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寅時末,晨鐘一響,道衍就跟著師父宗傳和其他幾位僧人來到大殿做早課。
殿外晨光熹微,花草上露珠滾動,每一聲鳥鳴蟲叫都甚是清楚。
殿內(nèi)眾僧端坐磬聲清脆悠遠,木魚不疾不緩,整齊念誦的楞嚴咒伴著熏香洗滌過殿中的每一處角落。
不知楞嚴咒是哪位佛陀菩薩所做,也不太懂其中每句含義,宗傳只是一句一句地帶著道衍念誦,道衍想問,宗傳也不許他說話。
“不遲?!钡姥苊慨斢兴苫螅趥髦灰远只貞?。
早課做完,便是早飯。
眾人一字形排開,齊聲念過供養(yǎng)咒后方才進食。
早飯過后,宗傳就讓道衍拿著掃帚從妙智庵的門前臺階往下掃。
起初幾次,道衍挑臟亂的臺階迅速打掃,很快就把任務做完,打掃干凈后去找宗傳。
可宗傳見了,卻搖頭不語。
道衍以為師父責怪自己心急,打掃的不夠仔細,所以道衍就不再心急,認認真真一階一階地打掃。
雖然辛苦,但等到了下面最后一階,抬頭往回看,非常干凈,自己很是滿意,去找宗傳。
但宗傳見了,還是搖頭不語。
道衍自認已經(jīng)用心思考,盡力做事,可師父連看都不看一眼自己的成果就否定自己。
既然師父都不在意,道衍也不再將活放在心上,見到哪里臟了就打掃一下,累了就坐下看看被露珠潤濕的小草,過一會又找塊草地躺下來聽聽蟲鳴,甚至還將懷中楊基送的詩集拿出來背了兩首。
宗傳見了,卻微笑著對他點了點頭。
似乎逐漸明白師父的意思,不再多問,也不再抱著目的去做事。
想起家人就去殿里默默地為家人誦經(jīng)祈福,想起好友就對著木魚發(fā)呆作詩,甚至前一夜夢到了那位劉姑娘,第二天就主動拿著木棍去幫師兄敲擊暮鼓,順帶著看看晚霞,那迷人的紅色同她的衣服顏色真像。
寺院后有一小片菜地,平日里眾僧吃的蔬菜都是自己栽種。
吃過了午飯,便去那做些農(nóng)活,插秧、施肥。
曾經(jīng)被世俗羈絆的姚天禧只能以讀書為樂,此刻心地清凈的道衍覺得插秧也蘊含著“退步原來是在前”的深刻道理,別有一番意趣和感悟。
等到日晡之時,暮鼓響起,晚課禮誦大悲咒等經(jīng),拂去一天的勞累,總結(jié)當日的收獲,菩薩們的經(jīng)文好像也變得清晰起來。
晚上師父講法后,有些許時間可以利用,道衍就鉆進寺中的藏書處,雖然比不上楊基家的收藏,但對于道衍來說也足以樂在其中。
道衍非常適應這種安逸充實的生活,轉(zhuǎn)眼間已過去月余時間。
一日早飯過后,道衍正在寮房中靜心讀書,只聽“咣”的一聲,房門突然被踹開,一個壯漢破門而入,赤裸的上身滿是傷痕,背上還背著一名身著鵝黃色長衫的少女。
“是你!?”大漢和道衍同聲道。
“這是?劉姑娘?。磕銈冊趺戳??你怎么傷得這么重!”
眼前大漢是竹林中見過面的李喜喜,背上少女自然便是劉玥兒,不等道衍多問,李喜喜突然跪下。
“小師父,上次是我多有得罪,但請你看在小姐救了你一命的份上,務必救救她啊!”
“快起來說,到底是怎么回事?劉姑娘之恩我自當竭力報答。”
“時間緊迫,后有元兵追趕,我去引開他們。小姐就只能暫且交由小師父幫忙照顧了,我若能夠脫身再來尋你?!?br/>
李喜喜擔心元兵突然追來傷害到劉玥兒,只能相信這個曾經(jīng)被小姐救下的少年,只希望自己能將元兵盡數(shù)引走,不要傷了小姐。
李喜喜放下背著的劉玥兒,道衍趕忙上去扶住,將劉玥兒放在榻上,李喜喜行了一禮,便離開寮房迅速往山林方向跑去。
二人交談間,一小隊元兵已沖到妙智庵殿后,往僧舍方向?qū)怼?br/>
李喜喜生得人高馬大,腳步卻靈活無比,待稍遠于道衍所在房屋,停身站定等著元兵追來。
“在那,快追!”
見元兵追來,往道衍方向深深望了一眼后,李喜喜往山林間奮力逃跑。
元朝自軍隊滅宋以后,大多駐防在內(nèi)地繁華都市,生活日漸腐化,早就忘記了怎樣打仗,更別說此時就是一個小邪教教徒而已,抓到了又有什么好處。
見李喜喜步伐矯健,鉆入了山林,為首元兵冷哼一聲,“算了,不追了,以免臟了鞋子衣服,已經(jīng)做了盡力追趕的樣子,上邊人也不會為難我們?!?br/>
曾幾何時威加海內(nèi)的悍勇鐵騎,竟已經(jīng)軍心散漫至此種境地!
