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斯年副總辦公室。
寧夏負手而立,東看看,西瞅瞅,特別是那幅尺度巨-大的白‘色’絹質手繪屏風,一看就是名家手筆,極具藝術‘性’的同時又‘抽’象得大眾難以理解。
她思忖良久,依然看不懂。
盧曉抱臂走近,與她并肩。斜斜地瞄她一眼,“這是我‘花’高價從法國藝術展買回來的寫意‘抽’象畫,看到中間的暖‘色’調沒,它代表的是生機,上面的有機形狀有人有物,你注意左邊那個長方形,像不像一張‘床’?”
她語氣輕慢,問題拋出后又隨即哼笑:“算了,跟你也是白說,你懂什么?!?br/>
寧夏笑笑,沒半點惱火,“你說得對,我不懂。你既然什么都懂,找我來做什么。”
“你以為我想!”盧曉恨恨地瞪她一眼,轉身走到白皮沙發(fā)上坐下,正前方的長方形小茶幾上放著一包‘女’士煙,她‘抽’出一根,手里倏地多出一只金屬打火機,蹭地一下火苗躥出,煙點著了。
寧夏從不知道她還會‘抽’煙,靜靜看著她。
她吸一口,目光抬起,“寧夏,我知道你機靈,你一定能猜到我遇到了麻煩。你現(xiàn)在是不是很開心,很想看我笑話?”她右手夾著煙,指尖微曲,臉‘色’不甘,“說真的,我自己都難以相信竟然會找你幫忙。”
她緩緩吐出一口煙圈,寧夏這回沒有嗆聲。
一早就察覺她不對勁,可現(xiàn)在看來,這種不對勁似乎有點超出想象。
寧夏甚至都沒有移步上前,她站在原地,隔著距離,隔著空氣,隔著煙霧,斟酌著開口:“你還沒告訴我,讓我?guī)湍闶裁??!?br/>
盧曉發(fā)怔,有些揣摩不透,“你為什么不先問我遇到什么麻煩?”
寧夏無語,嘆了口氣:“你當我是你啊?!?br/>
“……”
盡管生氣,可盧曉卻感覺心臟滯了一秒。寧夏神‘色’太過自然,口‘吻’也太過尋常,她盯著她,盯著盯著,眼睛垂了下來,不自在地深吸了口煙。
為什么會不自在,連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寧夏耐著‘性’子,又問一次:“我能幫你什么?”
盧曉將煙頭捻滅,掃光寧夏帶給她的那點煩躁情緒,眼神望過來,“你只要在餅房好好做就行,餅房有什么事隨時向我匯報?!?br/>
“哦?!睂幭囊粚に?,“你把我找來,是讓我當你的眼線?!?br/>
她如此輕描淡寫的語氣,盧曉莫名心虛。
她理直氣壯,也不知道是解釋給自己聽,還是強調給寧夏聽,“你這人假的要死,輕輕松松就能騙到一票人,不找你找誰?!?br/>
“我就當你在夸我?!睂幭奶裘?,無所謂地笑笑,“你拉下臉找我就只有這一個理由?”
“還能有什么?!?br/>
還有,你年輕,餅房里的那些男人不至于欺負一個‘女’孩。你聰明,遇到突發(fā)情況能夠隨機應變。你有手藝傍身,不至于笨手笨腳被掃地出‘門’。
當然,這些盧曉都不會承認。至于另外一些理由,她更加不會說。
寧夏點了點頭,隨遇而安道:“行吧,我看你也‘挺’不容易,就勉為其難地做回臥底幫幫你?!?br/>
這個“幫”字令盧曉很不舒服,“我和你是‘交’易,不要一副我欠了你的表情。要說欠,也是你欠了我?!?br/>
寧夏樂了:“我欠你什么?”
“我給你付薪水?!?br/>
“那是我勞動所得?!?br/>
盧曉一噎,繼續(xù)說:“餅房有徐正則,你多的是機會偷師?!?br/>
就因為有徐正則才恐怖好吧。
寧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偷師這種事也要看個人天分,她重新來這里,的確揣著這個打算,但究竟天分夠不夠,還有待發(fā)展。
***
在萬斯年人資部簽了勞動合同,盧曉回副總辦公室,寧夏去乘電梯,分開前,盧曉再次問她:“真不用我陪?”
