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有茉莉花香從窗外傳來，這個小區(qū)的早晨好像一個小集市，熱熱鬧鬧的，充滿了生活的氣息，在顏茴的房間下面，正站著提著一籃茉莉花的女子，

    顏茴昨夜睡得很香甜，從河邊吹來的風(fēng)，帶著一點(diǎn)河泥特有的土腥味，這樣的味道讓她感到安寧，很久都沒有這樣好好地睡上一覺了，

    推開窗，看到外面明媚的景色和熙熙攘攘的場景，她感覺很快樂，又看到樓下那個女子從籃子里提出一串潔白素雅的花朵，那清香真是好聞，

    沒有想到這個地方還有人在賣鮮花，一時間真有一點(diǎn)時間交錯的感覺，似乎回到了民清時代，小橋流水賣花女，顏茴心里特別的歡欣，她隔窗叫道：“你好，這花怎么賣，”

    賣花的女子一扭頭，看到她笑了笑：“一塊錢一串，”

    她應(yīng)了一聲，剛準(zhǔn)備下去挑幾串，就見李樂剛從外面回來，一手拿著買好的早點(diǎn)，另一只手上還提著幾串白色的茉莉，

    他一見她，高興地遞上花：“不常遇到的，要正好是花期，而種花的人又有閑情，才會串一籃子出來，”

    顏茴開心得不得了：“你怎么知道我會喜歡，”

    李樂摸摸后腦勺，不好意思地說：“我們這小地方，好的東西你也不稀罕，就這小玩意兒，我想城市里沒有，估計你會喜歡，”

    “我是真喜歡，剛剛還想去樓下選幾串來著，”

    顏茴和李樂就在這種快樂的時光里吃完了早餐，當(dāng)顏茴說自己要去找吳成文的老家時，李樂立馬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顏茴看著李樂那充滿關(guān)心的神色，心頭一緊，忙搖頭道：“不用了，你忙你自己的事去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因?yàn)檫@件事情非同小可，她不想再拖累一個男人下水了，不想給這個熱心的大哥帶來任何風(fēng)險，

    “那個，妹子，你別嫌哥是個粗人，在這個小地方，你一個外地女人這樣單獨(dú)出去找人，我不放心，”李樂也知道顏茴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又連忙補(bǔ)充道，“只要找到那個人的家里，我不進(jìn)去，就在外面護(hù)著你，”

    顏茴的眼圈一紅，差點(diǎn)掉下淚來，在火車上看到他的時候，感覺他一身江湖油氣，心里并不喜歡他的熱心，感覺只不過是一般的男人遇到長相不錯的女人的正常反應(yīng)，但是自己來砂陽縣，一路兇險，要不是有這個男人在，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呆下去，

    她也不會說感激的話，只是低著頭，半晌才說：“不是怎么正事，就是太危險，不想你去冒險，”

    她這樣說，就代表了自己不把李樂當(dāng)外人，李樂如何聽不出她的弦外之音，一時間心花怒放，恨不得跳起來大叫幾聲，來表達(dá)自己心中那份歡喜之情，

    因?yàn)轭佨顝膶W(xué)校的檔案室里找出了吳成文的詳細(xì)地址，所以和李樂一起完全沒有任何阻礙就找到了這個地方，

    顏茴一抬頭，看到一扇灰蒙蒙的大廠門已經(jīng)敗落不堪，連那個招牌都搖搖欲墜，

    從招牌上的白底黑字里，依稀可以看到幾個大字，“砂陽縣鐘表廠”，顏茴向身邊的李樂打聽了一下，這個廠在上世紀(jì)八十年代很紅火，但是隨著九十年代的經(jīng)濟(jì)發(fā)展，慢慢就停產(chǎn)了，工人們也都下崗了，打工的打工，做生意的做生意，

    顏茴一邊聽著這個廠的故事，一邊往里走，整條路破爛不堪，兩旁的廠房還是那種又大又丑的老式設(shè)計，窗戶都被小孩子們用石頭給砸爛了，整個場景在陽光下顯得蒼涼悲傷，

    好不容易打聽了很多人才找到那個第九宿舍樓，樓外墻的石灰早已脫落，站在黑暗的走道里，居然看不到一點(diǎn)光，

    幸好有李樂在身邊，顏茴才敢往里走，不然她總有一種被黑洞給吞噬的恐懼，那種恐懼是從內(nèi)心深處散發(fā)出來的，

    她找到了那個門號，1015房，敲了敲門，沒有人應(yīng)，

    顏茴又繼續(xù)敲，因?yàn)榍玫脮r間過長，終于旁邊有鄰居打開門：“直接推門進(jìn)去吧，老爺子耳朵聽不到，”

