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風(fēng)波襲卷

    碎裂的瓷片透過破裂的衣衫扎入肌膚，纖梅似鬼哭狼嚎一般地驚叫起來。痛，是劇裂的疼痛，仿佛這些瓷片都要鉆入她的身體一般。自小嬌生慣用的她，從未受過家人的打罵，連句重話都未聽過，這樣的打罵如何能承受。除了害怕還是驚恐，早已把皇甫曜視成了惡魔。

    纖云快起幾步，想攙起纖梅，纖梅卻爬到她的身后，緊緊抱住她的雙腿?！按蠼悖蠼憔任摇?br/>
    皇甫曜追至欲打，纖云合上雙眼，道：“你打我吧！”不是她想被打，而是她看不得這樣的方式。她無法理解，更無法想像皇甫曜的恨意，看他如此殘虐地毒打纖梅，還不如落在自己的身上。以他對付纖梅的法子，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當(dāng)日他對自己的打罵。

    皇甫曜揮起拳頭，眼看著就要落下，卻在離她臉頰只有二寸的距離處停凝。他可以責(zé)罰江氏女，卻沒有理由再用同等的手段對付纖云。

    皇甫曜道：“你為何要幫她，這個女人簡直不知廉恥？”

    纖云啟開雙眸，道：“她已經(jīng)知錯了，請大將軍饒她這一回?！?br/>
    他已經(jīng)把纖梅嚇是這般厲害，衣不蔽體肌膚外露，神情恍惚舌頭打結(jié)?？墒撬€不肯罷休，定要將纖梅折磨到極致。

    “饒她？如何饒，難不成要你代她受罰?！被矢﹃讌柭暤溃褪且獞土P這個不守婦道的女人，居然敢當(dāng)著他的引誘洛陽王，還想另攀高枝，不給點(diǎn)厲害瞧瞧，他如何立足。

    “大姐！”纖梅仿佛抓住了一線生機(jī)，“大姐，我也不想，我是被逼的。”

    纖梅聲聲相求，拽住纖云彩的衣袖，一邊小心躲避皇甫曜，一邊又想著如何皇甫曜再打她，就將手中的纖云推出去。

    皇甫曜的臉上閃爍著詫異的目光：“要本將軍饒她不難，你代她受罰。”

    這是多么荒謬的理由，妹犯錯姐代罰，多像當(dāng)日，纖柔失蹤，她淪為將軍府妾室。

    纖梅心中一喜：自己可以不再受罰了。央求道：“大姐，我受不住了，再也不受不住。大姐，自從二娘過世之后，我娘待你不薄。年年都為你們姐妹縫制新衣，你出嫁的時候，我娘為你置辦的嫁妝也是最好的……大姐……”

    纖梅搖晃著纖云，一半求饒，一半撒嬌。若在江相府，她何時如此親近地喚她一聲“大姐”。

    皇甫曜冷冷地道：“真不愧是江平之的女兒，果真無情，自己惹出的禍?zhǔn)戮棺寗e人擔(dān)待。”

    他莫名地期望纖云答應(yīng)，又對纖梅的所舉感到鄙夷。

    “大姐，你忘了嗎？二娘生前常說，長兄如父，長姐如母……”

    她可以置之度外，可是她忘不了娘親在世時對纖梅的喜愛。那時候纖梅最喜歡到她們住的閣樓來玩耍，姐妹三個也常在一起蕩秋千、做游戲。盡管后來少了，但娘親說過的話纖云都能清楚地記得。

    就算是為了纖梅叫的這一聲“大姐“，纖云看著皇甫曜的眼睛，對于她已無以往的冰冷，她不相信皇甫曜會像待纖梅重罰她。纖云要賭，就賭這一次。賭皇甫曜是因為恨江平之，才會如此對待江平之的女兒，可她不是江家女，皇甫曜定不會如此殘忍。

    拿定主意，纖云道：“好！我代她受罰，敢問將軍要如何懲罰？”

    皇甫曜轉(zhuǎn)身從墻上取下馬鞭，放在手上搖晃著，詭異地笑著：“鞭笞三十?！?br/>
    “大姐，我走了?！崩w梅得救，快速地奔離房中。

    纖云覺得可笑：她錯看了皇甫曜。以為他只是對江家仇情，不曾想，他本是腹黑心腸的男人?！芭尽币槐蘼湎?，竟無絲毫疼痛。

    他將鞭子擊落到地上、柱上……鞭子很響，她的身子因為鞭子和聲音顫動兩下，至此就不再有反應(yīng)。

    “賤骨頭，你為何不叫。江纖梅是個會叫的狗，你呢又是一悶狐貍……”皇甫曜說話間，第二鞭、第三鞭已落下，鞭鞭都落在桌案上。

    纖云這下糊涂了：假鞭笞，真罵人，皇甫曜上演的是哪一出戲。

    正思忖，冷不防被他拽住了手腕，他的眼睛閃著狡猾而詭魅的光芒，還有一絲戲謔地玩味。

    “你……”話還未說話，皇甫曜用手一推，纖云連退兩步：“躲，你還敢躲本將軍的鞭子，重來過！”

    合著房門，誰也不知道里面發(fā)生了什么。祥管家走近門口，大聲道：“大將軍，饒過冬夫人吧，饒過她這一回……”

    “饒過？這是她自愿替江纖梅挨的鞭子！”皇甫曜冷冷地答道。

    祥管的求饒聲驚動了熟睡的鐵蛋，他推門一看：呀，大將軍正鞭笞冬夫人呢。心中暗叫不好，臉色俱變：完了，完了，這下弄不好會真的出人命。鞭笞三十，那樣如花似玉，嬌滴滴的姑娘哪里經(jīng)得這般鞭笞。

    纖柔進(jìn)入院中，頻住呼吸著那一鞭鞭揮舞的鞭子甩得響亮，落下又揚(yáng)起，揚(yáng)起又落下。身邊的纖梅喘著粗氣，衣衫不整，頭發(fā)凌亂，卻有幾分幸災(zāi)樂禍之感。

    “纖梅，我姐姐都是為了你。她真傻，居然會幫你？”纖柔的身子開始不停的顫栗起來，她初入將軍府時，也曾受過他的處罰，巴掌都讓疼得生不如死，況是那樣的馬鞭。

    鐵蛋提了一桶涼水，把睡得正香的柴運(yùn)從客房里拽拉出來，柴運(yùn)正欲發(fā)作，鐵蛋大喝一聲：“大將軍又在毒打江姑娘，你再不去，怕就被他打死了。”

    柴運(yùn)聽罷，翻身起床，顧不得渾身濕透。

    鞭子一聲聲地落在纖云的兩側(cè)，她一臉茫然地看著外面，很快就明白：他是在做戲，可這戲又是給誰人看的？無論給誰，她都不要真的愛上他。寧愿這鞭子真實(shí)地落在身上，哪怕皮開肉綻，至少她可以單純地厭惡他。

