。

    北冥的鮫人，只有遇到命中注定的伴侶，才種得上鮫人印記，而后彼此交換精血，作為定情信物，代表一生一世，至死不渝。

    ……

    冬將盡，花欲啟。數(shù)十個春秋，風(fēng)月未休，回春堂依舊。

    “大娘，這藥您拿好?！币粋€清素如菊，艷若桃李的妙齡少女將病人送出門外。頸間輕輕晃動著一顆紋如魚鱗赤如血滴的鮫珠。

    一只白羽金冠雕從遠(yuǎn)處越入屋頂飛下，幻化成俏麗可愛的少女，她氣喘吁吁的道：“阿姐，阿姐，那北冥的鮫王又來求親了！”

    “喳喳，我看見了。”少女紅唇微揚(yáng)，緩緩綻開一抹笑意。

    “月月，你給我的承諾，該兌現(xiàn)了?！睒渖咸一ㄐ煨炀`開，樹梢的光暈下，有一君子，卓然而立，玉骨冰清，湛藍(lán)的眸里像是海面升起的皎皎明月，泛起柔柔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