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很寬,也很陰暗,一張寬大的椅子上斜倚一個老人。
他的面前是一張的書桌,堆滿了宗卷和書冊,幾乎把他整個人都擋住。他面色蒼白,仿佛長久不見天日。
現(xiàn)在這個房子有兩個人,正是端木兄弟。
老人皺著眉道:“他們已經(jīng)找到大當家的所在?”
“嗯。也不知道他們從哪里找的消息,僅用了三天時間就找到了大當家所在的海島,現(xiàn)在已經(jīng)準備船只和裝備了?!倍四旧?。
“嗯。你是不是已經(jīng)按照我的意思,跟姓林的那小子定下了賭約?”
“是的。”端木海道。
“林山已經(jīng)接受了我們的賭注?”
“完全接受?!?br/>
端木海道:“我已經(jīng)和他解釋得很清楚了,由他自己準備船只和物品,在江海市出發(fā),只要在一個星期內(nèi)找到青木伯伯平安回來,就算他贏了?!?br/>
端木森突然截口道:“要是他輸了呢?”
“輸了,就什么都沒有了?!?br/>
“什么都沒有?”
“什么都沒有了,連他這個人都沒有了,秀云為了支持他也跟著他去了,如果拿不回來青木伯伯的斑玉戒指,就當她自動放棄萬木堂的權(quán)力?!?br/>
“姓林的小子為什么要卷進這件事,這分明和他無關(guān)啊。”
“我也不知道,聽聞這小子最近受了點打擊。人在受了打擊的時候豈非多多少少做些不理智的事?”端木森道。
“這小子要是真的死了我反而有點不習(xí)慣呢。”端木長空喃喃道:“他一直是我們最好的敵人,要找這么一個敵人,遠比找一個幫手要難得多?!?br/>
他突然笑了笑,皺紋滿布的臉上突然舒展開來。
“可是……他真的找到了青木伯伯……豈非贏了賭注,到時候我們真的要將萬木集團拱手相應(yīng)給那個死丫頭嗎?
端木長空聲音溫和道:“當然啦,這一局他是非贏不可,憑他的能力不贏的話反而有點奇怪,不過那是正常的情況底下。”
關(guān)于這一點道上很多人也有同感。
根據(jù)約定,船只是林山自己找人預(yù)備的。他動用了一筆資金聘請金門島的方氏家族為他打造這艘可以由他操控的船。
江海市是沿海城市,造船業(yè)發(fā)達,而方氏家族是最有名的一家,據(jù)說他們建造的船從來沒有被風(fēng)浪打沉過??梢赃@么說,林山委托他們建造的這條船,大至構(gòu)圖安裝小至鋼釘木料,每一個細節(jié)都是經(jīng)過特別選擇和設(shè)計。方老爺子甚至放下話:“這條船就像雖然小但結(jié)實得像一只獵豹似的。如果它被風(fēng)浪打沉了,他姓方的也就沒臉吃這碗飯了?!?br/>
方老爺子說出來的話,通常像他的船一樣結(jié)實。
他的大兒子方阿木是個有三十多年經(jīng)驗的老漁人,林山拿出夜叉交給他的地圖,上面畫著紅點的小島就是青木磊的所在。
“這個地方是比較偏僻,但是也不難找。”
方阿木吸了一根煙,瞇著眼看著海天相接的地方。根據(jù)他的說法現(xiàn)在是黃梅季節(jié),暴風(fēng)雨還沒有來的時候,這一邊區(qū)域的風(fēng)浪很小,尤其是四月到五月底這段時間,幾乎從來都沒有沉船的紀錄。
“真的沒有?”
方阿木呼出一口煙,看了一眼林山道:“我在海邊住了幾十年,一次都沒有??墒?,我不敢保證你不是第一個?!?br/>
林山雖然惱怒,但也不好說話,因為他知道一個有經(jīng)驗的老漁人對天氣助預(yù)田,有時比最精密的儀器還準確。
荒木秀云老五等人都說要跟著他去,但都被林山一一拒絕了。林山自從受了秦若水那次的打擊,心中有一種自虐的心理,這次說是幫荒木秀玉其實也是他想出去散散心,如果有苦吃那就再好不過了,他想借著這些痛苦提醒自己下次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經(jīng)過這次事件,他的愛情觀也發(fā)生了一些變化,不再像以前那樣忠貞不二,只會圍繞著一個女人打轉(zhuǎn)。想起來他突然有點感謝秦若水教會自己這么多東西,只是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哥,我不讓你去,這樣太危險了?!笨粗帐皷|西的林山,張靈一把拿開他的東西道。
啞然失笑,林山道:“靈兒乖,哥哥只是出去走走,沒有危險的?!?br/>
老五抓住張靈的小手,搖搖頭,陪伴林山多年的老五自然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他已從方家方面了解到這次行程并沒有什么大的風(fēng)險,林山可是特種兵出身,就算出現(xiàn)什么意外事故他能完美處理。就當讓他出去散散心吧,整天窩在書房悶悶不樂反而不好。
