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了好半晌門，終于有個顫顫巍巍的老者拄了拐杖來為我們開門。老者打開門，緩聲道，“誰??？”就著月光，我抬眼望去，老者面目慈祥，須發(fā)皆花白，看他衣著打扮，雖清貧但看得出很是整潔。
“老大爺，我們是過路人，誤了客棧，希望能在貴寶地借宿一宿?！蹦莻€人語氣極為誠懇。
“哦哦，出門在外，自是不易，看你們這樣子，是小夫妻吧？”
“正是，這是拙荊！”他說著，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我掙扎，卻被他攥得更緊。
“好久未見容貌這樣清秀的小娘子，哪里是拙荊，小兄弟，你有福氣啊！”
“多謝多謝！”那個人陪笑道。
老者將我們引入家門，小院小而破舊，院墻上裂了幾道大縫，像個丑巴巴的笑，兩三只母雞被散養(yǎng)在院子里，也不怕人，正悠閑地踱步。院子里雜七雜八的東西安置得井井有條，一眼望去，就連柴房里的一小摞干柴都碼得整整齊齊。
“老婆子，貴客來了！快準(zhǔn)備晚飯！”
便有一個滿頭銀絲的老奶奶開門走來，慈祥的笑意就隱藏在她的皺紋里，歲月的神奇之處在于通過皺紋，讓所有人都和善起來，“這是誰呀？我老婆子眼睛不好，認(rèn)不出來了呀？”
“是過路人，錯過了客店，來我們家借宿一宿?！崩险呓忉尅?br/>
“哦哦，快請進(jìn)，我去弄菜！”老奶奶手腳麻利地去了灶上。
“我……我去幫忙！”我趕忙說，蹦跳著便要奔過去。
韓風(fēng)一把拉住我的腕子，“當(dāng)然，夫人去幫忙是應(yīng)該的”，他微笑著看向我，接著俯下身來，在我耳朵吹氣，“不要做出連累別人，讓自己后悔的事情哦！”我心里頓時毛毛的，臉色僵住。
“我去卸馬車。”他自顧自出去了。
我在老奶奶的指揮下，笨拙地洗菜、擇菜，一小把菠菜葉子已經(jīng)發(fā)黃，她還舍不得扔，嘮叨著說，“看著不起眼，奶奶煮出來就好吃了。”
我點點頭，微笑著看她，“奶奶你高壽？”
“老婆子今年七十五嘍，黃土埋了半截，小鬼很快來叫去見閻王了！”老奶奶邊干活邊自嘲道。
“奶奶別這么說，您身子骨還這么硬朗，一定能長命百歲！”我突然覺得能活到七八十歲，兒孫滿堂，長出皺紋和銀發(fā)真是不容易，是天大的福氣吧。于我，大概是沒可能了，心下慘然。
老奶奶手腳麻利，在自家灶上更是得心應(yīng)手，我?guī)兔ο戳瞬司丸圃谝慌愿煽粗?，再插不進(jìn)手。
“小娘子，看你這嫩生生的手，不像是干粗活的命?。俊背床说漠?dāng)兒，她從上到下打量我，神色狐疑。
我暗暗佩服，這奶奶老成這樣，一雙眼睛倒是很亮。我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藍(lán)色粗布衣服，土里土氣，膝蓋處倒還有兩個青色補(bǔ)丁，與我這一雙白嫩嫩的手倒真是不協(xié)調(diào)。
“不瞞您說，家道中落了，以前倒的確過了一段風(fēng)光日子，現(xiàn)在……”我訥訥，“現(xiàn)在也是過一天是一天吧!”
我現(xiàn)在是盡量不讓這對善良普通的老夫妻牽連進(jìn)來，本來還想著沒準(zhǔn)他們能幫忙傳個話，但自從韓風(fēng)說了那樣的話——哎，我的個性，終究還是太軟弱。
老奶奶咧嘴一笑，本來是門牙的地方黑洞洞的，“你那小郎君對你不錯吧？看樣子真是一表人才呢，我那兒子若是活著，孫子也該這么大了！”
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我立時想起了大哥，心中大慟。原來這笑呵呵的老奶奶竟也有如此傷心事，不知如何接話，只局促地看自己的腳，竟還是昨天穿的那雙鍛鞋，現(xiàn)在已經(jīng)臟兮兮的。
飯菜很快準(zhǔn)備好了，一個涼拌小苦菜，一個雞蛋炒菠菜，一小碗黑乎乎的咸菜，主食是地瓜窩頭。大家圍坐在炕上，老奶奶將熱乎乎的窩頭分給每個人。我咬了一口，雖然入嘴就覺得粗糙，但味道很甜。菠菜里雖然鹽和油都不夠，但有雞蛋搭配，炒熟了也并不是難以下咽。看兩個老人的衣著和屋里的擺設(shè)就知道，雞蛋并非每日都吃得上，大概是特意用來待客的。
想不到這就是平頭百姓日常的一粥一飯。在我們衛(wèi)府，連下人都不吃地瓜面的窩頭，也許真應(yīng)了那句話——人比人，氣死人。而我也第一次開始考慮我父親也許真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不然就靠明面上那點官俸，怎么維持一大家子奢華的生活。我開始重新考慮我所以為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甚至從未想過的事情。
“吃啊吃啊，仔細(xì)一看，這小兩口長得真是俊俏啊，”老奶奶笑呵呵地不住讓菜，順手把一筷子雞蛋夾給老爺爺，“老頭子，你年輕的時候也這般好看呢!”