寧夏擺手:“還是算了吧,你一去餅房,耍威風的是你,留下來受氣的還不是我?”她小聲咕噥,“要是你口無遮攔惹怒了徐正則,那我就更倒霉了?!?br/>
單是前面一句就已經觸怒了盧曉易爆的神經,最后那句聲音雖小卻也能聽得一清二楚,盧曉當即就無情翻臉,“隨便你!”
寧夏笑瞇瞇:“那我們有事再聯(lián)系?!彼龘]揮手,憑著來時記憶朝員工電梯間的方向走去。
才從電梯里出來,就在走廊里撞上徐思齊,他抱著一個大置物筐,從倉庫的方向過來。
徐思齊看見她先是愣了下,然后皺了皺眉,“不是辭職走了么,怎么又來了?”
寧夏眨眼,“誰跟你說我辭職了,沒有啊。”
徐思齊不是好糊‘弄’的人,他眼睛一翻,“借過,別擋路?!?br/>
寧夏往旁邊讓了讓,腳步跟上,說:“我老家出了點事,昨晚才趕回來。先前走得太急也沒請假是不是發(fā)火了?”
徐思齊停下步伐,偏頭盯著她不語。寧夏面不改‘色’,依然一副緊張兮兮的神態(tài)。
他突然頭一低,湊近她的左耳,“前幾天我路過清溪路的一家西餅店,看見你從里面出來。不用我提醒你那家餅店叫什么名字吧?”
他聲音‘陰’測測,吐氣微熱,寧夏下意識退后一步,右手‘摸’上來‘揉’了‘揉’耳朵。
“撒謊‘精’?!毙焖箭R鄙夷地看著她。
“你認錯人了?!彪m然被揭穿,但寧夏臉上卻不動聲‘色’,“我去換衣服,回見?!?br/>
“但愿是我認錯了,寧夏,你自求多福?!毙焖箭R在她背后面無表情地說。
她回頭,彎‘唇’,“謝謝關心?!?br/>
還真會蹬鼻子上臉!徐思齊頓時好氣又好笑。
寧夏上次走的時候,悄悄把衣柜鑰匙放在了柜頂,她踮起腳尖‘摸’了一把,居然還在。
想想也是,西餅房不缺新人,只要沒有人員流動,即便她的衣柜一直鎖著,也不會有人關注。
穿戴整齊,寧夏推‘門’走進餅房,也許是因為徐思齊已經和大家吱過聲,眾人看見她,并未‘露’出吃驚的表情。甚至有人笑道:“喲,小夏回來了。”
那人姓王,以前寧夏都是喊王師傅,現(xiàn)在她決定入鄉(xiāng)隨俗。她揚起笑臉,回:“王哥,好久不見。”
這樣的稱呼是會將人的距離拉近一層的,王哥很受用,說:“聽小齊說你回老家辦事去了,你也是,怎么一聲招呼也不打。以后再遇到這種事,好歹要向請個假,實在怕他,向良哥請也行啊,大不了回來被罵一頓?!?br/>
寧夏態(tài)度誠懇,“是是是,我錯了。”
她感‘激’地看向拿著盤子朝水池方向走去的徐思齊,這人的確‘挺’有意思,盡管嘴上嘲諷她,但背地里卻不捅刀子。
寧夏兩邊瞅瞅,問:“怎么不見良哥?”
大黃在一旁說:“良哥在點貨。”
“哦?!睂幭慕档头重悾澳悄??”
王哥手支在嘴邊,咧開嘴:“今天沒來?!?br/>
寧夏笑了:“難怪你們都放松警惕?!彼研渥愚燮饋?,快速融入,“我來幫忙,需要我做什么?”
“過來削皮!”出聲的是徐思齊。
他捧著一籃水果,眼神一抬,示意她過來。
寧夏二話沒說,“好嘞?!?br/>
金志良回來時,寧夏正守著削皮機工作,徐思齊在她身旁把去皮后的蘋果切成片,冷不丁問:“你老家哪兒的?”
