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長公主皺眉, 反倒不急著下車了，掀開簾子看了一陣, 只見那邊的沖突不僅不曾平息, 反而也愈演愈烈的趨勢。

    四個皇子和一些說得上話的大臣都圍了過去，雖說聽不到聲音, 卻也看得出來，有的在勸大皇子劉鈞, 有些在勸擋在門口的四個小和尚。

    然而, 小和尚們只管搖頭, 大皇子劉鈞越加暴怒。

    長公主看了眼聚在遠(yuǎn)處不敢靠近的山民, 眼中頓時顯出幾分怒意：今天是什么日子？竟然在這里鬧起來！

    一個個不知好歹！不顧大局！

    劉鈞怒道：“你們小師叔祖算什么東西？他說不能進(jìn)，就不能進(jìn)？你們是不是忘了，這里是什么地方, 是不是忘了, 這天下姓什么？”

    劉鈞氣的七竅生煙，說話也開始口不擇言起來。

    他身為皇長子，身份何等尊貴, 一大早就到這個破地方來吹風(fēng)，就為了給這群和尚們捧場, 結(jié)果人家竟然不讓他進(jìn)去！

    這簡直是，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卻聽那年紀(jì)最小的莫徐小和尚認(rèn)真答道：“小師叔祖就是我們的小師叔祖, 不是什么東西。他說不能進(jìn), 當(dāng)然就不能進(jìn)。還有這里是苦渡寺, 是佛門凈地, 天下姓……姓……”

    他想了好一陣，撓撓自己的光頭，試探道：“姓……天？”

    他答的認(rèn)真，但聽在劉鈞耳中卻是滿滿的嘲諷，猛地發(fā)力將抱著他的幾人推開，道：“爺本不愿來這個破地方！但現(xiàn)在，今天這炷香，爺還非燒不可了！都給我滾開！”

    便要硬闖。

    四名小和尚退開兩步，擺開架勢。

    劉鈞冷聲喝道：“沒見有人要跟爺動手嗎？你們都是死人？”

    一身戾氣盡顯。

    站在一旁的幾名侍衛(wèi)齊齊上前，雖顧忌場合，未曾拔刀，但便是空手，也有一股血腥殺伐之氣激蕩開來，這幾名侍衛(wèi)，竟似沙場百戰(zhàn)之士。

    烏大人差點(diǎn)要哭了，捶胸跺足道：“大皇子，切切不可啊，切切不可！想想陛下！想想陛下！”

    只是他的話，和尚和侍衛(wèi)，誰也不聽，大皇子更是置若罔聞。

    眼看好端端的喜事就要變成喪事，一個清冷之極的聲音傳來：“我看誰敢！”

    烏大人如蒙大赦，用袖子連連擦拭額頭的汗水。

    長公主大步而來，冷聲道：“劉鈞！你長本事了啊！這苦渡寺三個字，是皇兄親筆所寫，掛上去不足十日！你要闖進(jìn)去，盡管闖，我們誰都不攔著你！”

    劉鈞便是再大的脾氣，也不敢沖著這位大潛最尊貴的公主發(fā)，抗聲道：“姑姑，實(shí)在不是侄兒魯莽，而是這些和尚太過分了！我們在這兒吹了半日寒風(fēng)，為了什么？還不是為了抬舉他們，給他們長長臉？

    “結(jié)果我們給人家臉，人家不給我們臉！連門都不讓進(jìn)！姑姑你說說，天底下可有這樣的道理？”

    長公主不置可否，轉(zhuǎn)而面對四個小和尚，和聲道：“敢問四位小師傅，為何阻攔他入寺？”

    莫急道：“小師叔祖說，他不潔，身帶污穢，若是往日也就罷了，今天這個日子，絕不能讓他進(jìn)去褻瀆佛祖。”

    “說我污穢？哈！哈哈！”劉鈞怒極反笑，指著自己的鼻子喝道：“爺從接到圣旨起，齋戒沐浴更衣茹素，連女人都沒碰一下！爺這輩子都沒這么干凈過！居然說我污穢？哈！哈！哈哈！說我污穢？”