須發(fā)花白的老爺爺臉色有點不自在起來，“老太婆，幾十年前的事了，你還記得，別是記成你的阿牛哥了？”
老奶奶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卻仍帶著那抹笑意，“老頭子吆，也不怕客人笑話，還在吃你的陳年舊醋？”
有絲甜暖爬上心頭，想來，這是我被迫離開家后第一次感到溫暖。
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可愛的老人家，那種流轉(zhuǎn)于二老眼中的溫柔情誼，那種相依相伴的敦厚踏實，不知道這世間有多少人有幸能有。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我曾以為我得到了的，現(xiàn)實給了我一個最響亮的耳光，告訴我，那不過是我愚蠢的一廂情愿。
“小娘子，怎么不吃了？不合口味？”老奶奶問道。
“沒有沒有，很可口香甜，奶奶，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飯菜了！”我把已經(jīng)到眼眶的淚水硬逼了回去，綻出一個大大的、沒心沒肺的笑。
吃過飯后，我跟老奶奶一起收拾了存放雜物的小西屋，屋子小得只放得下一張床的樣子。老奶奶一直叨念著自從兒子去世這屋子就再沒住過人，看她神情黯然，我心中有些歉疚，想來我們的到來又一次讓老人家想起了不開心的事。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意，勉強(qiáng)微笑道，“傻丫頭，活到奶奶這把年紀(jì)什么都想開了，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多想想快樂的事，難過的事也便淡了?！?br/>
我頷首贊同，心里卻想，怕是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想快樂的事了。
初秋，露重。霧起來了，望向窗外，已是白茫茫極厚重的一大片。
晚間已頗有幾分寒意，老奶奶特意抱了一床半新不舊的藍(lán)花被子給客人蓋。
身為人質(zhì)，我很有人質(zhì)的自覺性，早從柴房抱來一抱稻草，鋪展在地上，盤算就在地上湊合一晚。
“你這是干什么？”那個人問。
我冷哼，“睡地上啊，難不成你要睡地上？”
“你睡床上！”
我頗為意外，剛想冷嘲熱諷地道個謝，不料聽到了他后面一句，“我也睡床上！”
“你，你……你瘋了吧？！”我雙手護(hù)胸，結(jié)結(jié)巴巴，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放心，我不會怎么著你的！只是怕你睡地上受了涼會耽誤明天趕路?！彼颐嘉⑻?，露出一個輕蔑的淡笑。
也是，有萱草汀的花魁傾心，我在人家眼里哪里還算女人？
我心想，縱然不在乎俗世禮教，他倒真是放心，臥榻之側(cè)竟容仇人鼾睡。不睡地上的稻草鋪我也是挺開心的，何況被子就只一床。
我躺在床上，想著白天發(fā)生的種種，不知道三哥他們查到我的行蹤了嗎？總不會還在王都無頭蒼蠅一般亂躥吧？世界之大、人海茫茫，只怕再過幾天就是大羅神仙也難以找出一個小小的我。再想，剛剛的晚飯，席間我跟那個人一句話都沒說，這樣貌合神離的假夫妻竟沒被那對恩愛甚篤的老夫婦瞧出端倪，也是咄咄怪事。
那個人洗漱了，推門走進(jìn)小西屋，關(guān)好了門窗。我聽到聲響，翻了個身，轉(zhuǎn)向里側(cè)，蝸牛一樣縮著身子，能占多小的地方就占多小的地方。
我聽到衣袂翻動的窸窣聲，他在脫衣服？這個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又縮了縮身子，貼上凹凸不平的黃坯墻壁?，F(xiàn)下，我十分后悔沒有堅持睡我的稻草鋪。
**靜靜地等，那個人躺下，鼻息漸漸均勻，也不知等了多久，我慢慢翻了個身。
霧氣大約已經(jīng)散了，有月光透過窗紙破損的窗子灑進(jìn)來，銀色的，純凈而澄澈。月光灑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鼻梁英挺，高額廣頤，眼睫纖長。他的面容很安靜，似乎很難將這樣一張臉同那天在衛(wèi)府后花園的兇神惡煞聯(lián)系起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的話。
我微微抬頭，就著月光，一眼便瞥見他放在外側(cè)的腰刀，刀鞘上花紋綺麗，藏著里面鋒利的刀刃，正安然地躺著，像是到了晚間還在忠于職守地守護(hù)主人。我心中恨恨，想著是時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就算不成功也能讓自己死得痛快些、快些，我受不了這樣漫無目的、不死不活地跟著。我預(yù)料到，今后的日子，他是不會、也不可能讓我活得太舒服的。
腰刀在向我招手，我心中突然冒出小小的興奮，種子在潮濕的黑暗里發(fā)芽一般。
我抬起半邊身子，向床外輕輕挪了挪，一邊注意那人的臉色，一邊伸長了胳膊去夠。一點、一點，再一點……
觸手是冰冷的鐵器，我成功了——
我小心翼翼抓起那把腰刀，鐵器沉甸甸的，不知里面的鋒刃刺進(jìn)人胸膛是什么情景，大哥便是一箭當(dāng)胸……我不能再想下去，暗暗祈禱大哥在天之靈能保佑我手刃仇人，我們一家是他的仇人，他現(xiàn)在也是我們的仇人！
我知道冤冤相報何時了，我知道應(yīng)心含寬容，可仇恨蒙蔽眼睛、蒙蔽人心，仇恨吞噬一切！
我坐直身子，緩緩去拔刀，有輕微的金屬摩擦聲發(fā)出，在這萬籟俱靜的夜里，顯得分外刺耳。還好，他還閉著眼睛，呼吸均勻恬靜。我注意到，我的手在顫抖，不聽使喚得顫抖。也不知又過了多久，刀刃已經(jīng)全部出鞘。
我左手握著刀鞘，右手握著刀，想著，刺下去，一切便都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