    皇甫曜怪異又低聲地說道：“纖云，若是錯打了你，將來必會十倍彌補(bǔ)。”

    他的話令纖云逾加不解，心中疑云重重，撥不開，趕不散。云里乎，看不到他的本意；夢里乎……“啊——”一聲鉆心錐骨的刺痛，破了衣衫，撕痛如裂。

    “皇甫曜，你發(fā)什么瘋？”門外傳來了柴運(yùn)的聲音。

    “啪——”又一次鞭子落下，不偏不倚地?fù)粼谒纳砩希w云咬咬嘴唇，不讓自己驚叫出聲，終是忍不住刺痛，驚呼出口：“啊——”

    “咣啷——”說時遲，那時快，柴運(yùn)推開房門，第三鞭已經(jīng)落下，柴運(yùn)箭步縱身擋在纖云身前：“皇甫曜，你還是不是男人，為什么要再三對付弱女子？”

    纖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皇甫曜為何要鞭笞自己，假笞真罰之間，還有他莫名帶著歉意的言語，什么“十倍彌補(bǔ)”。

    “是她甘愿代江纖梅受罰……”

    “皇甫曜，你我相識十二載，原以為我們是兄弟、朋友，可我真的看不明白，你想做什么？你恨江家情有可原，可是她……”憶起纖云的叮囑：不要將她的身世秘密傳揚(yáng)出去，柴運(yùn)壓低嗓門，道：“她并不是江家人，你就真的要遷怒于一個無辜的女子。自她入府，你對她的折磨還少嗎？”

    “洛陽王，什么時候你也變得憐香惜玉了？快讓開，本將軍的鞭子還未打完呢？”

    柴運(yùn)不愿讓，如果他連一個柔弱的女子都保護(hù)不了，還做什么男人？“不讓！你真要罰她，就連本王一起打吧?！?br/>
    “要我放過她也行，你告訴我一個不罰她的原因?！?br/>
    原因，他又要一個原因。

    “我……”柴運(yùn)支吾著，皇甫曜要原因，他要如何告訴對方，急道：“我答應(yīng)過柴逍，會保護(hù)著她。”

    “逍哥哥——”纖云一聲輕呼，愧疚與感動如熊熊燎原的大火之勢快速地吞沒她的心，辛酸的洪流從心底漫延至全身，眼睛不由自己的潮濕，淚水奪眶而出，腦海中現(xiàn)過柴逍那清瘦的面容，那一襲永不改變的珍珠白衫，曾是分別后她夢里最柔軟的顏色。

    “纖云……”皇甫曜第一次看到了她的眼淚，毫不掩飾，雖無聲響卻似斷線的珠子，快速飛落，晶瑩的珠子掛在臉上，卻落入人的眼底，“我……”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鞭子，真不想打她，可是他還是打了。

    柴運(yùn)回眸，看到纖云滿臉淚痕，心痛如裂，道：“纖云，跟我離開這里。”握著她的手，卻被她毫不猶豫的推開。

    是她辜負(fù)了柴逍，他用死證明了對她的情意，就是他死了，能呵護(hù)她的人也只有柴逍。就如他曾經(jīng)說過的那樣，她后悔了，徹底地后悔了，悔得腸子都青了。

    “柴運(yùn)，到了現(xiàn)在你還不愿告訴我實(shí)情?！被矢﹃鬃穯栔?。

    纖云不想知道他們的事，更不想介入到兩個男人間，其間一個還是纖柔的夫君。甩開雙臂，快速地沖出房門：逍哥哥，這就是上天的報應(yīng)嗎？捂住嘴巴，不想讓任何人聽到自己的哭聲，更不想在纖柔的面前流淚。

    沖離春雨閣，小芬驚呼一聲：“大小姐！”快速地追了過去。

    正廂房里，柴運(yùn)與皇甫曜四目相對，空氣凝默，目光交錯。柴運(yùn)是滿腹的不解，皇甫曜卻是咄咄逼人。

    “柴運(yùn)，今兒祥管家放在后花園的香囊是你讓鐵蛋拿走的吧？根本沒有丟到荷花池里，祥管家派了十三名家丁在荷花池里打了兩個時辰，根本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香囊?！?br/>
    “什么香囊？我不知道？”柴運(yùn)一臉不屑。

    香囊是纖云的，柴運(yùn)也打開香囊看過了，里面是半塊殘玉，而另外半塊卻在皇甫曜的身上。他猶記得，多年前皇甫曜就曾說過：半塊殘玉乃是他泰山大人所贈，找到另外半塊，就找到了他失散數(shù)年的未婚妻。柴運(yùn)對此暗自猜測過，殘玉說明了兩個人的關(guān)系和身份。纖云應(yīng)是皇甫曜十二年來一直在尋找的女子。

    “那只香囊是她的？”皇甫曜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柴運(yùn)恍然大悟道：“為了證實(shí)她就是你要找的人，你不惜用如此手段。你想逼我交還香囊……”

    皇甫曜笑意盈盈，道：“你以前見過這香囊，告訴我，它是誰的？”

    “誰的？”

    柴運(yùn)也想告訴皇甫曜實(shí)情，可是現(xiàn)在他改變主意了。為了逼他說出秘密，皇甫曜不惜鞭笞無辜的女子，纖云是那樣的無辜，活了十七載不知生父何人，這是何等的無奈與不幸，那柔弱的肩膀又豈能承載太多的負(fù)擔(dān)，可是皇甫曜沒有半點(diǎn)的憐惜，反而鞭笞于她。他不會再容忍了，也不會再退讓，更不會讓纖云嫁給他?；矢﹃走@樣的莽夫，配不上這樣文武兼?zhèn)涞钠媾印?br/>
    皇甫曜扶住柴運(yùn)的雙肩：“義弟，告訴我——”

    他很想知道，就為了要知曉答案，他就可以任意胡為。為什么不直接問他，竟要用這樣的方式？柴運(yùn)不懂，真的不懂，原本很簡單的問題，卻被皇甫曜弄得殘忍而復(fù)雜。

    柴運(yùn)推開皇甫曜的大手，冷冷地道：“不知道！不知道——”從懷中掏出粉色香囊，砸拋到他的臉色：“還給你，從現(xiàn)在開始，你可以去找你的未婚妻了。她不是你要找的人，我的義兄、忠勇大將軍，能否放過那個可憐而無辜的女人？”

    皇甫曜滿是失望之色：“纖云她真不是這香囊的主人？”

    “不是！不是——”柴運(yùn)大聲地咆哮著，“她不是，你還想留下她么？”

    她不是他一直尋找的妻，不是父母為他訂下的女人，即便他有好感，他也不能將她束在身邊。皇甫曜握著香囊，這上面隱隱還有她的體溫，只是他已經(jīng)糊涂了。道不盡的悲傷，說不出的失落，纖云會武功，他曾是這樣向往自己尋找的人就是纖云。當(dāng)柴運(yùn)肯定地說出“不是”驚破了他的夢。

