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br/>
這是四個字。同樣對于江絮晚來說也是極不可能,從鹿子睿嘴里說出來的四個字。
恍惚間那段關于初中時候他追求自己的記憶,在面前展開來,江絮晚隱隱約約之中覺得有一絲一縷的暖意繚繞著自己的心臟。
自從高考之后,自從那次可怕的事情之后,這個人似乎從自己的世界里憑空消失了一般。并非是那種沒有什么交集的老同學畢業(yè)之后斷了聯(lián)系的感覺,而是這個人真的從自己的整個世界,從這整個世界里消失了。
可如今他又憑空出現(xiàn),似乎還帶著一些任務。
來到這座城市,來到這個國家,江西晚根本沒想到會遇見他。江絮晚有想過會遇見其他的任何,但沒有想過會遇到鹿子睿。
他的穿著樸素極了——這還是一種委婉的說法。也就是說他的日子混的很差勁。差勁到只能用“混”這個字一筆帶過。
“你怎么會在這兒?”雖然這個問題從江絮晚這一方問出去很奇怪,但也確實只能由她主動問出來。
為什么鹿子睿會在這兒呢?為什么他會知道自己在這兒呢。
鹿子睿淺淺的笑了笑,那種笑容似乎是曾經他身上所沒有的。
江絮晚又忍不住想到那一天,他主動幫自己刷飯卡。
當鹿子睿的人生開始了屬于他自己的正軌,一切都會變得好說起來吧。
“這個是給你的。”鹿子睿沒有廢話,沒有多說一個字,似乎在江絮晚面前多待一秒,他都有些煎熬。
江絮晚接住了那個盒子,接住盒子的一瞬間,她感覺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似乎曾經——或者說在某一個時刻,自己也這樣做過,接住來自某個地方的盒子。
江絮晚順遂了自己的心里,直接把盒子打開,看到了里面放著一本及富有年代感的筆記本。
對這筆記本的第一眼印象也是格外的深刻。
而當鹿子睿把這個盒子交給江絮晚之后,他終于狠狠地松了一口氣。
臉上那么靦腆又收斂的笑意,慢慢的變得有一些坦然,愈發(fā)的坦然。
“這個東西就是應該在現(xiàn)在就給你。不管是什么時候。”
“以后對自己好一點,多問一問自己心里想要什么——雖然這番話從我嘴里說出來,有點諷刺,但這確實是我的心聲。未來愿你幸福美滿。”
這才是真正的永別。
江絮晚不相信任何的永遠,但這一刻她相信了。
或許在鹿子睿轉身的時候,自己應該叫住他,也說一些什么話,不過最終江絮晚只字未提。
她的目光落的很遠,直到看到這樸素的人終于消失在自己的眼睛里。
不過江絮晚從這一刻以及往后的每一天都相信,當這樸素的人把盒子交到自己手里的那一刻起,他的靈魂,他的世界就不再樸素了。
他得到了救贖。
江絮晚很確信,很確幸。
“姐姐,這個不是當初跟姐夫……呃,跟他一起訓練那個哥哥嗎?我沒有認錯吧,我記得他好像換很爽來著,雖然今天也就說了這么一句話,但感覺他好像變了很多?!绷_路穎用力的撓著腦袋,并不僅僅是對這個人的出現(xiàn)感到困惑,而是在他的心底深處,他曾經好像也遇到過這個人。
好像是的。
這個人,他所呈現(xiàn)出來的樣子,遠不及他內心所擁有的樣子豐富。這是在羅路穎的認知里面。
“沒事,應該說是又斷了一個關系吧?!苯魍嬖囂叫缘氐嗔苛艘幌履潜竟P記本,“不知道這里面又藏著怎樣的秘密和關系?!?br/>
“誒,姐姐!”羅路穎及時按住自家老姐的手,“先別看這玩意兒,咱們好好吃飯,然后去逛一逛什么的,然后好好休息,出來玩兒,就不要再因為一些事情煩到我們了?!?br/>
“你說得對,那你來幫我保管吧。”江絮晚也不過多拉扯,挑了挑眉,把這棘手的玩意兒交給了自己弟弟,相當于拋過去一個定時炸彈。
羅路穎笑了笑,壓下心底的那份疑惑,沒有多說,到底是坦坦蕩蕩的幫姐姐保管了這個東西。
吃完飯之后,兩個人回了酒店,基本的洗漱了一番之后,羅路穎在自己的房間門口等對方。
等了一會兒,江絮晚終于出來了。
“那我們接下來還要去干嘛?”羅路穎打量了一下自己姐姐的打扮,“為什么你穿的這么隆重?”
