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宛兒終于走到了天徹山谷底的盡頭。
她遙遙看到了留恨老巫的仙府——留恨窟。
那是一個勾連往復的連環(huán)洞窟,洞口上方的匾額上,用鮮艷的血紅色朱砂,嵌入了三個大字——留恨窟。
石窟門前侍立了兩名小童,她們頭上都梳著兩個發(fā)髻,面無表情,雖然還有這年齡孩童的稚氣,可臉上卻有暮氣沉沉的感覺。
宛兒上前一拱手,對小童說:
“煩勞仙童通報一聲,天啟國南宮宛兒求見留恨仙師?!?br/>
一名小童望了望宛兒,沉聲回答道:
“我家仙師與世隔絕,不見外客。公主請回吧!”
宛兒聞言微微一笑,道:
“既是與世隔絕,仙童如何得知宛兒身份?!想必仙師已知宛兒來拜訪一事了。煩勞仙童通稟一聲,就說宛兒求見前輩,這是宛兒的見面禮。”
宛兒從懷里取出一個用錦緞包裹著的小匣子,交給小童。
兩個小童對視一眼,交換了眼色。
一個小童走過來,雙手接過了宛兒手中的小匣子,看了看說:
“公主請稍等,我去向師父通稟?!?br/>
宛兒靜靜地站立等候。
她知道留恨老巫為情所傷,變得性格古怪,為人處世與常人多有不同。
為使自己所求之事不被耽誤,宛兒思量再三,臨行時帶上了自己珍藏的醫(yī)學寶典孤本——《扁鵲醫(yī)經秘傳》,以獻給留恨老巫做禮物。
留恨老巫幼年便投入當時的名醫(yī)門下,因為天分極高,更兼聰明好學,深為師父看重和喜愛。
留恨老巫大約十六歲時,曾經救治了一位官宦人家的公子名叫溫易,兩人互生情愫,恩愛綿長,如膠似漆。
老巫的師父認為留恨所托非人,極力反對二人交往。留恨偏偏為情所迷,沖突不斷,因此導致師徒反目。
留恨與師父決裂,離開師門,義無反顧地追隨溫公子而去。
誰知花開即有花敗,好景總是不長。
沒過多久,溫易家里為他擇了一門高親,這小姐姓賈,乃是當朝皇室宗親的旁支,相貌上乘,家族煊赫。
攀上這門高親,溫易一家興奮無比,逼溫易與留恨斷絕來往。
這位溫公子本就是家庭的孝子賢孫,他也看中了姻親的高門第,滿心趨炎附勢、攀附權貴,于是就無情地將留恨遺棄。
可憐留恨當時已有身孕,便哭啼哀告溫易。哪知恰好被溫易的未婚妻賈家女看到,不依不饒,逼溫易做個了斷。
溫易為了表明自己的決絕,飛起一腳,狠狠地將留恨踢出院門。
留恨當時就痛得昏死過去,血流了一大灘,腹中胎兒也因此夭折。
留恨在街頭蘇醒過來,卻見自己滿身血污灰土,身體孱弱,凍餓交加,頭昏眼花。
周圍圍著一群百姓,他們都認定留恨是個不守貞潔的壞女人,一邊圍觀譏誚,一邊指指點點。
斷斷續(xù)續(xù)傳到留恨耳中的話語,也如同根根鋼針插入留恨的心臟,流出點點血珠。
“想攀高枝呢,誰曾想跌下來了。瞧,摔得多慘!”
“她是什么人!哪能比得上堂堂皇親的賈家呢?!真是不自量力?!?br/>
“聽說是她死纏著溫公子,真不要臉!活該落得這個下場!”
……
留恨看見自己落個這樣的結局,氣恨不過,于是到衙門擊鼓喊冤,控告溫易始亂終棄,殺害親子。
衙門早就得了溫、賈兩家授意,府尹樂得巴結討好兩家,哪里在乎犧牲一個無權無勢的民女?
于是留恨被誣為瘋婆子,胡言亂語,打了二十大板,被判“逐出京城”。
衙役用獨輪車將傷痕累累的留恨推到城門外扔下,威脅其永世不得再入京城。
留恨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望望高高的城墻,青色厚重的城磚,肝膽俱裂,萬念俱灰。
城墻下面,護城河渾濁的水滔滔流淌,卷帶著枯葉干枝,浮著堆堆灰白的泡沫,“嘩嘩”作響著流向遠處去了。
留恨拖著受傷的身體,爬到護城河邊,探頭往里面張望。
她看到了一個鬼一般可怖猙獰的影子。
她知道:那個像鬼魅一樣的人,正是她自己。
頭發(fā)凌亂骯臟,沾著菜葉枯枝,臉上黑、紅、灰各色交織,這塊兒腫那塊兒滲血的,已經無法分辨出五官了。
水中的影子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慘白的牙齒,凄厲的笑聲格外瘆人。
“哈哈哈……”
留恨仰天大笑,兩行淚如泉水般汩汩而出,沖刷著臉上的臟污。
“活該!活該!多情自古空余恨!懊悔我不聽師父之言,兩眼豬糞,看不清惡賊真面,以致今日之禍!”
留恨說完,艱難地挪動身體靠近護城河岸,用力一推岸邊的石頭,身體墜入了滔滔的河水中……
留恨“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臟水,水浸入了她的鼻腔,在極度的痛苦窒息之后,她恍惚聽到了師父的呼喚……
朦朧中睜開眼,果然是師父不放心她,聞聽消息匆忙趕來,在危急關頭救了她的性命。
留恨獲得新生,淚如雨注,下定決心與過去徹底決裂。
她廢棄了原來的姓名,將自己更名為“留恨”,這名字一直沿用至今。
留恨隨師父回山,斷絕了塵緣。她執(zhí)著學習醫(yī)術,攻研醫(yī)理,繼承了師父的衣缽。
將大半生都致力于醫(yī)藥研究的留恨,術精岐黃,起死回骸,名噪天下。
留恨老巫這樣的人,對于黃白之物自然視若塵土。然而,對于醫(yī)藥界傳奇秘籍——《扁鵲醫(yī)經秘傳》,醫(yī)界沒有人會不動心。
※※※
宛兒等了一會兒,聽到石窟里傳來聲響,剛才進去的那個童子露出半截身體,上身還探在里面,只聽她說了聲“師父慢點兒——”
童子搬出了一張座椅,放在石窟門旁邊。
宛兒注意到椅背、椅座上面都鋪著藥草織就的軟墊,散發(fā)著清奇的藥香味兒。
石窟門口人影一晃,兩名女徒先走了出來,向內躬身迎接,緊接著,她們的師父——留恨老巫走了出來。
這位留恨老巫并不太年老,也就是五十多歲的年紀,微瘦,頭戴青帽,身穿一身青衣,眼神頗為犀利,精光內斂的感覺。
宛兒趕緊拱手施禮,口稱:
“南宮宛兒拜見留恨前輩,祝前輩身體康健,福壽雙!”
“哼……”
留恨老巫冷漠地哼一聲,聲音清朗洪亮,底氣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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