一切都準備好了,只等林山踏上新的征程,所有人都以為雖然路途繁瑣遙遠了些,但是如無意外,對于林山而言只是一次簡單任務(wù)。
所以一直卷伏在皮椅中的端木長空才會說“在正常的情況中,他這—局本來是贏定了的?!?br/>
突然他陰險一笑,緩緩道:“只可惜天有不測風(fēng)云,人有旦夕禍福,任何人都無法永遠保證沒有意外發(fā)生,除非他是神。災(zāi)難,隨時都可能發(fā)生。”
點點頭,端木海道:“除了暴風(fēng)雨外,還有海盜和倭寇也是海上旅人的大敵?!?br/>
“海盜不足懼?!崩先苏f,“他們也不會對一個單身的旅人下手,何況以那小子的身手,那些海盜倭人給他提鞋都不配。”
“那么他會遇到什么樣的意外呢?”端木森顯得很“關(guān)心”,他一直對林山當天的侮辱耿耿于懷,想找機會報復(fù)。
“什么樣的意外都可能發(fā)生,甚至一根釘子也可能沉船……”
端木長空的聲音更低,目光凝視著屋角的黑暗,過了很久才輕輕的說“就算一切順利沒有意外,我們也可以人為地制造意外。那小子說肯定會將青木老大的斑玉戒指帶回來,嘿嘿,話還是不要說得太滿的好,免得丟臉的是自己?!?br/>
覺得丟臉的是方老爺子,幾天后對外宣稱不再制造船只,把自己關(guān)起來不見客人。這是他一生最大的恥辱,因為收到剛傳回來的消息,那艘像獵豹一樣結(jié)實的船的殘骸已經(jīng)在江海市近海一帶的捕魚區(qū)內(nèi)被發(fā)現(xiàn),而且經(jīng)過方家子弟證實無誤。
換言之,林山已經(jīng)在海上遇難了。
不出兩天,這個消息就已經(jīng)傳遍整個t省了,名震t省地下勢力的新秀就這么葬身魚腹了,這給黑暗騎士的成員造成極大的打擊,因為林山一直以來都是他們的精神支柱,很多人是因為仰慕他才加入黑暗騎士的。
但是荒木秀云并沒有如約把手中的權(quán)力交出來,因為她還不服輸,她不相信林山就這么沒了,消失在茫茫大海,她還要等半個月。發(fā)現(xiàn)一條沉船的殘骸并不能代表人已經(jīng)死了,能證明的事也不那么明確,畢竟一條船是否被擊沉,和一個人的死活沒有關(guān)系。
荒木秀云相信,這半個月的時間肯定有奇跡發(fā)生。
有的人覺得奇跡是有的,但不會發(fā)生在自己的身上。有些人永遠不會這么想,因為他總是在創(chuàng)造奇跡,林山就是這樣的人。
他還活著。
他醒了,金色燦爛的陽光像蝴蝶一樣落在他的眼簾,因為他睜開眼睛而倉惶飛走了。
陽光下,青的是遠山,綠的是樹,藍的是大海,白的是卷上來的波浪。
這是不是夢?
回想到剛才那一瞬間發(fā)生的事,倒的確像是一場夢,一場噩夢。
低黑的云層悶熱的天氣,遠處忽然卷起了一陣猛風(fēng),然后浪濤就像是個巨人的鐵拳一樣,迎面痛擊在他的胸膛上,他仿佛還聽見船只破裂的聲音,慌忙之際他甚至沒有去想為什么船只會這么脆弱,是不是被人動過手腳?
“該死的,我怎么又想到她了?!绷稚酱蛄俗约阂粋€耳光。
聽說一個人在臨死之前,總會想到一些他最親近的人和最難忘的事,在那一瞬間,林山在那個時候想起了秦若水,然后才是老五張靈等人。
在那瞬間過后,他的胸中是一片空白整個人都是空的,什么都沒有了,什么都不存在。
難道那就是死的滋味吧?
那一瞬間的事仿佛就是剛才一瞬間的事,其實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了。
泛動著白色泡抹的浪濤,好像還有一些號稱像獵豹一樣結(jié)實的船只的殘骸在翻滾。
林山直挺挺地躺著,上面是藍天白云,下面是柔軟的沙灘,他好像很久沒有這樣放松過了。
他忽然想起了飛蛇想到了很多人,甚至想到了大鷹、諸葛老頭。
他靠亂想其他東西才能暫時忘記秦若水,他突然決定不要再想她了,也別為情所困,他要想一些有趣的事。
他想起現(xiàn)在老五他們是不是已經(jīng)聽到了他的噩耗?是不是已經(jīng)認為他已死了?或者已經(jīng)開始在籌備他的葬禮?
林山忽然笑了。
他想到,一個人如果能自己親身去參加自已的葬禮,那會是件多么有趣的事?
在這一場葬禮中,他能夠親眼看到他的朋友為他傷心流淚,也能看到一些假作是他朋友的人暗中為他的死而偷笑,他活著的時候,那些都是他朋友的人,到底有幾個是他真的朋友呢?
這些都不重要,不知道她會不會為我滴下一顆眼淚呢?
該死的,我怎么又想到她了?
林山罵了自己一句,然而等他們發(fā)現(xiàn)他并沒有死的時候,他們的臉上會是什么樣的表情?林山越想越覺得有趣,幾乎已經(jīng)忘了他白己還在險難中,很可能已經(jīng)永遠無法返回他自己原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