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似乎忘了，她總能猜中開頭，卻經(jīng)常猜不到結(jié)尾——臘月下旬時近年關(guān)，王師班師回朝。帶回來賀蘭努的尸首，和統(tǒng)帥北府大將軍程軻的遺體。

    大軍得勝，回程途中，臘八當夜，營地遭遇允單刺客突襲……

    得到消息的素素和娉婷皆怔在當場。

    這，不應(yīng)該！也不可能！

    十萬大軍屯聚、守衛(wèi)森嚴的軍營，區(qū)區(qū)敵寇，怎能輕易如入無人之境，更甚直取統(tǒng)帥性命？

    諸多疑問霎時間盤旋心頭，事事蹊蹺，卻頭頭無緒。娉婷甚至來不及掉一滴淚，便急急趕回家中，與母親大哥相見。

    這廂素素放心不下，發(fā)愁身邊沒有可信的人，能差去時時打探消息。

    下午時，采枝來了。

    “老爺已經(jīng)去了侯府，交代娘子安心在此等候消息，稍安勿躁。有事他會差人來通知?！辈乓灰娒?，采枝便立時向素素告知顏諾的安排。

    有顏諾出面，總比她在這里空擔心來得強。素素這才得以大喘氣，揪緊的一顆心卻分毫不敢放松。

    大軍凱旋途中統(tǒng)帥遭襲身亡，這事怎么聽，都有一股陰謀的味道。是允單暗殺？還是大昭軍中出了內(nèi)奸？或者，根本就是里應(yīng)外合？

    腦中兀然跳出允單王妃，慧寧公主慕緋玥的身影。

    慕緋玥，不僅是慕藉的長女，而且是慕年楠一母同胞的親姐姐！

    慕年楠背后最大的靠山是母族。如今韋玄明已被收押天牢，他若是不甘功敗垂成，聯(lián)合姐姐和姐夫助他奪位……也許，他其實一開始就沒指望韋家，而是想靠允單王。畢竟。他親手設(shè)計催使韋玄明的閨女嫁給了他的對手慕年楓。

    又或者是，允單王宇文氏族趁天朝奪位之亂，生了異心……

    以上種種推測，皆不是不可能。王者奪位，自古有之。

    只如此一來，大昭朝廷內(nèi)亂，邊境憂患，一場戰(zhàn)亂，恐怕又是難免。到時候。百姓家園遭毀，生靈涂炭。大昭和允單，兩個部族之間無法調(diào)和的隔閡，終會爆發(fā)。

    戰(zhàn)火一觸即發(fā)，兩族之間生生想殺的慘劇又將重新上演……如今，允單雄主賀蘭努和大昭霸君慕藉皆死。放眼當今天下，還有誰有那等雄才偉略。能平息兩族戰(zhàn)亂？

    戰(zhàn)爭……戰(zhàn)爭……心念無度，素素只覺饒是隆寒嚴冬時節(jié)，背后仍有冷汗透衣而出，透心的冷意漫徹全身。

    “府中，可都還好？”

    當初她執(zhí)意勸留采枝在顏府，一則是為免采枝受清修之苦，二則也是方便照料家人，緊急時順便傳達情報。

    采枝為她攏上豐衣新出的灰鼠皮斗篷，細細攏嚴實了。才小聲道：“都好。”

    素素長舒一氣，點了點頭。

    如今顏家可算是徹底與朝廷無甚關(guān)聯(lián)，縱然朝中風云詭譎，顏家自得一方安樂凈土。只要戰(zhàn)火不起，顏家得享太平，總是無虞。

    可若是戰(zhàn)火一起……素素想了想，又問采枝：“你爹爹和娘親可進京了？”

    “月初時爹爹遣人來信。說今年地里事忙，抽不開身，他不能親自進京……”采枝仍然小聲地解釋著，眉宇間卻有濃濃思念之意。

    想她定是有感于程家之事。

    誰又能想到，出征時還意氣風發(fā)、威武不凡的程大將軍，回來時竟成了一具冷冰冰的遺體，未留下只言片語，便與妻女兒子天人永隔……

    素素低嘆一聲，攬過她愈發(fā)尖削的肩頭，“苦了你了。”

    靜靜地看窗外落雪紛飛。許久之后，素素拍了拍采枝肩頭，勉力道：“年后你便還去田莊吧?！?br/>
    沒有什么，能大過陪在父母身邊，及時承歡膝下，盡情共享天倫。莫待一切成空。方覺追悔莫及。

    采枝依在素素肩頭，過了很久，才輕輕地點了點頭。微微一聲低嘆，幾不可聞。

    除夕夜里，顏老太遣初衛(wèi)給素素送來府里特制的素餡餃子。

    而當了空師父親自引導(dǎo)初衛(wèi)來見素素時，素素正在靈塔前，向程軻和小丹子的長明燈敬香。

    小丹子的長明燈，了空是知道的。

    只他卻是十分不解，連程家人都不曾提及為程軻點長明燈，何以素素會為他點燈？這纖瘦柔弱的小姑娘，和威風凜凜的先鋒侯大將軍，能有什么淵源？

    “大姐?！背跣l(wèi)極是小聲地呼喚雙手合十默念禱文的素素，唯恐驚了她。

    素素回轉(zhuǎn)身，見了初衛(wèi)，沒有喜極而泣。波瀾不興，平平談?wù)劦貙λ饕?，嘶啞的嗓音宣著佛號，“阿彌陀佛”?br/>
    了空讓她帶發(fā)修行，便沒有給她起法號。因而，旁人多還是以各自對她的稱謂喚她。

