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凜冬,北地雪災,陛下派欽差前往賑濟,四皇子趙致隨行,一去四個月,一院子美人盼殿下盼得脖子都長了。
因府上沒有正妃,陳一錦暫時一人獨大,這四個月里,她一改往日作風,憑借身份及手段,恩威并施,賞罰并用,硬是將這個烏煙瘴氣一塌糊涂的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條,風氣煥然一新。
她并非想爭一時長短,更不在意趙致的寵愛,在她看來,雖然男主子長得好看又有錢,但可惜是條共享黃瓜,她沒什么興趣,之所以整治后院,只是為了讓自己的日子好過一點,而不是像原主一樣,被一幫爭風吃醋的姬妾們活活氣死。
趙、錢、孫、李四位庶妃,上個月因她的決策失誤,趙氏喪了命。
本來,盛京城里出了盜賊,大家就應該閉門不出,誰知錢氏受了孫氏的攛掇,鐵了心要去西郊青城山靜慈庵拜佛求符。
陳一錦穿來半年,只出過兩次門,都快要憋出毛病了。也許是滿足自己對古代尼姑廟的好奇心,又也許是為了看孫氏到底有什么陰謀詭計,她居然鬼使神差地同意了,而且?guī)е钍现獾乃信?,包括趙氏、錢氏、裝病的孫氏、還有另外五位淑人。
結果在青城山遭遇賊人,要不是她早有準備,帶了足足一百多府兵侍衛(wèi)的話,估計這會子她肯定成了強盜的壓寨夫人,要是強盜努點力,說不定她連孩子都懷上了。
陳一錦上山剿匪全殲賊人,己方也有損失,趙氏被流石砸死、最美貌的錢氏毀了容,直到現(xiàn)在,臉上的疤痕還沒有褪呢。
怪不得人家都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當一行老弱傷殘回府時,卻恰好被賑災回京的男主子堵個正著。她現(xiàn)在還記得,當時趙致的臉,拉得比長白山還要長,比馬里亞納海溝還要黑。
更慘的是,趙致還帶回來一名千嬌百媚的美貌女子,勾魂眼春光流動,說不盡的風流婉轉,看人一眼,半邊身子都酥了。
剛才還凄風慘雨驚魂未定的女眷們,立即如臨大敵,渾身散發(fā)出肉眼可見的昂揚斗志,眼刀如實質般嗖嗖嗖地射向那個名叫蘇媚的女子,特別是孫氏,不但有眼刀,還有暗中咬緊的牙關,以及幾乎揪碎的帕子。
依趙致的意思,陳一錦吩咐把小花園南側一處僻靜院子收拾出來,給蘇姑娘主仆居住,又撥了些伶俐的人伺候,趙致還賜了一個騷氣的名字,雅園。
庶妃趙氏的身后事辦完,又平靜了半個月,陳一錦估計趙致會迫不及待地要睡蘇氏了,然而并沒有。
聽底下的丫環(huán)說,蘇媚天天夜里彈琴,不是《思君》就是《云胡》,恨不得琴弦里長出一只無形的小手,伸去前院泊靜居四殿下的院子里,把人的魂勾過來。
趙致不為所動。
陳一錦覺得吧,蘇媚還是嫩了一點,欲擒故縱這一套使得爐火純青,跟了趙致三個月,還不曾把自己真正獻出去,眼看著府中姬妾眾多各有千秋,又開始著急了,可她也不想想,閱女無數(shù)的趙致怎么會看不透她的小把戲?