    “你為什么一去不再回？就是為了交還這半塊冰玉嗎？”皇甫曜憶起書房出現(xiàn)的神秘女子，唯留下這半塊冰玉，一去不再來。

    “為什么？皇甫曜，哪個女人敢嫁你這等粗魯、暴燥得不解風(fēng)情、不懂體貼溫柔的男人？”柴運(yùn)不想與他多費(fèi)唇舌，為了不讓纖云再受傷害，他絕不會道出秘密。纖云，那個可憐的女人，能走多遠(yuǎn)，就讓她多遠(yuǎn)好了。他要現(xiàn)在就去告訴纖云，讓她走，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這里。

    柴運(yùn)離了春雨閣，拋下沉思中糾結(jié)的皇甫曜，他捧著兩塊殘玉，看手中的玉合二為一，又一分為二，聚聚又散散，分分又合合。父母曾說過，待得雁玉相聚時，他就會等來那個女子，候來他的良緣?？墒怯窬塾窈狭耍瑸楹嗡齾s沒了消息。

    柴運(yùn)不管濕透的衣衫，徑直到了冬霜館，既然她并不是皇甫曜的妻妾，他也不須多那些無謂的禮節(jié)。纖云可以勇敢的站出來維護(hù)她的妹妹們，可是這兩個女人卻只有膽怯站在外面張望，沒有憐惜，沒有關(guān)切。與之相比，纖云身上的不屈、堅韌與柔軟是那樣的難能可貴。

    “砰——砰——”叩響冬霜館的門，柴運(yùn)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柴運(yùn)拜訪纖云姑娘?！?br/>
    屋內(nèi)的纖云收住了流淚，扒在床上任小芬為自己上藥，咬著枕頭，不讓藥膏的刺痛令自己失聲。上藥的痛勝過了鞭笞時的疼痛，火辣辣地浸透骨髓、肌膚。江府之內(nèi)，雖不受寵愛，可畢竟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又哪里受過這等苦楚。進(jìn)入將軍府的日子，是纖云受苦最多的時日，亦如從天堂墮落到地獄。

    她不怨，亦不恨，只有無盡的擔(dān)憂，纖云猛然覺得自己的性子太冷，冷得不溫暖，冷得不像皇甫曜那樣熾烈地去恨。

    纖云聽到急切的敲門聲，攏攏衣衫道：“洛陽王，夜深了，你請回吧！”

    “不，纖云姑娘，現(xiàn)在你們主仆就收拾一下跟我走?！?br/>
    柴運(yùn)不會再改變主意了，在不認(rèn)識纖云之前，他有恨意、有怨言，柴逍那樣的一個男子，竟無法留住她的人，她決然地棄柴逍于不顧，前往將軍府為妾。只道她是個無情之人，從初識到現(xiàn)在一點(diǎn)點(diǎn)的了解，一點(diǎn)點(diǎn)的熟識，方知纖云活得艱辛。她是一個柔軟的女子，撲朔的身世令她無奈；因為早知自己不是江平之的女兒，所以淡然；江家的危險，有報恩之心，也有無奈的坦然面對。她棄柴逍選皇甫曜，如果說是無情，也體現(xiàn)她的有義。面對沒有絲毫血親的纖梅，她都會如此呵護(hù)，可見她是一個善良的女人。

    了解越多，柴運(yùn)就無法將自己置身世外。尤其今晚看皇甫曜如此待她，因為她是江平之的女兒飽受磨難，不因為她與江平之沒有關(guān)系而避開鞭笞。

    她是皇甫曜要找的女子不假，可是他不會告訴他們間任何一個人真相?；矢﹃着洳簧侠w云，而纖云更應(yīng)該嫁給一個懂她的男人。

    “洛陽王，您請回吧！”纖云道。

    “我不走，倘若姑娘不見我，我就不離開。”柴運(yùn)想到這些，今天的意外太多，他只想早點(diǎn)帶她離開，離開皇甫曜的鞭子，離開皇甫曜哪些傷人的辱罵。他從來沒有象現(xiàn)在這樣，激烈地想要保護(hù)一個女人，想把她呵護(hù)到自己的身后。

    “隨你——”纖云懶懶地回了一聲。拉過被子，躺在芙蓉帳內(nèi)，今天令她落淚的不是皇甫曜的鞭子，也不是他的羞辱，而是柴運(yùn)在無意間提到了柴逍。“我答應(yīng)過柴逍，會保護(hù)著她?！边@一句話，足讓纖云修建的堅固城墻在瞬間倒塌。

    保護(hù)她？有人說要保護(hù)她！

    這是一句多么溫暖的話，她不懼威逼，也不畏身體的折磨，害怕的是最關(guān)切的話語。那個可以保護(hù)她的人，被她背棄了，為她病歿了。人去了，但還在保護(hù)著她。

    她想回到最初的平靜，可漫天的思緒侵?jǐn)_得纖云不得安寧，過往的點(diǎn)點(diǎn)都在此刻一一涌現(xiàn)，柴逍的好、柴逍的翩翩風(fēng)姿……“逍哥哥，你真的去了嗎？真的已經(jīng)去了？”

    柴運(yùn)依舊拍擊著院門：“纖云姑娘，快開門，把門打開……”

    感謝“滟瀲”的關(guān)注！

    小芬實(shí)在睡不著，有人不停地叫門，還弄得那么大聲，披衣進(jìn)入內(nèi)室：“大小姐?！币娎w云不語，小芬又道：“你若不見他，他是不肯走了?！?br/>
    纖云只覺心亂，睡也睡不著，可是又不想與人說話?！白屗交◤d小坐，我一會兒就來?！?br/>
    “是——”小芬歡喜了離去。

    纖云起身，更衣完畢，簡單地將頭發(fā)挽在頭頂，沒有戴任何頭飾，望著鏡子里楚楚憐人的女子，一股悲傷涌上心頭。她才不要悲傷，生來就是冷情的她，這才多久居然也學(xué)會了多愁善感。

    柴運(yùn)見一襲白影款款移來，放下手中的茶盞，迎過去道：“纖云姑娘，你們主仆先收拾一下搬到洛陽王府去住。”

    “去洛陽王府？”纖云反問著，“我并不是不想離開這里，而是……擔(dān)心柔兒?！?br/>
    “你放心，往后我會留意她的事，會勸皇甫曜善待于她?！?br/>
    柴運(yùn)看著她哭紅的雙眼，想必哭了許久吧，第一次見她，她就在柴逍的墳前哭，哭得肝腸寸斷，今日她再哭，他心亂如麻，見過無數(shù)女人的哭容，卻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會像她這樣，那樣悲傷難過得像下雨，可以像她澆亂他的心。雨淚在她臉，卻落在他的心。

