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燭陰兮，浩浩氣長存；一目灼蒼穹兮，一目定九幽。巍巍燭陰兮，浩浩氣長存，溘然襡千年兮，我生無長生年。巍巍燭陰兮，浩浩氣長存；我心敬且仰兮，我意寧且遠?！?br/>
    晨光微熹，云天初開；春寒料峭，清風(fēng)自來。

    應(yīng)物緩緩從暈迷中醒過來，感覺頭重腳輕，身體如風(fēng)雨中飄搖的落葉，起起伏伏不知去向何方。耳畔響起低沉雄渾的唱詞，愈加顯得神秘悠遠。

    眼前紅彤彤的，他睜開眼，迎接他的是一道刺目的眩光，他趕緊扭頭，才發(fā)現(xiàn)自己仰面朝天，被四個人舉著在清晨的田野中飛奔。身后是整齊的兩列黃衣武士，他們高舉雙手，整齊地唱著那艱深難懂的頌歌。

    “這是什么地方？這些又是什么人？”應(yīng)物心中疑惑，他想要問，想要呼喚，卻張不開口。

    一行人穿過碧綠的田野、濃密的林蔭，進入山頂?shù)囊蛔钣^，宇觀呈八角形，依次分別為代表天的乾，代表地的坤，代表風(fēng)的巽，代表雷的震，代表水的坎，代表火的離，代表山的艮，代表澤的兌。內(nèi)里供奉有一座巨大的神像，人面蛇身，赤如珠霞，一眼窺天，一眼瞪地。

    為首黃衣武士拜倒在神像前，恭敬地唱道：“燭陰大神，看顧九幽，命我等看護臨界之門。今有人擅自闖入，查之卻未在名冊，特請大神定奪?！?br/>
    應(yīng)物被放下，恰巧面對神像那可怖的嘴臉，陽光透過屋屋檐照射下來，為神像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芒。他正在想這些人為何會對著一尊神像說話，不想神像突然動了，隨著眼珠轉(zhuǎn)動，兩道金色的光芒在應(yīng)物的身上來回掃視，片刻之后張嘴說道：“小小鐵精，不去你那妖洞里藏著，卻跑來我這地界作甚？”

    應(yīng)物見它盯著自己，驚訝地問：“你這是對我說話？”

    “那是自然?！鄙裣窈俸僖恍Γ骸耙仓挥心銈冞@等沒心沒肺的妖物，常人可是聽不見我的話?！?br/>
    “你搞錯了吧，我是人，可不是妖。”應(yīng)物撇撇嘴：“不過我覺得你倒是挺像的，我還是頭一次見到神像說話?！?br/>
    神像瞪眼怒斥道：“蠢貨，我是神，燭陰神，天帝命我看顧九幽之地，別人又叫我燭九幽。你這小東西可別亂說，當(dāng)心我把你煉了剔牙?！?br/>
    “哈，你這樣，跟那壞大叔朱安禹倒是有點像。”

    “那是什么東西？神還是精怪？”

    “不是，是個壞人?！?br/>
    “荒謬，我堂堂一介神靈，你居然拿一個低賤的人來類比，掌嘴?！?br/>
    燭陰神一聲暴喝，整個大殿嗡嗡作響，應(yīng)物被嚇了一跳，還不等他反應(yīng)過來，兩個黃衣人已經(jīng)伸出手來，一左一右狠狠扇了應(yīng)物兩耳光。

    應(yīng)物被打得暈頭轉(zhuǎn)向，連忙喊道：“喂，你們怎么亂打人？”

    “我可沒打人?！睜T陰神嘿嘿笑道：“你個小妖，才不過長了點人的樣子，連性情都還不全，也敢妄稱人類?？尚尚??！?br/>
    “我哪點不是人了？”應(yīng)物不滿地說道。轉(zhuǎn)念一想：“算了，他才不是人，凈是在瞎胡說，我和他計較個什么勁?！?br/>
    燭陰神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鄙夷地動了動嘴角：“你這小東西，竟然敢腹誹我。想我堂堂一方大神豈會誆騙于你。罷了，左右我這地方也沒有你容身之地，我且放你回去，讓你再去體會體會人間冷暖吧。”

    話音方落，應(yīng)物頓時感覺眼前一黑，似乎又回到了那冰冷的河水中。他一連灌了好幾口水，雙手亂舞，突然感覺到身體止住了下沉，似乎有幾只大手抓住他的身子把他提了起來。

