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劍卿看到她的模樣時,所有憤怒,失望,郁郁都淡去了許多,反而是心疼和不忍開始浮了上來,帶著些許怨責地問道:“你怎么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游惜月離開名劍山莊的時候,身上明明應該是有不少錢的。她雖然有點嬌慣,但是該練武的時候還是一直有練的,懶散的時候也都有父母兄弟督促著,所以身手還過得去。
離開了名劍山莊,游惜月的日子肯定過得不會有在莊里的時候舒坦,不過游劍卿覺得那是游惜月應該吃的苦頭。有些苦頭,她吃得已經有點晚;有些事情,她已經知道得有些遲。但是即使如此,只要她現(xiàn)今能吃了這些苦,學了這些道理,就終究不會太遲。
可是游劍卿怎么也不會想到,游惜月會把自己整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
聽到游劍卿的問話,游惜月卻是再也忍不住寂寞,悲傷,委屈,難過……她猛然大哭出聲,撞進了兄長的懷里。
這一路,她被騙過,被罵過,被人襲擊過……但這都不是最重要的。
游惜月?lián)湓谟蝿η涞膽牙?,聲音嘶啞而痛苦,向著游劍卿叫道:“哥!我殺人了……我殺了人了……?br/>
游劍卿沒想到妹妹開口就說出這么一句,頓時愣了一下。
“然后呢?”
游惜月頓時愣住,抬起頭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地茫然望著自己的哥哥。
游劍卿便開口問道:“你殺了誰?為何而殺?”
游劍卿并不覺得殺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俠客除惡扶善,軍人保家衛(wèi)國,誰的手上沒沾染過鮮血?江湖兒女,原本就是快意恩仇的,自己的仇自己去報,自己的尊嚴自己去守衛(wèi),這都是最尋常的道理。
殺人從來不是重點,重點是為何而殺。該死之人,殺了亦不可惜,不該死之人,即使有人去殺能力所及時也要出手阻下。
所以游惜月因為殺人而如此情緒激蕩,反而越發(fā)顯出了她在游家被保護得多么好。
游劍卿柔聲道:“惜月,你是游家的女兒,我信你不會隨意出手殺害無辜之人,所以你告訴哥哥發(fā)生了什么事。”
游惜月沉默半晌,才把事情說了出來。
從名劍山莊到紅葉山莊其實快馬只是幾日的行程,但是游惜月這一路卻走得很不容易。她一開始是想在南州城雇車或者搭馬車,但是偏偏幾個車行誰都認得她的模樣,知道她是游家的大小姐,所以不肯接她的生意。
車行的人都是人精,既不想得罪名劍山莊也不想得罪紅葉山莊,所以對她倒是客氣得很,只差跪下來向她求放過了。
游惜月雖然嬌慣,卻也并不是那種能理所當然承受陌生人跪下來求她的人,所以她只好抱著行李,匆匆離開。
結果好不容易從路邊的馬販子手中買了一匹馬,偏偏是匹病馬,走了還不到半個時辰就歇菜了。幸好途中遇到一位態(tài)度慈和的老伯,趕著騾車要回家去,看見游惜月的情形就主動表示要帶她一程。
老伯的家挺偏遠,不過游惜月問過之后,發(fā)現(xiàn)好歹是在去往余杭途中的一個村落里。老伯又說他家中有兩條騾子,回頭可以賣游惜月一條,她就上了對方的車。
老伯的家看上去比較偏遠破落,但是屋子卻不小。農戶人家沒有太多被褥床鋪,老伯就讓自己的小女兒讓了地方,給游惜月暫住。游惜月十分感激,就拿了銀錢酬謝。
然而雖然如此,她也沒吃兩口農家的雜糧咸菜,晚上更是輾轉反側,一直睡不著。
她想念爹娘兄長,也想念白書文。
也幸好不曾睡著,所以聽到了那鬼鬼祟祟的開門和鎖門聲。
她一開始還以為進了賊,結果那賊人在黑暗中卻久久不上來,只呼吸聲一直濃重,悉悉索索地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游惜月心頭緊張,便緊緊握緊了劍鞘劍柄,等賊人撲上來的時候,才猛然一劍出鞘,刺入對方胸腹。
賊人只來得及發(fā)出短促的一聲驚呼,就倒了下去,血濺了游惜月一身。
那時她的心臟噗噗噗地跳著,手都差點握不住短劍,但其實并沒有多么恐懼。只是覺得作為賊人來說,這人未免太無能了一點。
她當時完全沒有想到這樣貧窮的人家為什么還會有賊人會闖入,而只是擔心會不會還有其他賊人會不會傷害到老伯一家,所以一開始也不敢點燈,只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前,想要開門出去查探一下。
這一查探,她就發(fā)現(xiàn)門被鎖住了。
要知道,像這樣的農戶人家,他們的門上是沒有鎖孔的,多數(shù)只是插個門閂就算上鎖了。而如果要從外面鎖上,那只有用什么把門給卡住才行。
而游惜月走到門口的時候,同時也聽到了外面人的小聲交談。
“老頭子,你說這怎么沒動靜了呢?”