你不是裝清高嗎?本殿就把你晾涼為止。
你想勾引我?本殿偏不如你的愿。
你要欲擒故縱?本殿比你使得還要順溜。
不但如此,他回府后第一次臨幸后院,還去了陳一錦的葳蕤苑,卻召了通房丫環(huán)平安。
其實趙致原本是想和陳一錦深入溝通被翻紅浪的,可是,自從去年中秋她病好之后,和之前柔弱傲氣不同,完全轉了性子,不爭寵,不顯擺,也不卑不亢,像一顆油鹽不進的銅豆子,他有意留宿,她卻硬生生將他勸走,去便宜別的女人。
趙致是何等心氣,就歇了心思,從她進了府,連同新婚蜜月一起,他總共就幸過她兩次,這一次去葳蕤苑,完全是念及她統(tǒng)領后院代管中饋十分辛勞,便想著將這個恩賜賞了她。
然并卵。
庶妃李氏從去年中秋之夜被野貓撲著受了驚,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太好,而錢氏傷了臉,見到他就同老鼠見到貓一樣避之不及,孫氏更是莫名其妙地病了也不能侍寢。
陳一錦明里暗里的推托,趙致一氣之下,點了她的丫環(huán)平安伺候,并暗中立誓,以后再也不拿自己的熱臉去貼陳氏的冷屁股了。
平安也是一肚子的燥火,她原是陳一錦的陪嫁丫環(huán),去年趁主子病了,她把殿下勾到自己房里,然而,殿下根本沒有碰她,第二日卻帶她到主子跟前,親自抬了自己為通房丫環(huán),成了小半個主子。而這一次,殿下召了她睡,但也只是睡覺而已,她便和如今一般,在地上跪了整晚。
哦,不對,不是跪了整晚。
因為跪到三更時分,陳側妃打發(fā)人來找殿下,說是蘇姑娘的貓咬了庶妃李氏,渾身傷痕體無完膚。
趙致本以為小表妹李氏不過被貓撓了幾下,等他趕過去看,只見李氏血肉模糊,橫七豎八都是爪印和齒痕,傷勢嚴重,幸好張府醫(yī)說,李氏只是看著兇險,但除了失血就是皮外傷,參鮑翅肚老母雞地補上個把月就無礙了,他這才放心下來。
蘇媚被罰禁足半月,她的丫環(huán)碧兒被杖責三十,至于那只鴛鴦眼兒的喵星人——溺斃。
蘇媚出師未捷身先死。
殿下寧愿去幸一個通房,也不要她;她養(yǎng)的貓還咬傷了殿下的小表妹兼小老婆,還沒侍寢呢,先被禁了足。
庶妃孫氏卻垂死病中驚坐起。
孫清芷重活一世,上輩子,蘇媚靠著百般手段成了側妃,和正妃姜氏、庶妃錢氏一起害得自己一尸兩命,醒來之后,時間倒回了兩年前的中秋,她賞桂貪涼摔破了頭昏迷過去的時候。
傷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丫環(huán)櫻桃去取回悄悄放在錢氏院子里的麝香丸。因為她知道,錢氏目前不會有孩子的,不止錢氏,整個四皇子府內的側妃庶妃、侍妾通房,現(xiàn)在統(tǒng)統(tǒng)都不會懷上身孕,何必浪費精力去爭搶?
第二件事,攛掇錢氏去靜慈庵禮佛,讓她遇上藏在青城山的盜賊,好借刀殺人,再不濟壞了錢氏的清白也行,結果死的卻是趙氏,她姓錢的賤人命好,只傷了臉,算是拿走她奪寵的利器,不算無功而返。
第三件事,讓櫻桃將沾有母貓體液的布帛剪成小塊,沿途撒在雅園到李庶妃院子的花從下,李氏是殿下的表妹,又酷愛養(yǎng)魚,蘇媚的貓只要咬了李氏的魚,自己再拉攏一番,李氏肯定歸入自己的陣營。誰料到,蘇媚的貓眼睛有問題,不但是鴛鴦眼兒一只藍一只黃,還像個睜眼瞎,不去吃魚,居然把李氏咬得半死,簡直是嗶了狗了。結果,殿下氣怒之下重罰了蘇氏,這算不算老天都在幫她呢。
其實,孫清芷不知道,她眼中的李庶妃,根本不是殿下原來的那個小表妹了。
去年中秋,李玉嬌院子里鬧了野貓,她花重金從廟中求來的紅尾錦鯉養(yǎng)在后頭的大水池子里,她趕貓時腳下一滑便沉入水里,再有沒有上來,至今仍躺在池底的泥中。
紅尾錦鯉也是造化到了,月圓之夜吸收足了精華,又曾在普賢寺終日里聽憚,見李玉嬌溺死,把心一橫,化作人形上了岸,便是李氏的模樣,她平日里見得李玉嬌多,把她的舉止神態(tài)學了個十之八九。
她雖然成了精,卻力量微弱,容易時不時地現(xiàn)出原形,還需要經常浸在這個大水池子呼吸吐納,只待有朝一日功德圓滿白日飛升。
蘇媚解禁之后,日日跪在李氏院子門口請罪,跪足一個時辰才走,受盡了下人的白眼和指點,還被孫庶妃奚落了一頓,闔府上下都看在眼中,個個都佩服蘇媚忍辱負重能屈能伸的心性,跪到第三天,終于等到了李庶妃的諒解,當晚,趙郎君便來了雅園看她,卻沒有留下。
蘇媚猶豫了許久,下定決心,找下人拿了一套衣裳,扮成個小丫環(huán),端了盞銀耳湯便出了雅園,去了泊靜居的小書房,算來路程也不遠,走出小花園,繞過走廊,穿過一道月亮門,再轉過影壁,便到了,短短百來步的距離,她卻像用盡了全力。
郎君果然在,像是在等她,又好像不是。
蘇媚拋下所有尊嚴體面,卑微地跪在地上抱著他,將柔嫩的臉龐貼在他的大腿上,眼含淚水,嬌羞萬狀的請郎君憐惜她,她便在小書房的幾榻上,把自己交了出去。云雨過后,趙致只吩咐一個婆子送她回雅園,沒有溫存軟語,只有他唇邊淡淡的笑。
到底是意難平呵。
可終究是邁出了這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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