    “大小姐，不如我們離開洛陽去江湖吧？”小芬試探性地道，說完又近乎自言自語地道：“奴婢知道，你還是放不下三小姐。洛陽王已經(jīng)答應(yīng)照拂于她，你還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纖云姑娘，到我府上小住幾日，就幾日?！币娎w云淡然的神色，柴運(yùn)拿不準(zhǔn)她的心思，又道：“洛陽王府永遠(yuǎn)歡迎你，你住多久都行。若是柴逍看到你今日這模樣，指不定會有……”

    她害怕聽到“柴逍”這個名字，那是她心中永遠(yuǎn)的痛，快速應(yīng)道：“好，我跟你去洛陽王府?！?br/>
    小芬大喜，道：“大小姐，奴婢去收拾東西?！?br/>
    “誰說要去洛陽王府？”門外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像是從地獄里飄散而至，冷得沒有一絲情感?；矢﹃走~著八字步，掃視冬霜館，目光在纖云身上凝住。從第一次看到纖云與柴運(yùn)在后花園糾結(jié)，他就知道，柴運(yùn)動了心。

    柴運(yùn)道：“怎么，不可以嗎？”

    皇甫曜笑容依舊，看著他的笑，纖云只覺一股寒意漫延至全身?！爱?dāng)然不可以，洛陽王這是什么意思？是公然誘拐我的妻妾嗎？”

    “皇甫曜，我不是你的妻妾？”

    “將軍府上上下下叫了你幾個月的冬夫人，這是與不是由不得你，得由本將軍說。”

    “我不是。南越朝規(guī)矩，所謂妻妾，明媒正娶，拜天地謂夫妻之名，入洞房方有夫妻之實(shí)……”

    “喲——如此說來，你現(xiàn)在是在怪我么？要不今晚……”

    “住口！”這兩字不再是皇甫曜吼出，而是由纖云說出來，“皇甫曜，我不會再留下！”纖云決定了離開。

    “江纖云，你的故事的確編得很精彩，為了離亂我們兄弟情誼，戲也演得不錯……”

    他說她一直是在演戲，纖云覺得可笑?！笆?，我就是要離亂你們兄弟，你們兄弟離心，江家人就可以趁虛而入，再謀榮華……”

    “你終于承認(rèn)了？”

    “皇甫曜，你不就是這么想的嗎？江平之這只老狐貍，為了翻身，無計不用，連這等不是親生女的計謀都可以想出來。想想看，他無情無義，出告示逐纖柔，為自保，不惜毀人良緣……這樣的人還有什么值得你相信?！?br/>
    他不相信她，她也不相信他。

    纖云不想發(fā)怒，可是聽到他熱嘲冷諷的話，她無法不怒。纖云詭魅地怪笑著，看不出是喜是憂，但覺她的笑疑云密布，若晴若陰，“皇甫曜，我就挑撥你們兄弟情了。那又如何？”

    “你敢！”

    “我為什么不敢？”

    “你敢！”

    “我就敢了！”

    皇甫曜看著柴運(yùn)，他是真的動了心，倘若這真是江平之的詭計，他們兄弟兄離心，結(jié)局難以預(yù)料。他賭不起，賭不了的?！澳汶x開洛陽——”

    “我憑什么要離開洛陽？我偏要去洛陽王府?！?br/>
    柴運(yùn)一頭霧水，不明白皇甫曜什么時候也變得如此婆媽，會與一個女人爭吵。不過這纖云還真是狂妄，吃了皮肉之苦，依舊一副傲慢不讓人的態(tài)度。兩個一樣的傲，一樣的狂，誰也不讓誰？

    “離開洛陽！”

    “我不離開！”纖云固執(zhí)地大喊著，他不就是顯擺嗓門大，她的嗓門也不小。

    “只要你離開，我就答應(yīng)你善待江纖柔?！?br/>
    “真的？”

    “真的！”

    纖云詭計得逞地笑著，這種笑顯得怪異而張揚(yáng)，不待二人反應(yīng)過來，道：“我要的就是這句話。洛陽王，你聽見了吧？皇甫大將軍說，只要我離開洛陽，他就善待纖柔?！?br/>
    皇甫曜方知上當(dāng)，她就是要故意激怒于他，用手指指著她的臉：“你……”

    “我？我怎樣？大將軍熟讀兵法，這叫兵不厭詐?！彼^頭去，不再看皇甫曜，這家伙怪，她就要比他更怪。

    柴運(yùn)見此，不由笑道：“皇甫曜，你也有上當(dāng)?shù)臅r候？哈哈，纖云，這家伙狡猾得像狐貍，你厲害！”翹著大姆指。

    纖云抬手就去打柴運(yùn)的大姆指，柴運(yùn)躲閃一邊：“你打不著！”

    看纖云與柴運(yùn)打鬧嬉戲，皇甫曜的心里有一種莫名而怪異的沖動，很想沖上去把二人分開。不喜歡他們此刻無憂的打鬧，更不喜歡柴運(yùn)與她之間的親近。

    “天亮之后，你立刻離開，本將軍不想再看到你?！被矢﹃椎?。

    纖云淡淡地道：“回大將軍話，奴婢也很厭惡大將軍那張鐵面羅剎的臉?！?br/>
    她自來就口舌不饒人，與江平之如此，與江家兄弟如此。

    不遠(yuǎn)處，傳來了一聲雄雞報曉聲，緊接著一聲接一聲的雞鳴從遠(yuǎn)而近地傳來。

    纖云道：“五更了……”

    柴運(yùn)道：“天要亮了！”

    “是呀，要亮了。我終于要離開這里，終于不用再寄人籬下，終于……可以回家了。”纖云忘記鞭痕上的痛楚，忘記了漫漫一夜所經(jīng)歷的事，移到門口，平靜地凝望著東方的魚肚白。

    “纖云，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時，你在柴逍墳前彈的那首曲子——很好聽。能不能……”她折斷了琴弦，曾說過終生不再彈琴。

    “可以，但只能吹簫。吹與你一人聽?！崩w云淺笑著。

    離開了，她應(yīng)該高興，皇甫曜已經(jīng)承諾善待纖柔，她已無牽掛，纖柔幸福不僅是過逝母親的心愿，更是纖云的心愿。

    纖云吩咐道：“小芬，備紙墨！”

    不希望纖柔難過，就算要遠(yuǎn)行，也希望纖柔明白，無論天涯海角，她牽絆纖柔的心始終如一。纖柔是纖云一手帶大的，如今要走，即便有了皇甫曜的承諾，她還是有太多的不舍。

    小芬用心硯墨，看著硯盤上逐漸變黑的墨汗，纖云主意已定，她愿把自己最輕松、自在的一面呈現(xiàn)給纖柔。

    皇甫曜的心情是復(fù)雜的，江纖云不是自己要找的人，趕她走是自己的本意，為何心底會升起莫名的云霧，迷蒙了他的心，也迷蒙了他自以為釋懷與輕松的心情。

    皇甫曜走到門口，冷冷地道：“你走吧，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天一亮本將軍就宣布江纖云有違婦德，被本將軍正法了?！?br/>
    就算要走，他也要撲她一身臟水——夠狠。就如他所說，他從來沒有信過她的話，始終拿她當(dāng)江平之的女兒。