    顏茴推開了門，走進(jìn)去之后，看到這是一間獨(dú)居，廚房就在門外面支著一個鍋?zhàn)?，窗邊靠著一張床，床邊還有一個書桌，

    床上躺著一個人，看到有人進(jìn)來也不動彈，只是眼球一轉(zhuǎn)地表示了他的疑問，

    顏茴把手里早就準(zhǔn)備好的禮品放到書桌上，站在那里，看著面前這個奄奄一息的老人，似乎馬上就要斷氣的樣子，她想問什么，又不知道怎么開口，

    這時，老人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本子來，

    顏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老人的手像樹皮一樣干枯，眼睛很小，睜開的時候似乎也是閉著的，如果不是他摸出東西來，很容易誤會那是一個死人躺在床上，

    這個時候，老人把本子遞了過來，顏茴不敢拿，老人說道：“成兒讓我送給你的，”

    顏茴接過本子，是一本錦皮的日記本，她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問道：“哪個成兒，”

    “就是我的好孫子吳成文啊，他現(xiàn)在就在你后面，”老人不以為然地說了這句，然后詭異地一笑，又閉上眼睛，像個死人一樣直直地挺著，

    顏茴大駭，連忙退出了這個屋子，整個房間讓人感覺是那么的陰冷可怕，她拿著日記飛快地跑到門口，看到李樂還在那里和鄰居閑扯，

    李樂看到顏茴像是被什么嚇到的小獸一樣，飛快地往有光的出口跑去，他和那個喜歡說閑話的鄰居大嬸道了個別，就追了出去，

    顏茴站在陽光下，感覺自己像剛從冰柜里出來一樣，連那么燦爛的陽光都不能溫暖到她，

    直到李樂來問她：“怎么了，著火一樣跑這么快，”

    顏茴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她不想和李樂解釋太多，這種詭異的事情知道得越多，對李樂越?jīng)]有好處，

    “只是感覺那里的味道很難聞，”顏茴輕描淡寫地說，

    “那是肯定的啊，這種老工業(yè)區(qū)都這樣，你呆不習(xí)慣也不出奇，”李樂也點(diǎn)點(diǎn)頭，

    兩人并肩往出廠的那條路上走去，

    顏茴翻著日記，錦緞的工藝顯得很奢華，上面還繡著小碎花，翻開第一頁，顏茴發(fā)現(xiàn)紙張質(zhì)量很好，而且吳成文的字寫得靈動又有棱角，非常好看，相比之下，顏茴想到自己的字，不禁汗顏了一把，

    那個日記本不知道為什么像是被水浸過一樣，邊緣都硬結(jié)在一起，顏茴心里一沉，這樣的日記本不知道還能不能打開，如果強(qiáng)行撕開的話，估計字跡也會看不清楚，那這日記也沒用了，

    她合上日記本，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就聽見李樂在那里不停地說著：“那個大嬸剛剛說，吳成文一家搬來的時候就沒有見過他媽，說是早死了，他爸本來是個工程師，專搞設(shè)計，后來在吳成文考上高中那年，得了場大病死了，”

    顏茴聽到這里，不禁一怔：“父母都死了，”

    “是啊，這個人也真是可憐，他父親死后，廠里為了照顧他，房子沒有收回，還每個月給他一些生活費(fèi)，你找的那個人很了不起，最后自己考上了大學(xué)，國家給貸的款，不知道最后怎么想不通就自殺了，”李樂也感到很惋惜，

    “那個老頭又是誰，”顏茴現(xiàn)在知道李樂真是一個信息流通的橋梁，

    “說是吳成文的爺爺，有一個表親經(jīng)常過來照顧一下，不過聽鄰居說，那老爺子也快了，”

    顏茴完全認(rèn)同那個鄰居說的話，老爺子的身上表現(xiàn)出來的氣息不是已經(jīng)快走了，而是已經(jīng)走了的人，他像是一直在等著自己到來，把這本日記交到自己手上，這才算是真正把事情給做完了，

    她拿著日記本，又看了一下這個廠區(qū)，小道依然沒有變化，可是顏茴的心里卻涌起千般滋味，

    為什么會感覺這么酸楚，為什么會這么不舍得這里，顏茴奇怪地想，自己明明是第一次來這里，為什么會感覺這么親切，

    她拼命地壓抑住這個念頭，但是這個念頭卻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來，她看著臺階，甚至能想到自己從臺階上跳下來的畫面，

    明明從來都沒有從這個臺階上跳下來過，可是記憶里怎么會有這樣的片段，這不是自己的記憶，是別人硬塞進(jìn)來的，顏茴拼命地?fù)u著頭，

    李樂感覺到她的不對勁，問道：“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嗎，從那個房子里出來后，你的臉色就很嚇人，”