江絮晚笑而不語,直接拉住自己弟弟的胳膊,仿佛出席什么重要場合一般,邁著慎重的步伐。
“原來是這樣。”直到兩人一起下了那豪華奢侈的旋轉樓梯,來到了酒店的負一樓,看著眼前盛大的宴會現(xiàn)場,羅路穎算是明白了。
“原來這次郊游也不僅僅是為了散心啊?!逼鋵嵙_路穎倒不是抱怨的意思,只是有一些小小的責怪,覺得自己的姐姐是在瞞著自己。
江絮晚何嘗沒有看出來自己弟弟在鬧什么別扭呢,輕笑著搖了搖頭,“不是的路路,這個宴會我們不是任何的角色,這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參與者——之前我發(fā)布過的一篇文章,再一次被翻出來頒獎了,剛好我也有過來這邊的打算,所以我就帶你過來了。”
“算是帶你體會一下這種不同的生活方式吧。讓你多見一見這個世界的不同面?!?br/>
羅路穎撇了撇嘴角,看著周圍一些適齡男士對自己姐姐投來的目光,心中有些不滿,“那就謝謝我的老姐,謝謝你給予我這樣開闊視野的機會咯!”
“怎么,還有小脾氣啦。”江絮晚調侃著自己弟弟,然后從一旁的餐桌上拿起兩小碟小蛋糕,其中一只小碟子遞給了自己的弟弟,“快拿著吧,這個挺好吃的樣子。”
“我剛吃完呢,不是很想吃?!绷_路穎看著蛋糕油膩的外貌,似乎那種奶油的質感已經在口腔里彌漫開來。
不同于自己的姐姐,羅路穎現(xiàn)在不是很愛吃甜的了。
可是看到自己姐姐那么興高采烈的樣子,他實在沒有辦法去打擊自己姐姐的積極性,于是干脆就收下了那一小塊蛋糕,直接一插子插住,塞進了嘴里。
不過出乎意料的,這塊蛋糕似乎并沒有那么膩人。
所以他也沒再多說什么。
期間好幾個人過來給自己姐姐敬酒,有說外語的也有說國語的,不過都被羅路穎的兇狠目光給鄧走了。
江絮晚哭笑不得,“路路,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我的對象呢,你是希望外界開始傳我養(yǎng)小白臉嗎?”
羅路穎完全不介意的撇了撇嘴角,“哦,那又怎么樣呢。反正別人都知道我是你弟弟呀?!?br/>
“倒是這些人也不知道是貪你的財,還是貪你的色,看著沒有一個好貨色。”
“無所謂了,生意場上經常遇到這種人?!边@使得江絮晚忍不住想到了前段時間遇到的一個合作對象,“就比如說前段時間我認識了一個很優(yōu)秀的設計師,結果呢這人有老婆,而且他跟他老婆都不介意對方在外面搞外遇?!?br/>
“然后還對我發(fā)出了邀請?!?br/>
一聽這話,還得了羅路穎的眉頭皺的比什么都要深,“什么!誰呀?哪位???告訴我長什么樣~”
“唉,”江絮晚輕輕嘆了口氣,喝下一小口酒。在過去,自己不論是什么酒都不會很喜歡。雖然也不是沒有喝過。
思緒有些微的分叉,但她還是按照這原來的線路繼續(xù)訴說著,“怎么說呢,有的人的世界觀吧,或者說那種道德感,都參差不齊,我們做好自己就行了。我們不愿意深交的人,隨便打個過眼其實也就過去了,大家都是明眼人。當然也并不是說你這樣善惡分明的樣子不好。曾經我也是這樣。只是,會受傷?!?br/>
“作為一個真正愛你的人,我自然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br/>
“但是我只會這么跟你說,我不會去阻止你,我知道有的事情必須親身經歷了,才會有自己的那套感受。感受著自己的做法,在自己看來是對還是錯,自己又要不要原路繼續(xù)走下去。”
“……知道了,江小姐?!绷_路穎難得羞澀的吐了吐舌頭。雖然自己一直在表達對姐姐的在乎,可是這么多年過去了,姐姐每次對自己表達在乎的時候,羅路穎都會覺得有點局促難安。