    “多謝將軍！”纖云淺笑著，離開之后，她就不再是江纖云，她只是她自己。她本就不是江纖云，或者說江纖云本來的聲名就不好，她只淡然的面對這一切。

    皇甫曜轉(zhuǎn)身離去，沒有回頭。

    纖云坐在桌案前給纖柔寫信。在天色還未大亮之前，她與小芬都必須離開。

    沒有相送之人，唯有柴運(yùn)主仆。

    纖云主仆從廚房邊的小門出來，就如當(dāng)日她從此門進(jìn)入將軍府。

    下人們看著一襲平常打扮的纖云：一身粉色長裙，寬大的衣擺上繡著淺藍(lán)色的花紋，臂上挽迤著丈許來長的白色綾紗綃。芊芊細(xì)腰，用一條淺藍(lán)色繡著深藍(lán)錦繡花邊的腰帶系上。烏黑的秀發(fā)用一條粉色的絲帶系起，左鬢處垂下一條小指粗細(xì)的發(fā)絲，右鬢飄垂著粉色的絲絳，將彈指可破的肌膚襯得更加白皙細(xì)膩。未施粉黛，一張素顏卻清麗卓絕。

    這一襲裝扮正是當(dāng)日她從廚房小門進(jìn)入大將軍府的模樣，同一件衣裙，同一條絲絳……那雙明亮的眸子，是她容貌里吸引人的地方，萬千言語蓄于其間，平靜而明亮得像夜深靜寂時的月亮。

    所有下人，都好奇地打量著纖云與柴運(yùn)，誰也不敢問，可個個都用好奇的目光審視著二人。纖云留給廚房下人們的印象，是那襲不變的粉色，是那副淡雅的裝扮，像個不聞世事的世外之人。

    小芬到馬車鋪?zhàn)幼饬艘惠v馬車，出了城，纖云從包袱中取出長簫，吹一曲熟悉的曲子，沒有說保重，更無半句道別的話語。

    柴運(yùn)望著漸行漸遠(yuǎn)，越來越低的簫聲，悵然若失，皇甫曜不要的，也不讓他得到。

    鐵蛋似看出了柴運(yùn)的心意：“爺，為何不留下她。”

    “她終是要離開的……”她有一顆最自由的心，沒有人能留下她，唯有離開了洛陽，她才不至于再受傷害，離開好，就離開吧。“鐵蛋，派人留意她們的行蹤?！?br/>
    “爺——”人家去哪兒也沒說，這要如何留意。

    東方的云霞染紅了半片天，洛陽城揮映著華麗的云錦，華麗而輝煌的，幾只燕子掠過晨色中的美景，給絢麗的色彩增添了幾分的生機(jī)。

    纖云的馬車走遠(yuǎn)了，化成了一個螞蟻似的小黑點(diǎn)，最后淹沒在一片山林之中。

    “爺……”鐵蛋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我們回去吧！”柴運(yùn)轉(zhuǎn)過身子，心里莫名的失落，看著馬車遠(yuǎn)去，他的心也一點(diǎn)點(diǎn)被抽空?！耙欢梢栽傧喾辍！?br/>
    “是，是，一定可以的?！辫F蛋小心地應(yīng)答著，心里暗道：人家主仆可是江湖中人，就算派人跟蹤，千里之遙如何跟？

    相逢與否但憑天意，愿時間沖淡這一切?？墒菚r間真的是最好的良藥嗎？真的可以讓人忘記那一段曾經(jīng)交錯的記憶？有些人會永留在對方心中，而有些人卻已經(jīng)忘記。

    第二卷患難篇

    忠勇大將軍府，夏風(fēng)院內(nèi)。

    纖柔捧著姐姐留下的書信：柔兒，姐姐走了，相信大將軍會善待于你。另外，你的紅花毒小芬替你已解，并無遠(yuǎn)憂。好好生活，天上的母親會看見，往后姐姐不在身邊，一切都靠你自己了，學(xué)會保護(hù)自己、愛惜自己。遇到困難，你可以去找洛陽王，他會幫忙你的。姐：纖云

    淚水奪眶而出，纖柔緊緊地抓住書信：“姐姐……”今兒一早，大將軍就說姐姐與人私奔了。纖柔知道：姐姐不會走，可看到這封信，她又不得不相信這是真的。

    寥寥幾句，纖云用自己的方式傳達(dá)對妹妹的情意，當(dāng)纖柔看到留書時，她帶著鞭傷，帶著心傷，已遠(yuǎn)遠(yuǎn)地離了洛陽，離開了忠勇大將軍府。

    馬車在坎坷不平的官道上行進(jìn)著，小芬已經(jīng)忘了，這是她租用的第幾輛馬車，每過一個州縣就要換一輛，南越朝的馬車鋪?zhàn)?，九成都不走遠(yuǎn)路，經(jīng)營這行的人似乎都對故土有著極深的眷戀。他們只做二百里以內(nèi)的生意，越域就要另租馬車。

    “小芬，現(xiàn)在你總可以說了吧？”

    “大小姐莫急，過了前面驛站，換了馬車，我就告訴你。”

    不是纖云急，而是她需要一點(diǎn)心理準(zhǔn)備，在路上都已經(jīng)走了半月了。再過兩日就是中秋月圓之夜，纖云有著太多的期待與迷茫。無法預(yù)料的明天，是好還是壞，好能好過江府十幾年平靜的日子么？壞又能壞過忠勇大將軍府的日子？

    纖云不再問了，這是她奔波半月來第一次問小芬，如果小芬不說，她就不會再問。不好奇是假，只是給了自己一份希望，心里也多了幾分猜測。

    到了前方小鎮(zhèn)，小芬付完租車費(fèi)。尋了間茶肆，要了兩杯清茶。纖云品茶，小芬則到對面客棧里等人。

    出發(fā)的第二天，小芬就去了驛站。纖云沒有問，但她可以猜到：小芬是給人發(fā)信去了。這信發(fā)往何處？她不得而知，她隱隱地感覺到自己的身世處處都透出詭異。

    身份神秘的師父，母親臨終不肯告知父親的身份……

    茶肆里幾個歇腳的來往過客擠在一起，在這兒避避炎熱之氣，閑得有些無聊，開始拉起話來。

    客人甲道：“話說，最近棲云莊又現(xiàn)異狀。”

    客人乙忙問：“異狀？”

    兩人一說話，立即就吸引了無數(shù)人的注意力，其他的客人都問道：“快說，什么異狀？”