寧夏面上一僵,不回答。
徐思齊瞅她一眼,了然地嗤笑一聲,壓低嗓音說:“其實你老家就是南湘,對吧?寧夏,我算是服了你,裝的可真是一套一套的。”
“不是。”
“???”
寧夏抬頭,“不是?!彼康匾恍?,眼睛里有某種情緒一閃而過,“我是北州人?!?br/>
“北州?”
“嗯?!彼龔陀值拖骂^。
徐思齊看著她白皙的側臉,嘀咕:“難怪你北方口音重?!?br/>
“是么?!睂幭捻馇辶恋匦毙笨此?,“我倒不覺得呢?!?br/>
“小夏,你出來一趟?!苯鹬玖寄槨⒊?,遠遠瞥見她,喊了一聲。
“哦?!睂幭霓D頭對徐思齊說,“你幫我看著點?!?br/>
徐思齊同情地說:“這還只是第一關,更嚴峻的考驗還在后面?!?br/>
寧夏懂他的意思,徐正則那關才最要命。
寧夏尾隨金志良來到他的小隔間,金志良倒了杯茶,將杯子往桌上一放,拖出椅子坐下,目光沉沉,“餅房有餅房的規(guī)矩,不是你想走就走,說來就來的?!?br/>
“我知道。”寧夏說,“良哥,我那天太沖動了,對不起?!?br/>
“不用和我說對不起。我問你,你又跑回來,是和盧副總講和了?”
“嗯。是我求她的。”寧夏心里惡寒,嘴上卻實實在在,“我喜歡做甜點,餅房對于我來說是個機遇,我不應該錯過?!边@話不假,如果能偷師成功,的確不失為一個好機遇。
金志良看了她半晌,擺擺手,“行了,出去吧?!?br/>
這么輕松就結束了?
寧夏微笑半鞠躬,“謝謝良哥?!?br/>
“小夏——!”
才開‘門’,就聽見金志良把她叫住。
“還有事么良哥?”
“總廚問起來,你只需道歉,其他話別說。特別是剛剛對我說的這些。”
寧夏情緒復雜,其實不用他提醒她也知道應付徐正則不能走柔情路線,他忽然好心指點,讓她不自覺羞愧。
被她這樣呆呆望著,金志良別扭地撇開臉,作勢端起茶杯,“我只是覺得你是個做甜點的好苗子,想給你個機會,不要多想?!?br/>
寧夏抿嘴笑:“是,再次謝謝良哥。”
徐正則接連兩天都沒出現(xiàn),寧夏早已盤算好的措辭得不到及時發(fā)揮,轉眼就快忘光。
和之前的上班路徑相同,她每天出‘門’依然選擇乘坐地鐵,高-峰期時人擠人,偶爾有那么一小刻,她會忍不住羨慕姜熠然出行可以自駕。還有葉曉凡,她也已經開著自己的小車去公司做起閑差了。
但真的只是小小地‘艷’羨一下而已,并且也僅僅只敢‘艷’羨幾秒鐘,每次念頭生起又落下,眼睛都是微微酸澀的。
她心頭惶恐,無力招架。
***
辰良公館地下停車場的燈光亮如白晝,葉昭覺經過擋車桿下,沿著入口停進專屬車位。將鑰匙拔-出,拉開車‘門’準備下車,忽聽見一聲來電。
明明是陌生的手機鈴聲,卻近在車內。
他循聲回頭,看見一只白‘色’單肩包橫躺在車后座。
鈴聲還在喋喋不休,他長手一伸,穿過駕駛座之間取到跟前,猶豫一秒,拉開拉鏈,輕輕一提,意外受到阻礙。等他把手機從包縫里拿出來,才發(fā)現(xiàn)底端‘插’著數據線,而數據線的另一頭連接著一個亮著綠燈的移動電源。
手機屏幕正對著他的視線,上面赫然閃亮的來電提醒寫著一個名字:某位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