因為在羅路穎的心里,不論怎樣的變化,姐姐所經歷的痛苦和磨難。永遠是自己最深處的愧疚。
這一點,江絮晚自然看得出來。但她不會主動去改變,因為她明白兩個人的相處方式,現(xiàn)在這種情況是最合適的。
有時候包容另一個人對自己的愧疚,也是一種愛意的表達。這是衛(wèi)戈教會江絮晚的。
約一周時間,兩個人在異國的這座城市,還有這個國家的南方某個小海鎮(zhèn),度過了非常美好的一段時間。似乎這段時間里的每一幀畫面,都像是電影中的采集。
等到這優(yōu)雅的時間過去了,江絮晚就帶著自己的弟弟回了國,江絮晚繼續(xù)自己的工作,而羅路穎繼續(xù)自己的學習。
這次旅行,終于徹徹底底的結束了。
可等到兩個人回國之后,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再提起那本書在羅路穎那里的筆記本。
江絮晚也不知道羅路穎有沒有偷偷的看過,羅路穎也不知道自己的姐姐究竟是本著怎樣的一個心思。
在格外平靜的某個午后,江絮晚正靠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一旁的小茶幾上放著她剛剛收到貨的留聲機。
收到貨之后,江絮晚很開心的把自己收藏了多年的一張黑膠唱片放了上去。
美妙的音樂從中緩緩地流淌出來,江絮晚回憶起自己當初要求衛(wèi)戈給自己唱《南部小城》。
此時此刻,留聲機里面的音樂正是《南部小城》。
這首音樂已經遠遠超出了音樂的價值,對于那種南部小城里的每一個人。
江絮晚偶爾會認真的去想,如果在當初,在那個下個雨后的小巷子里,那個有點嚇唬人的男孩兒,沒有站在自己的面前,沒有問自己那首歌叫什么,或許后來的一切都不會發(fā)生吧。
所以江絮晚感謝那一個瞬間。
不是對那感到后悔,而是感謝。
萬分的感謝。
生命中那些給自己留下傷痕的人江絮晚絕對不會去感謝,永遠都不會去感謝,哪怕自己不信什么永遠,但對這個她也是相信的。
可是她感謝每一個在自己生命中留下痕跡的人,那些帶著最溫暖的笑意給自己留下痕跡的人。
就好像那首歌的歌詞唱的一樣,“我在這里一個人唱這首歌,人們只是微笑哦微笑……”
那些在生命里有著不同遭遇的人,都有著或多或少的笑意饋贈這場關于時光的秘密。
未來如何,過去如何,命數(shù)如何,一切都僅僅給予最平淡又最熱烈的笑。
閉著眼睛的江絮晚微微勾起唇角,在這首歌的縫隙里,她感覺自己又一次踏上了那條石板路,輕輕地跳動。那座她拼命想要逃離的小城,這一次,她在心中來回跨越了許多遍。
朱唇輕啟,窗口有淺淺的風透進江絮晚的辦公室,也掀起了她在時光洪流中搖曳的裙擺,
“南部小城
沒有光彩照人
每次我回到這里
我都感覺著平靜
陽光熾烈
人們慢悠悠的步子
零落的草帽
我栽的花兒
搖啊搖搖啊搖
搖啊搖搖啊搖
我在這里一個人唱這首歌
人們只是微笑哦微笑
我在這里一個人唱這首歌
你不會知道哦知道
南部小城
光陰緩流的城
每次我回到這里
你都那么恬靜
贊美夏天
女孩搖曳的裙擺
撩動了昨天
蕩著的秋千
搖啊搖搖啊搖
搖啊搖搖啊搖
我在這里一個人唱這首歌
人們只是微笑哦微笑
我在這里一個人唱這首歌
你不會知道哦知道
我在這里一個人唱這首歌
人們只是微笑哦微笑
我在這里一個人唱這首歌
你不會知道哦知道……”
辦公室里這首歌回蕩著,把生命之海蕩出許多波痕,也蕩開了桌面上一本策劃案。
策劃案的某一頁上,合作公司的主要負責人那一欄,明晃晃寫著“衛(wèi)戈”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