    他仿佛聽到了這世上最可笑的笑話，他身為皇子，不說日日沐浴更衣，可也差不了多少，更何況有圣旨在，他可是將自己洗的白白嫩嫩香噴噴才過來的，居然被人說他“污穢”？

    簡直是可笑！太可笑了！

    莫急被他笑急了，大聲道：“小師叔祖從來不會說錯話，他說你污穢，你就是污穢！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爺不知道！讓他給爺滾出來說清楚，爺?shù)降啄睦镂鄯x了！”

    莫急道：“我們小師叔祖現(xiàn)在不在寺里，你要想知道，等回頭自己去問?！?br/>
    一個侍從上前，對劉鈞耳語幾句，劉鈞恍然，道：“你們是說我身上有冤魂附體？哈，爺是打仗的，手底下沾的人命多了去了！要不是我們這些人在外面殺人如麻，哪來你們這些和尚安安靜靜念經(jīng)的地兒……”

    “夠了！”

    長公主冷喝一聲打斷他，道：“不能進(jìn)不進(jìn)就是了，何來這么多廢話！”

    又道：“瑤琴，你先陪我進(jìn)去?！?br/>
    顧瑤琴應(yīng)了一聲，小跑上前，扶著長公主的手向寺門走去，不想才走了幾步，便被人攔住，幾個小和尚單手持禮，道：“對不起，你們也不能進(jìn)。”

    長公主神色一冷，道：“怎么，難道我身上也有污穢不成？”

    這原是一句氣話，卻不想和尚們齊齊點(diǎn)頭，道：“正是。”

    長公主差點(diǎn)按捺不住怒火，她素有潔癖，從來只有她嫌別人臟的份兒，如今竟被人說她“污穢”？

    顧瑤琴道：“幾位小師傅，你們是不是弄錯了，表姑姑她……你們小師叔祖呢？快請他出來說話，或者請普泓大師來也行！”

    莫徐答道：“你們身上污穢，進(jìn)去會褻瀆佛祖，想要上香，回去沐浴更衣后再來就是了，叫小師叔祖來有什么用？”

    “你……”顧瑤琴跺腳，道：“連表姑姑你們都……那這天底下，可還有干凈的人？那今兒我們這么些人，是不是都不能進(jìn)？”

    莫急搖頭道：“倒也不是全部……”

    顧瑤琴吃驚的掩住唇：“啊？”

    不是全部，那就是大部分人都不能進(jìn)？

    長公主輕輕吐了口氣：誰能想到，原本只是來走個過場的事兒，竟會鬧成這樣。

    皇上派她過來，就是怕那幾個皇子自持身份，鬧出什么不好看的局面來，讓她來壓服壓服，可萬萬沒想到，竟是這些和尚們……

    若只是攔住一兩個不讓入寺也就罷了，把這一群人都攔下來，豈不是讓這場陛下精心謀劃的“盛事”，變成了一場笑話？

    可若是強(qiáng)行入寺，更是萬萬不可。

    皇帝今日之舉，一是為了抬高這些和尚們的身份，二是為了讓天下人都看看，他是尊崇佛門的。若強(qiáng)行闖寺，這一番打算付之東流不說，還會適得其反。

    罷了，不算是查明內(nèi)情，還是追究責(zé)任，都是以后的事，現(xiàn)在最關(guān)鍵的是把場面圓過去。

    長公主微一沉吟，雙手合十，對和尚們行了一個佛禮，溫聲道：“既然如此，我等萬不敢褻瀆佛祖，這便回去沐浴更衣，改日再來……只是我們帶來的香燭燈油，可否請小師傅們代我等供奉佛前？”

    無論如何，今日哪怕放低身段，也要給足了苦渡寺的顏面。

    小和尚們齊齊還禮，道：“阿彌陀佛。”

    長公主頷首，從侍女手中接過放著香燭等物的竹籃，鄭重交到莫急手上，口宣佛號施禮退開，路過劉鈞身邊時低喝一聲：“劉鈞！”