    “趙將軍，這里還有一個落水的孩童?！?br/>
    有人在耳畔大聲稟報，這聲音比開始的唱詞真實很多。緊接著聽到馬蹄隆隆，一個遒勁的聲音大聲問道：“還有氣兒沒有？”

    “回稟將軍，活的。”

    “你們幾個，立即把他送去請秦太醫(yī)診治，其余的，隨我入山剿滅這些妖人?！?br/>
    應(yīng)物睜開眼，見迎面而來一位金甲將軍，手持長槍，威風(fēng)凜凜端坐于馬上，在他身后跟著無數(shù)衣甲鮮明的士兵。將軍一揮手，百十支羽箭如飛蝗般越過河流，劃破蒼穹，將對岸幾個正在奔逃的黑衣人射翻在地。金甲將軍躍馬飛騰，跨過河岸，士兵們也呼嘯著從身邊掠過。

    應(yīng)物看得心潮澎湃，他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將軍，那帥氣英武的形象瞬間映入腦海之中。那閃亮的鎧甲在日光照射下熠熠生輝，大紅的披風(fēng)在空中獵獵作響，手中長槍足以睥睨天下。他扭過頭，目光緊緊跟隨這支雄健的隊伍，看他們用腳步和刀槍揮灑出屬于自己的贊歌。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成為大將軍，揮斥方遒，縱橫四海，該是多么開心啊?！?br/>
    ……

    應(yīng)物在四名士兵的護送下越過小河，越過山丘，來到一片廣袤沃野之間。目之所及，就在正前方的大道上，旌云密布，車馬粼粼，紅羅傘蓋，氣宇恢宏，煙塵蔽日，刀槍如林。那里，似乎有一支龐大的隊伍正在整裝待發(fā)。

    那宏偉的氣勢，肅穆的氣氛，比方才那一刻又何止強了百倍。

    應(yīng)物被這恢宏的場面震撼了，這場面，和他落水時腦海中所現(xiàn)何其相似，他睜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前方。

    前方有十幾騎飛奔而來，為首一位黑袍謁者尖聲問道：“趙將軍何在？”

    四名士兵下馬行禮，其中一名校尉模樣的回答道：“回稟馬寺人，趙將軍率屬下緝捕妖人，此刻已經(jīng)入山了?！?br/>
    馬寺人一揮長袖：“皇上口諭：趙將軍若是回來，讓他即刻往前中軍，皇上有事召見?！?br/>
    “遵命?！毙Ｎ竟硇卸Y。

    馬寺人轉(zhuǎn)身欲離去，卻又扭頭問道：“這孩子也是從那些妖人手中救出？”

    “回稟馬寺人，正是。”

    馬寺人來到應(yīng)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孩子，你可還記得自己姓甚名誰，家住何方？”

    應(yīng)物正在驚訝于他們的對話，話中傳遞出太多信息，他無法一一品味。此時見馬寺人相詢，本能地便回答道：“我叫江應(yīng)物，邯鄲人?！?br/>
    馬寺人嘴角動了動，面無表情地說道：“你倒是記得清，我聽說那些孩子大多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br/>
    應(yīng)物見這馬寺人面白無須，眼神冷酷，加之說話陰陽怪氣，本能地便不太喜歡。他曾經(jīng)聽說過皇帝身邊有這么一種人，身體殘疾，性格怪癖，人稱“宦者”，這馬寺人想必便是這樣的人。不過好歹自己是被身邊這些士兵所救，當(dāng)下說道：“我是才不久被送來此處的，所以記得?！?br/>
    馬寺人還想再問，那校尉打斷他的話說道：“馬寺人請先回吧，這孩子才剛從水中救起，要盡快送去請醫(yī)官檢查。有話回頭再說不遲?！?br/>
    馬寺人目光深深地看了應(yīng)物一眼，終究轉(zhuǎn)身離去。四名士兵也跨上戰(zhàn)馬，快速向前方行去。

    前方的隊伍越來越近，他甚至能聽清戰(zhàn)馬的鼻息聲和鎧甲的碰撞聲，那種絕對的真實感反而讓他覺得不夠真實。那獵獵的旌旗，書寫的分明是篆體的“漢”字，遒勁的字體中，展現(xiàn)的是大漢天下的巍巍雄風(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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