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綰坐下,伸出手背胡亂擦了把臉,又研墨執(zhí)筆,開始逐字逐句校改。
一個時辰后,季綰反復(fù)核對幾次,確定沒有問題,將謄抄好的邸報再次送到群英殿。
那群英殿的小太監(jiān)收了邸報,看了一眼季綰,告訴她可以下值了。
季綰眼色一亮,以為自己聽差了。
再次確認(rèn)后,季綰終于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了朱雀門,望了一眼天色,已近深夜。
季綰看到朱雀門前,只剩了兩家馬車立在那里,韓照正在馬車上無聊的玩九連環(huán),看到季綰,忙跳下馬車,“公子。”
季綰擺擺手,一句話都不想說,無聲地上了馬車便靠在軟墊上小憩。
韓照將車駕到季府后院停好,朝內(nèi)道:“公子,到了?!?br/>
良久,里面之人未發(fā)一語,韓照不得不將車簾挑起,見季綰已經(jīng)在里面睡著。
他將季綰從車中打橫抱出,送到了踏月閣。
晴翠看到季綰泛白的臉色,又被韓照告知季綰今日來了月事,心像是被握住一般疼,更不忍將季綰喚醒。
柳氏聽聞季綰回來,忙來到踏月閣,看到季綰累地攤倒在榻上,忽然覺得她跟后院的老黃很像,心底實在不忍,命人為季綰熬湯藥,又親自為她換衣服。
又叮囑晴翠,將參湯放在微火上熱著,等季綰餓醒了及時喂她服用。
柳氏嘆息,這當(dāng)了一天官,怎么跟要了半條命似的,唉
“你就是季綰?”季綰點(diǎn)點(diǎn)頭。
“來人,將她押入朝堂!”
只見一個威猛健壯的侍衛(wèi),上來將季綰五花大綁。
季綰被壓入朝堂跪在眾人面前,抬首就看到周沐白那張黑臉,只聽他拿出一紙公文,冷聲對皇帝道:“臣要彈劾,翰林院士,他女扮男裝,混淆圣聽,能力不足,玩忽職守,目無尊長,此等廢物,應(yīng)該踢出朝堂!”
百官紛紛私議起來。
“是啊,他能力不足?!?br/>
“這季大人竟然女扮男裝?!?br/>
“這樣的人應(yīng)該滾出朝堂?!?br/>
季綰抬頭看著眾官,紛紛斥責(zé)她,唾沫星子眼看就要將她淹死。
“來人?!敝茔灏滓宦暸龋皩⑺锫毾陋z,趕出朝堂!”
季綰慌忙擺手,“不不不,不要趕我,不要趕我走?!?br/>
“我不要走!”
季綰驚呼一聲,守在門外的晴翠聽見慌忙推門進(jìn)來。
季綰睜開雙眼,見自己正躺在榻上,錦衾溫暖又舒適。
她呼出一口氣,剛才是夢
是個噩夢!
只是她做夢都能夢見周沐白要趕她走,實在是晦氣。
她看到窗外已經(jīng)亮起天色來,又聽到晴翠踩著碎步向內(nèi)室走來。
“公子?”晴翠一臉擔(dān)憂。
季綰坐起來,“我沒事,幾時了?”
“快到卯時了,還有一些時候,公子可再睡會。”
“起身吧,不睡了。”一閉上眼就想起周沐白那張黑臉,季綰對睡覺便沒了興趣。
梳洗用膳過后,季綰又準(zhǔn)時到了朱雀門。
今日朝堂又處置了幾個昨日那貪官的同謀。
下了朝,季綰回到集賢殿,看到楊茂,打了聲招呼,“早啊,楊大人?!?br/>
楊茂正悠閑地在廊下給綠植澆水,看到季綰神清氣爽,他慈祥一笑,“早,季大人。”
季綰隨后去了議政堂,里面依舊是空無一人,想來六部的人應(yīng)該在御書房議政。
季綰深吸一口氣,挽起袖子,開始整理周沐白的桌案。
她先將公文分門別類,又將墨汁研好,再把整個大堂灑掃干凈。
看著湛然一新的議政堂,季綰很是滿意。
她又來到茶水房,為周沐白沖泡好一杯蒼山雪綠,嚴(yán)格遵循茶經(jīng)上面的水溫,茶葉分量,沖泡時機(jī)。
試了幾次,終于沖出一杯堪稱完美的蒼山雪綠,又換上周沐白慣常用的天青蓋碗,她端著茶,來到議政堂。
聽到廊下傳來一陣腳步聲,就知道周沐白帶人回來了。
季綰心道,看你這次,還怎么挑我,我可是把什么都做好了。
她腦中想著周沐白看著她將一切打點(diǎn)好對她贊賞有加的模樣,就喜上眉梢。
周沐白走到門口,季綰端著茶碗,飄出悠悠茶香,她對著周沐白躬身斂首,“大人。”
大人?
周沐白瞥他一眼,昨兒不還像個炸了毛的孔雀,對他大放厥詞,今兒就對他低頭喊大人。
大人?你大爺吧
他并未理會,徑直走過。
剛進(jìn)了堂,明青州滿頭大汗匆匆趕來,“沐白,蒙古使臣團(tuán)提前到訪?!?br/>
周沐白在主位上還未落座,“怎么今天就來了?不是還有兩日?”