    劉鈞咬牙，從侍衛(wèi)手中奪過東西，塞進(jìn)莫徐手里，轉(zhuǎn)身就走。

    剩下的人對望一眼，紛紛效仿，按身份高低，依次上前。

    也沒人去問一句諸如“小師傅，你看我身上污不污穢，可不可以進(jìn)寺”之類的話。

    笑話，長公主和皇子都“污穢”了，他們敢“干凈”嗎？

    要臟大家一塊兒臟就是了。

    所有人放下東西，就忙不迭的離開了，烏大人自然是留到最后，唉聲嘆氣。

    他和這些和尚相處了一段時間，對他們還是頗有好感的，他實(shí)在不想看見他們倒霉，也實(shí)在想不通，這些和尚們一慣明理，怎么會忽然鬧這么大一出？

    如今苦渡寺的面子是有了，可是全京城的權(quán)貴，也被他們給得罪完了。

    以后如何在京城立足且不說，光眼下皇上這一關(guān)可怎么過？且大皇子又是個睚眥必報(bào)的……

    而且這里面倒霉的，也不止是和尚們，作為主辦此事的官員，逃得了誰也逃不了他。

    登上馬車，他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頓時氣的差點(diǎn)跳腳罵娘：這群和尚，到底是要干什么啊！還真以為自己是陛下請來的，就可以高枕無憂了？竟是要將這些權(quán)貴們朝死里得罪啊！

    不讓進(jìn)就都不讓進(jìn)得了，偏偏又將那些老百姓給放了進(jìn)去，你們這是生怕自己日子過得太舒坦了啊！

    這些死腦筋的和尚！

    真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他都不想再看了，怒氣沖沖說了句：“回京！”廟里不讓他進(jìn)去，大和尚們不肯出來，小和尚什么都不知道，他留在這里有什么用？

    和尚們?nèi)峭晔聝?，寺門一關(guān)睡大覺，可憐他還得去向皇上復(fù)命！

    這哪是復(fù)命啊，這是要了他的老命??！

    皇帝那兒過完堂，還有長公主、大皇子、三皇子……一溜的王公大臣等著他給個交代呢！

    可讓他拿什么去交代？他怎么知道這群和尚忽然發(fā)的什么瘋？

    命苦哦！

    還以為這次攤上了一個美差，誰知道一路盡是腥風(fēng)血雨，好容易心驚肉跳的挨到京城了，最后又鬧這么一出！

    “停！”他忽然一個激靈：“停下停下！先去云公子的住處。”他忽然想起來，這次發(fā)瘋的好像不是和尚，是云起？

    此處山道狹窄，調(diào)頭不易，只好大家伙都先下車，將馬卸了，再慢慢挪。

    好容易調(diào)好車頭，將馬套好，卻見莫急小和尚一路小跑過來：“烏大人！烏大人！”

    烏大人不知道該驚還是該喜，有氣無力道：“說！說說！”

    莫急笑嘻嘻道：“烏大人是要去找我家小師叔吧？不過我家小師叔說了，你去了也沒用，他只是看出你們身帶污穢，并不知道是什么緣由?！?br/>
    “??？”烏大人頓時傻了眼：“這個、這個理由它說不過去??！”

    又抬起胳膊湊到鼻子跟前嗅了嗅，道：“連我也污穢？不會??！昨天我可是用香皂狠狠搓過一遍的……現(xiàn)在都還聞著香呢！”

    一抬眼，卻見莫急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忙追上去一把抓住，道：“哎，小師傅，你可不能這么走啊！就那么一句不知道，讓我怎么跟皇上交差？你們就算編，也給我編個靠譜的?。　?br/>
    莫急道：“出家人不打誑語，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拉著我也沒用?！?br/>
    烏大人差點(diǎn)哭了，卻見莫急走了兩步之后，又回過頭來，撓撓頭道：“哎呀，差點(diǎn)忘了，小師叔祖好像還交代了一句話來著?！?br/>
    烏大人如同黑夜里看見曙光，連責(zé)怪小和尚不靠譜的心思都沒有，連聲道：“什么話？快說快說！”

    莫急道：“小師叔說，前些日子看見烏大人的時候，身上都還是干凈的?！?br/>
    烏大人一愣：前些日子都是干凈的？

    那他這幾天沾什么了？

    踩狗屎了？

    沒有?。?br/>
    再說就算踩狗屎，也沒有這么多人同時踩上的道理??！

    想了又想也沒個頭緒，正想再問仔細(xì)點(diǎn)，小和尚卻早一溜煙就跑沒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