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歡霓終于沒忍住,給白蓮葉遞了塊帕子,問道,“您今日是又做了什么惹側(cè)君不大舒爽事情了嗎……”
白蓮葉接過帕子,并上面留了兩個油油手掌印子,又銜起干凈一角,擦了擦嘴,反問她:“怎么這么說?”
歡霓面露憂心道:“小姐,今個剛過中午,側(cè)君殿下就到了,從前來時候,殿下還會事先派個人來知會一聲,今日卻突然到訪,臉色也不大好看,真真唬得我一手冷汗,當(dāng)是您又犯了什么大錯……”
白蓮葉放下手中帕子,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又問:“那他又干了些什么?”
歡霓捂著心口,仿佛一顆惴惴心還沒放下:“也沒做什么要緊事,不過是大小姐陪著府里走了兩圈。側(cè)君路過我們院子時候,還特意停了?!〗?,那時候您不,沒瞧見,側(cè)君同大小姐講話時候,臉上雖然笑著,那笑卻瞧得我心里頭寒寒,我只請安起身時,無意瞧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再抬頭了。現(xiàn)下記起來,還是有些后怕?!睔g霓手緊緊揪著衣領(lǐng)子,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
歡霓這么一說,白蓮葉心里半是疑惑半是憂心,側(cè)君生氣了?為什么要生氣呢?是他先丟下她自己跑了呀?難不成她沒有原地待著等他回來,所以他不高興了?若是這樣,那她這個未來姐夫脾氣也忒大了罷?還是說皇家人脾氣都是這么大?
一時間白蓮葉心里像魚吐泡泡一樣冒出好多個大大小小不解,這些不解又下一瞬間浮出水面,啪地消失不見了。他不高興就讓他不高興罷,反正他不是讓她今后都不要來見他了么?既然面都不用見了,又費這腦子想這些沒用東西作甚?
話說腦子這種東西,她白蓮葉已經(jīng)很久都沒有用過了。
白蓮葉思及此處,先是兀自點點頭以示自我支持,再從圓凳上站起來,滿意地打了個飽嗝,微笑著抱住她,安慰道:“我不是挺好這里么?你個傻丫頭瞎擔(dān)心個什么勁兒?有空管管自己事情,少來操心我事?!边@話原是有些責(zé)備,但叫白蓮葉此刻說出口來卻顯得百般溫柔,白蓮葉這種語氣著實少見,須知她平日里雖同歡霓嬉笑卻甚少表露這樣感情來,大多辰光里她都顯得沒心沒肺,尤是這幾年里是常常掛著一副沉默寡言模樣,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
歡霓突然憶起小姐上一回這樣待她,那是她娘過世時,自己哭得像個淚人似,望著床上一攤自從進了白府之后拼命攢下錢銀首飾,她爹死早,這些本來是想著備下來讓她娘可以安安心心地頤養(yǎng)天年,卻沒想天不由人,孝心還未全,便再也沒有了可以孝娘。
那一晚,小姐亦是這樣輕輕摟著她,小姐那日未施粉黛,身上沒有平日里淡香,卻平白多了些許溫暖,也是以這樣一種溫溫語調(diào)低聲道:“這些東西你既然留了,斷不會沒了用處,你且留著,權(quán)當(dāng)是你娘留給你嫁妝罷?!闭f著,撫了撫她面上淚珠,“這樣說起來,我這里也該幫你備一份下來了,別哭,你娘看呢?!?br/>
她驚覺抬起頭道:“哪里?哪里!”
白蓮葉食指輕點朱唇,“噓”著指指院內(nèi)北墻角下幾株橙紅花草,淺笑道:“那兒呢。我偷偷將你娘平日里常穿那件灰布衣裳一片衣角剪下,埋到了花下土里?!?br/>
那幾株花草似是早就長了這個院子里,歡霓卻是第一次真正好好地看著這幾株平日并不起眼地長角落花。此時天色已暗,這花花瓣蜷合著,并不見展開。她問:“這是什么花?”