    客人甲道：“我表弟就住在棲云莊山腳下，聽他說，近來狩獵打柴總能遇到從棲云莊出來的人?！?br/>
    “不會是云大俠出關(guān)了吧？”客人乙問道。

    “說到云大俠，閉關(guān)修煉有十三年了。以前的功夫登峰造極，再練十三年，呵呵，這江湖中恐怕無人能及?！?br/>
    纖云正聽得入迷，小芬快步奔了過來：“大小姐，我們等的馬車到了?！?br/>
    纖云一手握劍，一手抓包袱從腰間掏了零碎銀子放在桌上，抬目一看：哪里有馬車？

    正思忖，靜寂的小鎮(zhèn)上傳來一陣悅耳的鈴聲，似玉玲瓏的嘯風(fēng)之音，又有古琴長鳴之聲，美妙、清脆，迎著風(fēng)聲一路而來。

    “棲云莊的人出來了！”有人高呼一聲，街道兩側(cè)的店鋪開始迅速關(guān)門，小商販?zhǔn)帐皵傋訉ふ也啬渲帯?br/>
    鈴聲越發(fā)地近了，這棲云莊又是何門何派，纖云不得而知。但從茶肆之人的言語之中，她聽出來，眾人對這個地方既敬重又畏懼。

    馬車近了，青色的油壁紙，青色的紗帷，車壁四方懸掛著金色的鈴鐺，一搖晃就傳出陣陣悅耳的聲音。遠(yuǎn)處聽來，似從天際飄出的仙樂一般，輕盈而動人。

    馬車上躍下兩名同樣青衣的男子，抱拳道：“我等奉二莊主、大管家之命恭迎大小姐回莊?！?br/>
    “大小姐，請上車?！毙》液?，指著那頂漂亮的油壁車。

    這車的模樣有些怪異：五只輪子，線條柔曲，輕巧而漂亮，不是纖云以往見的任何一種馬車，兩匹馬兒清一色都是潔白如雪。

    纖云抬步上車，剛坐穩(wěn)，馬兒健步如飛。馬車?yán)锂惓Ｆ椒€(wěn)，感覺不到絲毫的巔坡。

    小芬撩開輕紗，坐到身側(cè)，如今時機(jī)已到，有必須告知纖云真相：“大小姐，您的父親正是棲云莊大莊主，名諱上雁下天?！?br/>
    “云雁天！”

    纖云聽過這個名字，小時候曾聽人說此人乃是江湖中一名豪氣干天的大俠，那時候母親還在世，調(diào)皮的她與妹妹纖柔偷溜出相府，從說書那里聽來的。那個故事中的英雄、大俠，竟然是她的父親。除了震驚，還是震驚。

    棲云莊，天下第一莊，擁有著傾世財富。

    棲云莊天下聞名，不是因為歷代當(dāng)家莊主的武功蓋世，而是因為棲云莊歷經(jīng)數(shù)代，是天下第一首富，從絲綢、茶葉、錢莊、鹽運(yùn)無一不涉及棲云莊的生意。固守百年的第一首富，亙古未有。正因棲云莊名聲在外，這十幾年來行事更是詭秘、謹(jǐn)慎，傳說棲云莊有著傾國傾世的財富，庫房都有十余處，店鋪更是上千家，每年賺回的金銀要裝兩個倉庫，其財富是南越、北涼兩國所不能及的。

    “大小姐的閨名疊字纖纖?！?br/>
    纖云，云纖纖，她曾是江府最長的女兒，母親固執(zhí)地給她取名“纖云”，小字“云兒”，這個云不是指名，乃是她的姓氏。

    曾經(jīng)所有的疑惑在此刻解開，她無數(shù)次的猜測過、懷疑過，小芬不說，就知自己的身世非同一般。原來竟天下第一首富——棲云莊的大小姐，不說是為了保護(hù)她，天下間欲染指棲云莊財寶、財富之人太多。

    “你是棲云莊的人？”纖云問。

    小芬道：“奴婢是棲云莊大管家的女兒?！?br/>
    “那么，當(dāng)年你賣身葬祖，那個病死的老人是……”

    與小芬沒有關(guān)系嗎？棲云莊既然富有，怎會讓自家的大管家落魄病死于京城。

    “回大小姐話，那老者乃是名無依無靠的孤翁，病死之后，我父親借用了他的尸體。棲云莊家大業(yè)大，百余年來，無論是朝廷還是江湖都欲蠶食我棲云莊，不容我們出半點(diǎn)閃失。而大小姐的身份更不能被外人知曉，望大小姐諒解。”

    被人騙了十幾年，也被人瞞了十幾年，不生氣是不可能的。好在纖云自幼就磨練出一副淡然的性子，否則真想大鬧一場。悶在心里的滋味也不好受，她靜默不語。

    馬車在一陣悅耳的鈴聲中飛離小鎮(zhèn)，馳入山野小徑之中。進(jìn)入山林不久，迷霧籠罩，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霧氣，正值秋天，不該有這么大的迷霧。

    正疑惑，小芬道：“大小姐，這是我棲云莊的霧障陣，過了亂石陣、桃花陣就到家了?！?br/>
    家，那個家對行纖云來說是陌生的，更是遙遠(yuǎn)的。

    棲云莊地處南越、北涼兩國交界之處，百年來無論是江湖還是朝廷都只可遠(yuǎn)觀，難以近探，武林世家、朝廷皇子、公主都將與棲云莊的聯(lián)姻視為頭等大事。本就神秘的棲云莊到了云雁天這一代越發(fā)的神秘，尤其云雁天此人，年齡如何？相貌怎樣？成為天下的一大謎霧。只在江湖留下一個響亮的名號——云大俠。

    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在一片空曠平整的塬上，有一座古樸而莊嚴(yán)的山莊，與其說是山莊，更像是一座王宮，在燦爛的陽光下，漾出奇異的光芒。

    纖云撩開青紗，山風(fēng)呼嘯，這座山莊竟是建立在山峰之巔。百年前，此處名為西香山，因為聞名天下的棲云莊，這里便有了另一個名字——云之巔。

    “大小姐回莊嘍！”有人驚天一呼，鼓聲陣陣，鑼聲隆隆，只聽到一陣陣如雷而整齊有素的腳步聲，莊門“隆隆”聲中推開，大門兩側(cè)立著兩只漢白玉石獅，威武不已，約有一人多高，大門用銅鑄制，兩只門環(huán)呈虎頭模樣。大門啟開，莊門兩側(cè)站著衣著整齊的奴仆，女的清一色著紫衫，男的統(tǒng)一為青袍長衫。

    小芬扶下纖云，在她的左前方五步外的距離站著：“大小姐，他們都是我們棲云莊的族人，是數(shù)代效忠棲云莊的老奴仆。能在棲云莊侍候的人，大小姐都可以放心使用，叫他們?nèi)ニ?，他們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話未說完，只見在石階的盡頭出現(xiàn)一群人，一個衣著紅衣的婦人與一灰衫男子并肩而來。

    “云五拜見大小姐！”灰衫男子音落，左右兩側(cè)響起震天高呼：“拜見大小姐，歡迎大小姐回莊！”