    她也沒有想改變什么，欣然接受。

    “祖母讓我給你送餃子來?！背跣l(wèi)與她同回廂房，神色雀躍，“今年咱們?nèi)叶汲运仞W兒的餃子?！?br/>
    素素心下感動，驟然間只覺得說什么都抵不上顏家人這份與她同甘苦的情誼。默默地看著初衛(wèi)往她碗里撥餃子，心下感慨不已。

    曾幾何時起，這個金貴的貴族少爺，變得如此細膩體貼……

    “大姐多吃點，瞧你又瘦了?！背跣l(wèi)神情微有一絲慌亂，側(cè)目避開她視線。

    素素抿嘴笑了笑，抬手捏他面頰，“你也瘦了，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br/>
    “大姐快趁熱吃吧，餃子涼了就不好吃了?！背跣l(wèi)勸著她，一邊撤去用以保溫的暖水箍桶，把碗推到她面前。

    “好?！彼厮氐豢粗?，夾了一只餃子放入口中，細細咀嚼，慢慢品味。

    “韭黃餡兒的?！?br/>
    “正是?！背跣l(wèi)勉強笑笑，眼風卻時不時向門外掠去，神色略顯焦灼。

    素素抿了抿嘴角，垂下眸子。佯裝不覺，順口問道：“程家情況如何？”

    “程家……”初衛(wèi)隨意點頭，“還好。”

    “祖母，爹爹和母親呢？都還好嗎？”素素不停地問話，似乎十分不經(jīng)意的樣子，不露痕跡緩下筷子。

    初衛(wèi)眼風仍時時留意門外，信口胡謅道：“都好?！鞭D(zhuǎn)眼見素素不吃了，便又關(guān)切地問道：“大姐怎么不吃？是這餃子不合胃口么？”

    “餃子很好，我吃飽了。冬日里本來就食不下太多?！彼厮氐瓬赝竦赝普f著。索性將碗筷推向另一邊，擺開架勢似要與他促膝夜談?！斑^了年，你都是十八歲的大小伙子了?！?br/>
    時間過得真快。

    去年此時，顏諾還對她說，“過了年，你弟弟也十七了?！鞭D(zhuǎn)眼，十七歲這年就過了。

    初衛(wèi)點點頭。靦腆道：“是……”

    “書溫習得如何了？”素素驟然又轉(zhuǎn)了話頭。

    若是不出意外，年后三月，初衛(wèi)便要下場應(yīng)試春闈。若是能中貢士，便可上金殿，考進士——可是如今連皇帝都沒定，殿試一說，又從何來？

    此刻的素素自然是不知道，觀音廟祥和熱鬧，皇城宮闈里卻是風云詭譎。異變橫生……

    初衛(wèi)瞟了一眼還剩大半餃子的碗，遲疑著，終是收了碗筷，“小弟想向菩薩上柱清香，為家人求個平安?！?br/>
    “好?！彼厮攸c頭，起身帶他去到大殿。

    雖是除夕夜，山門外卻有許多善男信女。不在家中團圓。圍爐烤火，而是侯在獵獵寒風中，為的不過是爭搶新年里頭一柱香。

    看著青煙鼎盛的爐鼎，素素抿唇笑了笑。

    蕓蕓大眾卻是不知，新年頭一柱香，早在冬月中，就已經(jīng)被御史楊家人預(yù)定了。他們苦苦守候的，除了一份孜孜不倦的虔誠信念，便是自欺欺人的謊言。

    看著初衛(wèi)虔誠地跪在蒲團上叩拜，素素眸光跳了跳。

    眼見子夜將至。山門大開，川流似的人群絡(luò)繹不絕涌進大殿參拜。初衛(wèi)說他得走了，恐家里人擔憂。

    素素卻出其不意挽著他手臂不放，“難得你來，多陪大姐說會兒話?！?br/>
    初衛(wèi)下意識睨了眼角落里放著的食龕，蹙了蹙眉?！澳恰冒?。”引素素出了大殿。往人多的地方去，“大姐快看，那邊！”

    素素順他指點看去，有許多人圍在殿外百年古樟下拋紅綢，許新年心愿。

    “你也去許個愿?！彼厮貞Z恿道。

    初衛(wèi)不著痕跡地看了看四周圍，到桌前拿來兩條紅綢，遞一條給素素，“大姐也許個心愿吧?！?br/>
    素素并不拒絕，接過紅綢。伏案寫下“家康國寧”四字，一端系上小石子，往枝椏上拋。只她重心將將向上，下盤不穩(wěn)之際，猛然感覺身后有一力推搡，整個人便向前倒去。

    而身后之力，卻似乎更重。

    回眸瞬間，隱隱看到身后一大片人驚呼著壓倒下來。這檔口，她想躲閃已是來不及。眼看就要被推到在地，不忍直視，索性閉眼。卻驚覺背后一股力量托起她身體，迅捷地退出圈外。

    “大姐，沒事吧？有沒有傷到哪里？”初衛(wèi)關(guān)切地問道。

    素素瞥眼看見他手上提盒，這才長舒一氣。四下尋去，待想找方才的“初衛(wèi)”，卻早已不見其蹤影。收回視線，搖了搖頭，“我沒事?！?br/>
    初衛(wèi)又將她上下檢視一遍，這才安心，“沒事就好?！?br/>
    這時候，采枝和序旸也近得前來。

    “向東家恭賀新春，”序旸拱手道賀，笑意盈盈。

    素素抿嘴一笑，引他們進到大殿內(nèi)。趁幾人參拜時，她一眼瞥向角落處，早前那食龕還在。

    *2013年最后一章，歡迎訂閱收藏，祝大家新年快樂。么么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