彼時白蓮葉笑答:“這花叫萱草。我記得一首外頭傳過來詩句,叫‘慈母倚堂門,不見萱草花’,只是如今慈母不,唯有萱草。”
歡霓從來不識字,卻將這句詩詞記到今時,此時她面對開窗,望見北墻那一片極凋零萱草,自那晚之后,歡霓閑著辰光里又撒了些萱草花籽,如今北墻墻角已然被圈成了一個小花壇,只是現(xiàn)下氣候蕭瑟,過了花期,一小片萱草空余只只光桿,混黃綠雜草中了無顏色。
白蓮葉放開歡霓,順著她眼望去,看見那一壇風(fēng)中搖曳亂草,愣了一瞬,而后抿了唇角,道:“從前忘了告訴你,還有一句詩來著?!?br/>
歡霓怔怔看著白蓮葉,白蓮葉笑道:“原話是‘合歡能解恚,萱草信忘憂’。萱草原是使人忘憂之物,若是這漫漫庭前野草解不了你煩惱,那我瞧著你這約摸不是什么憂思,倒是恨我沒早些把你嫁出去罷?不若我們將它處理干凈了,換些合歡花來種種,或許能讓你解解恨呢?”
歡霓呆愣了一瞬,撲哧笑道:“我還以為你近嘴寡了,沒想不是寡了,倒是變得比從前貧了!”
白蓮葉又面上裝了悟狀道:“哦??磥磉@合歡花也治不了你,我想我還是去我?guī)煾的抢锴笪鹅`藥來罷,放心,保管有效。”
歡霓紅著臉作狀要掐她,白蓮葉笑推道:“錯了錯了,真是我錯了,歡霓姐姐……”
倆人就這樣嬉笑起來,白蓮葉被歡霓追得滿屋子跑,外頭天上一圓大大亮亮月亮笑著看屋子里頭她們。
歡霓忽然停下來,默默道:“小姐,您要一直這樣多好呀!”
白蓮葉愣了愣,停下腳步,又笑道:“我不是一直這樣么?”
歡霓斂了斂目光,一字一頓道:“小姐,您知道,您從前不是如今這個樣子,您從前,您從前雖然也有一副端莊模樣,可那是外頭,屋子里時候,您就同現(xiàn)下這個樣子一樣,從來都很活??墒悄?,您如今……”
“我如今不也還是如此嗎?我現(xiàn)下不就正是很活么?”白蓮葉笑問道,“歡霓,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要選一種活法,每個人也都會長大,我從前想要那樣活著,是我當(dāng)時想法,可是我現(xiàn)想要這樣活著,卻也是我經(jīng)過千思萬慮之后選擇道路。我從前喜歡費心思地樂著,這樂來之不易,所以我很看重,表現(xiàn)得自然過分些;如今我喜歡靜靜地樂著,這種樂雖然沒有以前那么撼動,我卻可以時時刻刻擁有它。我想要永遠(yuǎn)樂,而不要一時驟喜?!彼@番話講得誠懇,末了又反問,“難道你不是這樣嗎?”
歡霓細(xì)細(xì)思來,小姐這些年雖然沒有大頑大笑過,眉宇間卻也不見了從前一股愁思。她又問自己道:若真是這樣讓她選擇,她會選哪一個呢?還用問嗎?這樣問題面前恐怕所有人都只會選擇前者罷。于是,她轉(zhuǎn)眼笑道:“嗯,我只要小姐開心就好?!?br/>
白蓮葉笑笑:“好了,我要睡了?!?br/>
歡霓趕忙勸道:“小姐,才吃過,不好直接躺下,須得動一動?!?br/>
白蓮葉賴皮道:“不嘛,我就想睡覺?!?br/>
“小姐,您這樣話,先前減下去那些斤兩不就白費了么?”
白蓮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