    紅衣婦人含笑凝望，看著她的眼睛。纖云似曾相識，好熟悉呀！心里暗暗思索一番：所有人都跪地參拜，唯獨(dú)她昂首站著，依然一副主子的傲氣，對于棲云莊的事纖云以前聽人說過，云雁天父母早年過逝，他除了一個相依為命的妹妹，并沒有什么兄弟。而小芬曾經(jīng)說過，她的師父是她的一個親人，除了面前的姑母是師父，她再難想到第二個人。

    纖纖細(xì)細(xì)地審視著紅衣婦人的眼睛，與她記憶中的師父十分神似，人的容貌無論怎樣易改，但眼神不會變。快速俯下身子道：“拜見師父！”

    “你這孩子反應(yīng)機(jī)警，我還來不及告訴你，你便已經(jīng)瞧出來了。”

    這位紅衣婦人，乃是云雁天之妹云雁華，是棲云莊的二當(dāng)家，人稱“二莊主”。

    這里是她的家！

    纖云在陌生中生起幾分親近，她不再叫纖云，而喚云纖纖，是棲云莊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回莊后的第二日，云雁華就將纖云帶到棲云莊的藏書閣，取出兩本書遞與她：“你是云家未來的承繼人，你有必要了解我們祖先，了解棲云莊的歷史?！?br/>
    日子像平靜的流水，緩緩的流淌著，纖云，不，現(xiàn)在她叫云纖纖每日除去在藏書閣看書，就是與所有云氏一族的人聚在一起習(xí)武練劍。

    小芬在回來后的九月初六嫁人了，她所嫁男子是棲云莊的南使，據(jù)說是個很干練而且武功很好的男人。也是云族中人，略比小芬年長四歲，原來婚事早就該辦了，只是小芬要在外照顧纖纖所以一直延遲下來。

    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發(fā)展中，小芬與丈夫從南邊巡視店鋪歸來，附在纖云的耳邊說：“大小姐，纖柔小姐快做母親了。她懷孕兩個月的時候，皇甫曜去邊城駐守。纖梅小姐因為太過嬌寵，皇甫曜離開時將她一并帶到邊城……”

    “營妓！”纖纖的第一反應(yīng)。

    小芬點(diǎn)頭道：“皇甫曜說，他只答應(yīng)善待纖柔小姐，可沒說會一并善待纖梅小姐?！?br/>
    纖纖聽后，沉默許久。纖梅，江家沒有任何血緣的妹妹，那個自小被寵壞的四小姐，終究沒有逃脫皇甫曜的報復(fù)。

    “大小姐，那個人的下落還沒有打聽到。”

    小芬猛提及，纖纖一時反應(yīng)這過來：“那個人？”

    小芬見纖纖不解，道：“就是大莊主十幾年前為小姐選的夫婿，聽我爹爹講，說是他在十三年前就離家出走了。唉，偌大的林家除了那座老宅子還在，在去年冬天連看老宅的老管家也病死了。林家老宅如今長滿荒草，讓人看了心里不忍?！?br/>
    她的婚約，那個自幼與她訂婚的林家公子，纖纖沒有印象，唯一的記憶就停留在母親臨終前交與她香囊的那一刻。那時，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時，她知道與另一個人早早地訂下婚約；那時，她知道自己在江府必須小心翼翼，因為她根本不是江府的女兒……從那一天開始，纖纖的心里承載了太多，一面要照顧呵護(hù)年幼的妹妹，一面還得如同大人般學(xué)會擔(dān)負(fù)責(zé)任。

    平靜而充實(shí)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快到令纖纖來不及反應(yīng)，看莊里上下收彩燈、彩綢，方知年節(jié)過完。當(dāng)小芬說起林家事時，纖纖正平靜的透過窗戶看著外面忙碌的人。

    “咯咯——”主仆二人說著話，從外面?zhèn)鱽硪魂囥y鈴似的笑聲，小芬秀眉一挑：“云小菲，你成什么樣子，大小姐閨房且容你放肆喧嘩?！?br/>
    云小菲，小芬出嫁后云雁華為纖纖新挑的婢女，也是云家族人。小芬一喝，她立即就安靜下來，吐著舌頭，謹(jǐn)慎地進(jìn)入房中。并不理小芬，輕聲喚道：“大小姐！大小姐，也不知天下人是如何知曉，我們棲云莊還有位正值芳華的大小姐，年一過完，就有好多人登門求親，喏，今兒山下守門的云大平令人就送來了十幾個帖子……”

    纖纖心里明白：這些人并不是沖著她來，而是因愛慕棲云莊的傾世家產(chǎn)，傳說中富可傾國的財寶，擁有無數(shù)金銀的山莊……無論對于誰那都是天下最大的誘惑。

    “照眼下的情形來看，怕是我們棲云莊用不了多久就要辦喜事了，哈——哈，大小姐連南越國的新君也派使臣來訪，說是南越皇宮還少一位皇后，要娶大小姐為后呢……還有，還有，南越國這邊江南首富、皇族王爺也有派人來……”

    纖纖聽罷，呢喃地嘆息道：“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br/>
    小芬道：“小菲，姑蘇林家有派人來么？”

    小菲搖頭道：“這倒沒聽說?！?br/>
    “稟大小姐，二莊主請大小姐去書房議事。”門外，一位干練的婢女稟報著。

    這年后才第三天，就突然有那么多的人登門求親，絕不是什么好兆頭。纖纖心下暗自猜測起姑母找她的用意。

    攜小菲來到書房，年后的山莊少了年時的熱鬧與喜慶，花園與墻角里綻放著幾樹寒梅。山上的寒梅比別處晚些，由花匠們精心培育的牡丹卻過早地開在花園與桌案上，紅紅紫紫、黃黃白白給依舊籠罩在大霧中的山莊帶來了春的訊息。

    “稟二莊主，大小姐到了！”小菲走近門外，通稟道。

    “讓她進(jìn)來?！痹蒲闳A平靜地道。

    房門敞開著，桌案上放著一堆的名帖，云雁華的手里還捧著一張名帖，這張名帖在眾多的名帖中顯得異常的華麗，在厚重的帖皮外面鑲嵌了漂亮的金銀，“名帖”二字還用了星星般碎鉆，光彩奪目、華麗張揚(yáng)得令人不容忽視。

    “這里不容侍候，都退下罷?！痹蒲闳A說完，幾名侍婢齊聲應(yīng)道：“是——”紛紛退離書房。

    云雁華轉(zhuǎn)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只漂亮的錦盒：里面有只漂亮的凰佩，栩栩如生，紅艷似火?！敖瘅梓氡臼且粚?，這只由云家保管，你爹當(dāng)年為你訂下良緣之后，就帶回了此信物。另一只由林家公子保存。十年了，還是打聽不到關(guān)于他的消息。回想大哥當(dāng)年，行事還真是魯莽，就這樣把你的終身給訂下了。他知林家實(shí)情，林家卻不知他是棲云莊的莊主。一切都怪天下打棲云莊主意的人太多……就在兩家訂親不久，林家就遭了大難，等我們派人去江南時，林家就剩下一位老管家……”

