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旎回到客房定定神，丫鬟煙霞湊來問：“姑娘的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一旁的小丫鬟青嵐正在調(diào)香，回頭笑盈盈地說：“姑娘可不是去世子妃那里請安吃了閉門羹？姑娘莫惱了，大小姐才也吃了閉門羹回來，這會子去了世子爺那里怕是去訴委屈了?！?br/>
    “人家世子妃臥病，自然心情不好，咱們該多擔(dān)待才是。聽說漢朝漢武帝的妃子，臨終時(shí)死也不肯見漢武帝最后一面，就是不想讓自己形容枯槁的模樣讓人看到。世子妃臥病這些時(shí)日，想是雨打的鮮葩，沒了顏色了?！睙熛家贿厼榇红诲癫杷?，一面徐徐地勸說。

    春旎這才緩過神問：“才我走的時(shí)候，留你們在世子爺院里幫忙煎藥，那藥可是妥了?”

    煙霞說：“果然如姑娘所料，那赤金的藥鍋就是改了藥性。我去了廚里用尋常的瓦藥罐去煎藥，漉出的湯色是大好的?！?br/>
    煙霞得意地說，忽然記起什么神秘道：“姑娘，我還聽廚娘們說，世子妃的藥罐更是挑剔，是太子妃賜的瑪瑙藥罐，通體石榴紅，可是名貴。奴婢們還在笑，什么藥不是藥呀？用個(gè)瑪瑙罐子煎藥，就是能煎出那藥來，可這藥還是藥呀，又不能煎出救命的仙丹來?！?br/>
    春旎也沒心思同她搭訕，只淡然一笑起身說，“許是太子妃垂憐姊妹，期冀世子妃早日痊愈吧。”

    青嵐卻眉眼一挑說：“就是病愈又如何，太子妃如今名號前可是加了個(gè)‘廢’字！”

    “青嵐！”春旎嗔惱道，她不想自己的丫鬟踩低迎高的勢力眼，青嵐這才訕訕地垂眸說，“不過是實(shí)言嘛?！?br/>
    “走，隨我去尋大姑娘去?！贝红黄鹕恚南肓餮@丫頭果然同世子景玨寸步不離了。

    流熏被世子妃拒之門外，心頭郁悶，只有去看望臥病的世子景玨。

    如今，那段情真是斬不斷，理還亂。不想今世再有塵緣，可是無奈緣到眼前。世子景玨握住她柔荑時(shí)那有力溫?zé)岬氖?，凝視她那炯炯的目光，如此英偉的男兒，前世里她竟然視而不見，偏偏為了個(gè)沈孤桐神魂顛倒，玩火自焚。

    同德在廊子下喂鳥籠里的一對兒蘭羽暹羅雀兒，一邊逗弄一邊對鳥兒說著：“就別唱了，給你們點(diǎn)吃的，消停一刻。鬧得世子爺心頭煩。”

    流熏靠近，同德忙撂下手里的鳥食上前打個(gè)千，迎了流熏入內(nèi)說：“世子爺才睡下，就被鳥兒吵醒了，這會子怕又睡了?！?br/>
    流熏看他一眼，同德也覺得自己失言，忙抽了自己嘴巴笑了說，“奴才失言，世子爺盼望姑娘來呢，姑娘來了再吵，世子爺也不嫌吵的?！?br/>
    說話的聲頗輕，想是世子已經(jīng)睡下。

    流熏吩咐丫鬟們候在外面，自己一笑進(jìn)了寢殿。

    紗幔半攏，依稀看到景玨趴臥床上，聚精會神的在鼓弄什么，全神貫注，竟然沒有察覺流熏進(jìn)來。流熏輕手輕腳地湊近他，那倒影子漸漸籠罩了他的視線，景玨才驚得周身一抖，如遭火灼一般倏然將手里的東西一把握緊了往枕頭下藏去?？谥泻爸?，“母妃吉安……”

    “噗嗤，”流熏笑了，景玨是拿她當(dāng)做趙王妃了。

    看景玨仰頭看清來人時(shí)那窘然而尷尬的神情，流熏更是一笑，那模樣活脫脫一個(gè)做壞事兒的孩子被大人擒住時(shí)那欲逃無路驚惶的神色。

    “拿來！”流熏攤開手到他面前，下頜一揚(yáng)，倒要看看他藏了什么？

    景玨面容帶了一抹微紅，含了幾分難得一見的生澀的笑，一頭臥在枕頭上也不去看她說：“不看也罷，打發(fā)時(shí)光隨手鼓弄的?！?br/>
    流熏不動聲色，依舊低個(gè)眼揚(yáng)個(gè)下巴矯情地?cái)傊执泄?。一如兒時(shí)那千嬌百寵驕縱的謝府大小姐。仿佛那點(diǎn)濃情蜜意漸漸被歲月煲出有滋有味，根底里的韻味漸漸顯露。她都不知自己何時(shí)又尋回了兒時(shí)那本色的自己。那時(shí)哥哥們都讓著她依著她，不管她如何的任性，如何的無理取鬧。

    景玨無奈，這才探頭看看左右無人，神神秘秘的從枕頭下摸出一物，神秘地對她遞個(gè)眼色說：“湊近來看才有趣。”

    流熏見他一臉認(rèn)真，也不知他藏了什么寶貝，就湊坐去床前，看他的手微微扣合著，湊去她眼前，忽然，那手一抖，拇指食指合口中陡然竄出一物，直撲流熏的鼻尖，驚得流熏向后撤身，那物忽然又縮了回去。

    景玨倒撲床上捶了枕頭呵呵的笑個(gè)不停，若是站立，怕早就笑得打迭了。他指了流熏取笑：“這些年了，你還怕成如此……”

    流熏斂了神，定睛一看，景玨揚(yáng)起一只手，提了一個(gè)東西在她眼前炫耀。一只雪緞帕子疊的小老鼠，帕子尖留作長長的老鼠尾巴，兒時(shí)玨哥哥見她不快哭鬧時(shí)，就總疊了這小老鼠來哄她開心。幾次她都被嚇得一怔，旋即斂住哭聲?？辞迨谦k哥哥作弄她時(shí)，就氣惱地奔去追打，于是忘記了眼前的煩惱不快。

    她一把搶過，在手心里擺弄，嗔怪道：“如此大的人了，還玩這個(gè)，仔細(xì)皇上知道了又責(zé)你?！?br/>
    “閑來無事，瘸腿馬也上不得疆場，只能在床上感嘆髀肉復(fù)生，報(bào)國無門了?！本矮k一聲無奈的感慨，流熏忽然覺得無限的悲傷。沙場是將軍的魂魄，若是離了沙場邊關(guān)，怕是老虎離了深山。

    “總是有重回疆場的那天的。”流熏寬慰一句。不動聲色的將那支疊得整齊精巧的小老鼠偷偷收去了袖籠里。心頭反有一絲甜蜜蜜的感覺，頗是難言。

    鎏金博山爐里沉香飄裊，二人靜靜相視無言。景玨露出一抹笑意，輕輕地去握住流熏的手，她沒有躲避，任他那略是粗糙的手指揉搓她的手掌，喃喃低語：“聽母妃說，父王就要回京面圣了。春農(nóng)壇的祭社稷大典，依例皇族子弟都要去的。只是聽說父王的人馬才到定河，皇上一道圣旨下，不許父王入京?！本矮k眉頭漸漸緊鎖，訴說心中的煩悶。

    流熏對朝廷的事兒不甚知之，但心知肚明，景玨不過是尋個(gè)傾聽他訴說的人，未必要她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