卻聽另一個聲音說道:“不定那大姑娘睡暈過去了,所以根本沒醒呢?!?br/>
那兩個聲音極為熟悉,正是這屋子的主人,這天把游惜月帶回來的大伯和他家的嬸子。
游惜月聽得愣住了,然后顫抖著手點了油燈,照亮了地上男人的尸體。
這一看,她就渾身泛起了惡心。原來那男人竟然是□□著身子躺在地上的,怪不得游惜月一劍刺進去的時候竟然沒感覺衣物的阻礙。而對方的臉看上去也有幾分熟悉,正是之前才見過一面的這家的兒子。
如此深夜,他脫光了衣服進來,想要干什么卻是不需要解釋了。
或許是看見油燈的光芒亮起,門外的夫妻倆才意識到不對,開口就叫起了兒子的名字。游惜月沒有應答,夫妻倆便悉悉索索地開了門,然后就看到屋內的場景了。
看到這場景的一瞬間,女人發(fā)出了一聲尖叫,而男人卻是急急忙忙就沖著自家兒子跑了過去,叫著他的小名:“二瓜,你怎么了?。慷??瓜娃?你醒醒?。 ?br/>
然后他就摸到了兒子身上那粘稠的鮮血。
那原本慈祥的大伯發(fā)現(xiàn)自家兒子慘死,卻是掄起板凳就沖著游惜月沖了過來。游惜月轉身想逃,卻不料身后的婦人也拿了門閂就往她身上砸去。
“我殺了你這個惡女人!”
——最后他們當然都沒有殺死游惜月。等游惜月反應過來的時候,兩個中年男女就已經都躺在了血泊之中。
她迷迷糊糊地走了出去,看見了不過十歲的女孩站在門旁,恐懼地望著她。視線相對的,女孩猛然抱住了頭,渾身顫抖縮成了一團。
游惜月知道這個女孩子。之前吃飯的時候,女孩一直在忙里忙外,但是卻沒有跟他們一起吃飯。游惜月吃不下的干硬玉米餅,女孩后來卻坐在門檻上啃得狼吞虎咽……游惜月還給了對方一個干糧肉餅。
女孩抱著頭,蹲在門旁,渾身顫抖卻一動不動。游惜月看著她,其實腦子里面空白一片,什么都沒有。但女孩見久久沒有刀劍落下卻才抬起頭,顫抖著聲音說道:“求求你,別殺我……我不是故意的。娘說我發(fā)出一點聲音,害你逃了,就要把我賣給山那頭村子里的瘸子。我……我會死的。劉瘸子剛剛……”她哽咽著,好不容易才把話說話,“……劉瘸子的婆娘剛剛才被他打死了,她死得好慘?!?br/>
游惜月其實根本就沒有想殺她。
她看著女孩哭了半晌,就恍恍惚惚地往外走去。
這一走,就走到了天亮。
游惜月走了許久許久,拿著劍,劍上還滴著血,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官道上。直到行人看著她議論紛紛時,她也發(fā)現(xiàn)自己的模樣嚇人。
不但如此,她還把行李遺留在了那個農家院子里。
但是這時讓她回頭,她卻已經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幸好銀票寶鈔都是貼身放置的。所以游惜月最后只是在下一個城鎮(zhèn)里面給自己的短劍配了個劍鞘,又買了兩件粗布衣,就繼續(xù)上路了。
之后她還遇到了不少事情,例如去銀鋪兌換銀子,卻被銀鋪的老板以次充好換了假銀子;城鎮(zhèn)上遭遇了偷兒,出了城又遭遇盜匪……總之這一輩子都不曾遭遇過的苦難,似乎她都在這大半個月里遇上了。
后來雖然心里壓著沉沉的心事,她卻再也不敢因為這件事而神智消沉。只能強行把所有的痛苦與不安壓下,一心趕路。
可是即使如此,游惜月遇到的事情也比其他人來得多。游惜月長得并不算十分絕美,至少看慣了葉星官之后,她一直覺得自己算不上漂亮。這對于女孩來說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未婚夫長得太俊,又有財勢,結果就是游惜月常常會被南州一些有所往來的千金小姐所敵對,暗示她配不上對方。
但事實上她還是十分秀麗的,所以走在官道上,作為一個單身女子——尤其是一個一看上去臉上就似乎寫著“涉世未深”,“我很好騙”的單身少女,遇到的麻煩實在是非常多。
游惜月最后想到的辦法,就是把自己弄得臟兮兮的像個乞丐,看不出本來面目,麻煩自然會少很多。
而她的這個做法也確實奏效了。
游劍卿聽完了她這一路的遭遇,卻是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問道:“惜月,吃了這么多苦頭,你告訴哥哥,你有沒有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