    云雁華停頓片刻，繼續(xù)道：“按照當(dāng)年大哥與林家的約定，他們早該來迎娶你。上元佳節(jié)，我們也派人依約去了江南姑蘇林家，還是沒有找到人。經(jīng)過打聽，姑蘇一帶的江湖朋友說：林家人都死了。昨晚，我與左、右兩位長老就你的婚事商議過，我們決定……決定將你嫁與南越國皇帝?！?br/>
    “姑母——”纖纖訝異，她回云家不久，如今卻要把她嫁至南越國。

    云雁華滿是憂慮：“我們云家已經(jīng)平靜三十年了，一旦風(fēng)云詐起，怕是難以應(yīng)付。云之巔在南越、北涼兩國交壤，南越國近幾年國富民強(qiáng)，兩家聯(lián)姻對我們也最有利，更重要的是，他們許給我們一件最想要的寶物。”

    寶物，棲云莊集聚了百余年的財富，什么樣的寶物沒有，竟讓云雁華動了心。

    云雁華眼眸微垂，道：“有件事，我不想再瞞你。纖纖，你跟我來！”

    姑侄二人離了書房，在幾名婢女的簇?fù)硐乱宦穪淼綏魄f后山，時值正月，后山除了一片松林并無山草野花，穿過松林，就看到一塊巨石，上用紅漆書刻二字：禁地。旁還有一行小字：非云氏主家不得入內(nèi)，入者即死。

    纖纖生疑，云雁華道：“走吧，我?guī)闳タ纯茨愕?，他閉關(guān)修煉快十四年了，這‘九天鳳凰’也不知修練到幾成。”

    幾名婢女識趣地在外在止步，云氏主家，指的就是云家之主，今昔所指就是云雁華兄妹與云纖纖方可入內(nèi)。

    這是一處冬暖夏涼的山洞，前面很狹長，越到里面就顯得寬敞起來。外面不覺，到得里面聞到一股刺鼻的草藥味。

    “纖纖，十幾年來，我們棲云莊行事謹(jǐn)慎，對外宣稱莊主在閉關(guān)修練絕世神功。而實(shí)則，他已昏睡整整十四年了?！薄澳愕杂紫矚g練武，生疏山莊事務(wù)，十四年前他已是打遍江湖無敵手，倘若江湖知曉，他非練功，而是成了廢人，必引無數(shù)人前來相擾。為求寧靜，我與兩大長老商議，除了我們?nèi)齻€人，不得將此秘密泄露第四人……當(dāng)年為保住你爹的性命，我私自取出云家祖?zhèn)鲗毼锾礻幎罐⑽顾?，才讓他保住了性命?！?br/>
    天陰豆蔻纖纖也只有在書里看過，還以為這只是一個傳說，今日聽姑母講起，方知這世間真有此物。

    “天陰豆蔻有續(xù)命養(yǎng)顏之奇效，若要你爹醒轉(zhuǎn)，非天陽豆蔻不可。”

    一粒豆蔻令人可續(xù)命，同時也令人昏睡不醒，就算睡上百年也難以醒轉(zhuǎn)。而另一粒豆蔻則可以令人在數(shù)日之內(nèi)悠悠醒轉(zhuǎn)，也是云雁天唯一可以康復(fù)的命丹良藥。

    聽到此處，纖纖算是鬧明白了，云雁華曾提及過，在南越皇帝的聘禮清單中有她最想要的東西，道：“南越皇帝手里有天陽豆蔻？”

    云雁華道：“這兩粒豆蔻乃是上古傳下來的寶物，當(dāng)年我云氏先祖花了三顆東海明珠方才換得，價值連城，如今若得到天陽豆蔻，你爹必醒。你歸來之后，江湖、兩國都蠢蠢欲動，人人都欲得我棲云莊傾世財富，一場而我棲云莊而起的風(fēng)波即將來臨，唯今之計，就是設(shè)法讓你爹早日蘇醒。也只有你爹醒來方能讓棲云莊免于禍端……”

    這就是云雁華非得天陽豆蔻的原由。

    “姑母，我爹是得了什么??？”

    “問你娘！”云雁華的目光里閃過恨意。

    “我……我娘？”纖纖不解，爹在十四年前就已經(jīng)昏睡不醒，而她的娘是在八年前病逝的，這兩者之間又有何關(guān)聯(lián)。

    “你爹尋到你娘，發(fā)現(xiàn)她竟……易嫁他人。他一生自負(fù)，豈能受辱，回莊閉關(guān)修煉不久就走火入魔，若非發(fā)現(xiàn)及時，他早就血脈倒流而亡……”云雁華不想說，可看到纖纖那急切的眼光又不得不說，終究因情誤事。“纖纖，你若不愿意嫁南越皇帝為后，我再另想辦法，反正外面無人見過你……”

    云雁華的意思：找人代嫁！

    “姑母息怒，纖纖又豈會不愿意。你……我會去的?！?br/>
    云雁華的話里有幾分怒意，就在提到云纖纖提到母親時，無法按捺的恨意也油然而生，連看纖纖的眼神都有一分恨意。

    “南越皇后，這可是多少人都求不來的呢？我愿意！”

    云雁華聽到此處，冷笑道：“我忘了這可是皇后之位，又怎會不愿意？”

    纖纖感動到姑母言語之中的譏諷之意，除了她初回棲云莊時姑母的擁抱，纖纖再也感覺不到云雁華的溫暖，尤其此刻，她毫不掩飾地表露出自己的厭惡之意?！肮媚溉羰怯懈玫穆?lián)姻人選，纖纖愿意放棄?！?br/>
    “想做棲云莊的家主？你懂得如何生意之道么？再說，南梁皇帝是何等人物，豈能容我們李桃代僵?！?br/>
    說可以代嫁的人是她，現(xiàn)在又說不行。纖纖滿是不悅：“姑母討厭我就明言?！?br/>
    云雁華的目光流露著厭惡之意，言語間有冷漠、譏諷，不是討厭她又是什么？纖纖想到自己的親人厭惡自己，說不出的難過，她并不想處處討好，可是也不應(yīng)讓親人討厭才是。

    “討厭你？我為何要討厭你？我只是討厭你那張與她長得相似的容貌而已。”看到了她，就如同看到了那個女人，那個背棄了大哥，害大哥練功走火入魔的女子。

    纖纖俯身，看著藥水池中竹床上躺中的男人，約莫三十歲上下，穿戴整齊而華麗，金鏤峨冠，廣袖華袍，雙眉微閉，相貌俊朗，即便是昏睡了，他的俊朗、英氣絲毫無損，仿佛只是暫時的安靜下來，渾身上下散發(fā)著逼人的氣息。他，是一個帥氣美貌的男子。這就是她的生身父親，一個儀表堂堂，氣宇不凡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