    顏茴虛弱地說：“我可能中暑了，你快扶我去醫(yī)院，”

    她努力鎮(zhèn)定著，怕嚇到李樂，

    李樂急忙扶著她往廠外走，到一個拐彎處，顏茴忽然開口道：“小心，前面有個水坑，”

    一拐彎，正好有一個大水坑在面前，

    這條路并不是顏茴剛剛來的那條路，而是從別的地方拐過來的，她忽然這么一說，把李樂都給震住了，

    這個工廠顏茴可是第一次來啊，她怎么知道有個水坑，

    顏茴已經(jīng)克制不住自己心里涌起的萬般念頭，只能擺脫李樂大步向前跑去，

    她只想跑快一點(diǎn)，再快一點(diǎn)，只有離開這個地方，自己才會正常起來，李樂在后面追著，邊跑邊喊：“小心，前面是馬路，有車，”

    顏茴也不管不顧，瘋了一樣地沖到馬路那邊，突然，只聽到身后一聲緊急剎車聲，一回頭，就看到李樂倒在了血泊里，

    顏茴是順利地沖過了馬路，一點(diǎn)事也沒有，可是李樂就沒有那么幸運(yùn)了，他在追顏茴的時候，被車給撞倒了，

    為什么是他，顏茴的腦子里一片空白，她剛剛失控了一會兒，可是就算要出事，也應(yīng)該是自己，為什么會是李樂，這個自己剛認(rèn)識兩天的人，現(xiàn)在就因?yàn)樽约憾隽耸拢?br/>
    顏茴沖回到路中央，車子都停了下來，有人過來圍觀，她手足無措地跑上前去，半跪在地上，捧著李樂還在流血的頭哭喊著：“救救他，”

    李樂的樣子像是進(jìn)入了沉睡中，怎么也喊不醒，顏茴看見司機(jī)過來用車?yán)顦吠t(yī)院奔，她就那么迷迷糊糊地跟著，人家下車，她也下車，一直奔到醫(yī)院急救室，她被醫(yī)生給攔住時，她的腦子才稍稍清醒過來，

    李樂死了，顏茴完全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事情發(fā)生，剛剛還和自己談笑風(fēng)生的人，怎么會忽然就沒有了，

    她坐在急救室門口，想到這次和在貝拉拉婚禮上的那次感受完全不一樣，當(dāng)時她還沒有強(qiáng)烈地感覺到危險的來臨，而這一次，她感覺自己已經(jīng)絕望得像被吞掉半條身體的青蛙，而那條蛇已經(jīng)浮出水面，開始攻擊她周圍的每一個人，

    最無奈的是，她完全沒有辦法反抗，就憑她的力量，連掙扎的姿態(tài)都來不及做，就可以被這種力量給秒殺，

    一連串的攻擊，讓顏茴進(jìn)入到一種歇斯底里的狀態(tài)里，她忽然感覺到像小蕊那樣選擇自殺真是一個非常不錯的選擇，至少不用承受那么多的痛苦，

    反正都要死，反正那個力量強(qiáng)大到?jīng)]有辦法可以戰(zhàn)勝，與其一天天地等死，不如直接抹脖子來得干脆，至少不會連累身邊的人，

    居然連李樂都不放過，她恨得垂下頭來，早晨李樂給自己買的那串茉莉花還掛在自己的手腕上，只不過潔白的花朵上已經(jīng)染上了鮮紅的血，使得原本淡雅的香氣里混著一股血腥味，

    顏茴想到李樂在火車上的笑臉，

    想到在車站里接過自己包時那雙堅定的手，

    想到他給自己切西瓜時的情景，

    想到他遞給自己茉莉花時的小得意，

    顏茴捂著臉，干嚎從她的掌心里傳出，卻沒有一滴淚，

    一個人傷心到極點(diǎn)時，是沒有眼淚的，

    日記本一直握在顏茴手中，她的手忽然一軟，日記本滑落到了地上，直接攤開來了，

    顏茴抬起頭來，看見原本粘在一起的日記這個時候卻打開了，她彎了彎腰，把日記本撿起來，有一股強(qiáng)烈的恨意從腳底串上來，她真恨不得把這本日記撕得粉碎，把這本日記的主人狠狠地扎上幾刀，為什么他就是不放過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給自己厄運(yùn)，

    但是，她的目光落在日記攤開的頁面上，然后久久地驚住了，

    那個頁面上一個字也沒有，只有一個女人側(cè)面的畫像，那個女人正扭著頭在看什么東西，雖然只是簡單幾筆，卻傳神達(dá)意，把女人那種不在乎、無所謂的姿態(tài)描繪得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