李喜喜哪知背后追兵竟然已經(jīng)放棄,一路披荊斬棘,赤裸的上身被樹叢刮得滿是傷痕,一直跑到體力虛脫,昏倒在地……
道衍見元兵都去追李喜喜,無意查探至此,遂合上門縫,深深地呼了口氣,轉(zhuǎn)過身探望劉玥兒。
劉玥兒此刻沒有覆著面紗,一身鵝黃色長衫,雖然沾了不少泥土,但仍掩蓋不住苗條婀娜的身形,頸上肌膚雪白光嫩,更勝玉脂,秀發(fā)蓬松散落在耳旁,與想象中的嬌艷姿媚不同,是個玉顏甜美、溫雅秀麗的少女。
道衍哪見過這等沉魚落雁的姿容,只見了一眼便覺面目火熱,趕忙撇過臉去。
雖然不愿從醫(yī),但也是在醫(yī)家長大,簡單的把脈還是會一些的,此刻將劉玥兒手腕翻轉(zhuǎn)把脈,剛一觸及潔白皓腕,心神又是一蕩,急忙閉上雙眼,吸氣凝神。
還好,脈象虛浮,應該是過度勞累導致,給劉玥兒蓋好被子,去廚房盛些齋飯給她。
寮房中,劉玥兒安靜地躺在床榻上,肅穆莊嚴的“禪”字襯著昏迷的璧人,如此怪異卻又是如此寧靜安逸……
劉玥兒迷糊地睜開眼,掙扎著坐了起來,這是哪里,李叔叔呢?
迷惑間,門“吱呀”地開了,正是盛了些粥飯回來的道衍。
“劉姑娘,你醒了,先吃點東西吧?!?br/>
“怎么是你?你不是那個書生么,怎么成了僧人?”看著身著僧服的道衍,劉玥兒心中疑惑,原來他上次所述家世都在騙我嗎?
“此事說來話長,不過我是近日才到這妙智庵出家做沙彌的。上次與姑娘見面時的確還只是個書生?!?br/>
劉玥兒點了點頭,“李叔叔呢?他人在哪里?”
“你說的是那個赤裸著上身的壯漢吧?你先別急,喝了這碗粥補充些體力,你脈象虛浮,此前昏倒想必就是過度透支身體所致?!钡姥軐⒅嗄媒o劉玥兒,示意她趕緊喝下。
“他到底怎么樣了?都是我不好,連累了他?!?br/>
“他背著你一直逃到此處,將你托付給我后,就孤身將元兵引至山中了。不過我看他身手矯健,背著你都能逃離至此,一個人行動元兵應該更是追趕不上。他說過,等他脫身過后會回來尋你的。所以你盡管在這里休息,元兵不會想到你一個女子藏在佛寺里的。”
劉玥兒稍微放心,以李喜喜的身手應該不會出事,端起碗飛快地將粥喝完。
“不行,官府懸賞捉拿我們,我不能連累你?!焙攘酥嗟膭h兒想起身出去。
道衍伸手攔住劉玥兒,輕聲道:“你放心,寺中僧人很少,住持和師父都年齡大了,整日在寮房里修行,其他師兄的住處也離這里較遠,一時不會有人注意到你的。而且,若是你走了,他回來尋不到你怎么辦?”
知道道衍說的在理,劉玥兒只好坐下,面容憔悴,像是有數(shù)不完的心事。
“記得我上次對你說過么,我是妖女?!?br/>
道衍連連搖頭,知道劉玥兒根本不是什么心狠手辣之輩,“姑娘心地善良,上次便救過我的性命。怎么會是什么妖女?”
劉玥兒苦笑一聲,“我的確是官府眼中的邪教妖女……”或許自己太需要有個人傾訴,或許眼前的人救了自己性命,此時不知道為什么對眼前少年格外信任。
“咚、咚、咚”
二人談話間,暮鼓莊重之聲傳來。
“劉姑娘,你先在這歇息,到了我們做晚課的時間了,若我不去師父會起疑的。”
劉玥兒知道此番對道衍多有打擾,羞澀地“嗯”了一聲,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的風情萬種自然看呆了癡兒。
佳人掩嘴,莞爾一笑。
道衍神情一頓,趕忙離開,心中又罵起自己,你啊你,出家前就如此不堪,現(xiàn)在都做了僧人,怎么還如此無恥?
劉玥兒回身對著墻上的“禪”字望了許久,為了幫父親完成大事,自己何嘗有過什么童年玩伴、知己好友?
平日里既要扮作至高無上的圣女,又要躲避官府的追殺,日夜心驚膽戰(zhàn),這次又因為自己意氣用事連累李叔叔險些喪命,真是多虧他出手相救。
上次聽他緊張地講述自己身世,光顧著取笑他,連他的名字都沒有記住。
似乎是個很有志氣的書生,可怎么短短幾月的時間內(nèi)就出家做了沙彌呢?
呵呵,估計同自己一樣,是個可憐人吧……
飛鳥的狂噪穿過暮靄,回旋許久,少女細不可聞的嗚咽聲將寂靜的僧舍抹上一絲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