“我也不知,我們快去吧?!泵髑嘀菀荒樇鄙?br/>
周沐白疾步踏出殿門,一眾官員又都跟著周沐白走出去。
季綰端著茶碗愣愣地看著這一切,一臉蒙,他怎么沒看看就走了,她還等著他贊賞夸獎呢。
合著她白忙活一早晨
明青州忽然返回,將季綰拉著就跑,季綰忙將茶碗放下。
“哎,干啥呀,明大人?!?br/>
“哎呀,迎接的人不夠,你去跟著湊個數(shù)。”
季綰被派往四夷館灑掃,她隨著小太監(jiān)來到四夷館當(dāng)中,領(lǐng)了活計,開始除塵。
四夷館很大,是皇宮當(dāng)中專門用來招待外賓使臣團(tuán)的地方。
有鴻臚寺聯(lián)合太常寺的官員正人仰馬翻的布置場地,匆匆忙忙的灑掃裝點(diǎn),準(zhǔn)備宴中瓜果糕點(diǎn)。
明青山是禮部尚書,接待外賓使臣正在他的職責(zé)之內(nèi),只見他站在殿中,監(jiān)察分派指揮各個官員。
有小太監(jiān)匆匆來報,“大人,使臣團(tuán)已經(jīng)入宮門了,首輔已經(jīng)帶六部的人在宮門迎接了!”
明青山有些煩躁,“到了殿門再來報?!被蕦m大,想來沐白能夠拖著那蒙古韃子走一會。
“喂,你們都快著點(diǎn)”
終于在那小太監(jiān)再來稟報之時,眾官收拾好了一切,周沐白叫兩寺官員站在殿中列成兩隊歡迎使臣,季綰依舊站在最末位。
鴻臚寺卿引著周沐白與蒙古使臣進(jìn)了四夷館,殿中站立的兩隊官員紛紛躬身行禮。
眾臣與蒙古國使臣剛?cè)胱?br/>
只聽到外面太監(jiān)高喊,“寧王殿下到?!?br/>
寧王劉昀信步跨進(jìn)殿門,在場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劉昀和聲說道:“都起身吧,皇兄派我來看一眼,你們隨意,當(dāng)我不在就好?!?br/>
眾人回“是,”談判正式開始。
劉昀在殿內(nèi)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巡視了一圈,終于看到坐在末位的季韞。
只見那鴻臚寺卿帶著一臉祥和的笑意與那剽悍的蒙古韃子相談。
而兩方交談中間則是需要有會說蒙古語的譯者,口譯出來。
季綰聽了一個大致,無非就是蒙古韃子獅子大開口想要二十萬擔(dān)糧食和公主和親,才會繼續(xù)對晉國稱臣納貢。
她心道,這蒙古韃子簡直癡人說夢呢,早些年晉帝害怕蒙古國的鐵騎,可能還會答應(yīng)。
可現(xiàn)在,哼。
她記得昨兒邸報上,軍機(jī)處剛發(fā)明了長火銃,一個槍子下去人就斃命,還能怕幾個蒙古韃子?
可爭論來爭論去,一個時辰過去了,依舊未有結(jié)果。
正在雙方僵持不下時,周沐白忽然發(fā)話。
他說了一句蒙古語,季綰震驚了。
隨后一口流利的蒙古語,從周沐白嘴里說出,不緊不慢的,配上他那張冷白的臉,還挺清新脫俗,比那膘肥體壯的蒙古韃子說出來的倒是好聽多了。
想不到這冰塊臉,還挺有才,竟然會說蒙古語。季綰仔細(xì)聽著,周沐白用蒙古語跟蒙古韃子吵架,這下也省了翻譯,眾人聽得云里霧里。
可看著周沐白臉色冷得像是凍了周遭二里地,眾人就知道蒙古韃子討不到什么便宜。
最后,周沐白只用了半個小時,便與那蒙古韃子達(dá)成協(xié)議,聽他口述文書來看。
他只給了蒙古韃子十萬擔(dān)青稞,季綰差點(diǎn)笑出來,這青稞乃是大晉盛產(chǎn)之物,每年不知要扔掉多少喂給豬牛羊,想不到竟然搖身一變被周沐白送給蒙古國,可真有他的。
只是這關(guān)于這湘月公主和親一事,那更是不可能,誰不知道湘月可是皇上和太后的掌心寶,最后簽訂的條約也是從宗室當(dāng)中擇一名貴女外嫁。
季綰不得不佩服周沐白的辯才,感覺他一張嘴死的也都能給說成活的。
簽訂條約以后,開始了宴飲環(huán)節(jié),舞樂上場,眾臣開始隨意飲酒用膳,不像剛才那般嚴(yán)肅拘謹(jǐn)。
就在此時,鴻臚寺卿匆忙來到周沐白身側(cè),垂耳細(xì)語一番,周沐白蹙起眉來,他緊接著起身跟鴻臚寺卿去了偏殿。
季綰鬼使神差地跟著去了偏殿,只聽到那鴻臚寺卿老頭急切道:“大人,因為蒙古使臣團(tuán)突然到訪,原本商議好的晉國第一琴師還未到啊,那蒙古韃子已經(jīng)在催促琴師出演了,這可怎么辦啊?!?br/>
周沐白皺眉思忖一下,“去找宮里的琴師頂替。”
“大人,老臣已經(jīng)問過,宮中的琴師都無法彈奏《廣陵散》啊。”
周沐白知道,接待使臣流程是早就已經(jīng)安排好的,若是臨時更換曲目更會招致非議。
一時間也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周沐白沉聲道:“我去談。”鴻臚寺卿點(diǎn)了點(diǎn)頭,兩人剛要出門。
吱呀一聲,季綰推開門。
“我會彈《廣陵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