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林肯領(lǐng)航員抵達目的地后，坐在后座的常夏那一盤子甜點也只剩了渣渣。

    明明剛才還打了個大勝仗，然而閔助理偷眼觀看，老板的表情依然不像下午茶時那樣輕松。

    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么？閔助理迷惑了。

    一個電話就把老板叫出會議室，然后直接安排司機開車接送，那位“錢三”到底是什么樣的人物？

    而且現(xiàn)在車子停在郊外一所灰撲撲的建筑物門口，沒有招牌，沒有標(biāo)識，門口也沒有門衛(wèi)或者接待員，讓閔助理更加忐忑。

    常夏也露出不爽的表情，但還是下車，走進這家“三無”場所的大門。

    ——別有洞天。

    閔助理震驚了。

    他聽人形容美麗，有種“一想之美”，即“你認(rèn)為美是什么樣的，你看到的就有那么美”。

    現(xiàn)在閔助理就被人間仙境般的“一想之美”征服了。

    而這里竟然是一間茶社。

    常夏不需引導(dǎo)，輕車熟路地走向一處包間，拉開門，就看見穿著一身仿古衣袍的男人倚著小榻，悠閑自得品茗中。

    室內(nèi)另有四個少年，一人燒水，一人點茶，一人撫琴，最后一人在男人身邊，負(fù)責(zé)隨時替換水果茶食，遞毛巾擦手。

    男人一身倦怠，但情緒還很好。眉眼溫和，笑意盈盈：“喲，來了。”

    接下來他就說：“讓哥哥瞧瞧，哎喲可憐的，哥哥我可想死你了，這是受了誰的委屈，哥哥給你做主~”

    常夏：“……”

    常夏在他對面坐下，還沒開口，錢三已經(jīng)示意給他準(zhǔn)備茶具，換茶：“快快快，五年前跟你說這茶好喝，我給你存了整整五年，差點就要燒給你了，來，趕緊喝口活的！”

    常夏：“……”

    什么叫喝口活的？

    閔助理覺得對方怕不是腦子有坑。

    錢三說話雖然挺欠的，但從他話里的意思，和常夏的反應(yīng)來看，閔助理發(fā)現(xiàn)兩人之間似乎不是敵對關(guān)系，隱隱放下心來。

    “你去松快松快，別省錢，他報銷?！背Ｏ陌l(fā)話。

    ——老板好人！

    閔助理樂顛顛地，在服務(wù)人員的引導(dǎo)下，離開了。

    中途還收到常夏微信：“可著勁兒花，給你提成?！?br/>
    閔助理仿佛從字里行間看到老板極其不爽的樣子。

    “看！這顏色，通透！你再聞聞，再聞聞，香不香？來，嘗一口，你猜猜這是什么味道！”錢三期待地望著常夏。

    常夏：“你確定我說？”

    “確定?！?br/>
    “好吧，有點甜，一股烤紅薯味兒?！背Ｏ陌櫭?。

    錢三“……”了一秒，掩面長嘆：“桂圓香，它是桂圓香——哥哥費盡心思才弄來二兩，全世界只有十六棵這樣的茶樹，十六棵！你拿它跟烤紅薯比！真是暴殄天物！”

    常夏于茶沒有講究，也沒有興趣，在他喝來，茶和青草葉子泡水沒有區(qū)別，自然不能與錢三共鳴。

    錢三痛心疾首了一會，見常夏不為所動，聳了聳肩：“唉，你這個小朋友就是不開竅，好容易有人智商上能跟我一搏，誰知興趣上完全……嘖嘖嘖，無趣，無趣得很。”

    常夏等他消停了，才舉杯：“敬你?！?br/>
    錢三是惦記常夏五年的老朋友。常夏蘇醒時，他一個短信都沒發(fā)，但常夏陷入困境后，他是第一個毫不猶豫地主動聯(lián)絡(luò)并提出幫忙的朋友。常夏雖對錢三那些稀奇古怪的興趣不敢茍同，但陪一陪這位好朋友，還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br/>
    桂圓香不是容易找到的茶，如果換成別人，錢三連聞都不給他聞一下。

    錢三坐直，端正神色：“不謝——啊，這茶真好，我再來一杯?！?br/>
    錢氏就是日前與明氏簽訂“菜市口條約”，宣傳新產(chǎn)業(yè)聯(lián)盟，主打“新零售、新體驗”的金融巨鱷，近來動作頗多。錢三所負(fù)責(zé)的子公司不在S市，他在百忙之中前來探望常夏，這份情義不言可知。

    常夏眼睜睜看著錢三一杯杯地喝茶。錢三原本懶洋洋的，面帶疲色，卻越喝茶越精神。喝掉半壺之后，將茶壺一放，開了竅一般，開始談?wù)撜拢?br/>
    “你家到底怎么回事？五年沒碰公司，你還能搞定嗎？缺人缺項目還是缺錢？將來有什么打算？”

    面對他一股腦的問題，常夏只輕輕搖頭：“沒事，正在搞，搞得定?！?br/>
    “這話別人說我不放心，你說嘛，哥哥我還真就信了。不過話說回來——”錢三問，“那天我看熱搜你要籌三個億急用，真不需要幫忙嗎？最近我和越氏的人玩得不錯，論你們公司的資質(zhì)借點錢完全合格，要我給你們介紹一下嗎？”

    常夏微微一怔，隨即反應(yīng)過來。

    東越銀行集團果然是越氏的企業(yè)，銀行向錢氏融資，背后代表著由明、越、錢氏三大商業(yè)巨頭的組成的商業(yè)格局，內(nèi)部關(guān)系想要近一步拉近。

    但三大巨頭的商業(yè)領(lǐng)域不同，他們縱然能有階段性的合作，但最終還是會分道揚鑣。如果錢氏接受了越氏的投資，那就要在產(chǎn)業(yè)上游同時受到越氏、明氏兩家的遏制，以后還能掌握獨立自主權(quán)么？等三家的發(fā)展道路沖突時，錢氏要如何自處？

    這到口的肥肉，恐怕會變成燙手山芋啊。

    常夏瞇起眼睛，“錢三，越氏是不是要投資你們？”

    錢三瞇眼笑：“你猜？”

    常夏拿起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擦的時候，他仔細(xì)斟酌自己的言辭和態(tài)度，說：“不管是哪家吃商業(yè)飯的，不都要抱銀行大腿么，何況越氏是銀行業(yè)的翹楚。我當(dāng)然想和越氏搞好關(guān)系?？墒乾F(xiàn)在這個時機……我怕我要不起?！?br/>
    錢三敲了敲茶盞：“完全理解，我也就是陪著越氏的人玩呢，實誠話我一句也不敢兜給他們。越氏這條線……誰不想要啊。但現(xiàn)在這關(guān)頭……誰敢拿啊?！?br/>
    “如果錢氏再擴張20%，就好拿了。”常夏促狹地說。

    “那常氏也再擴張20%唄，說得可真容易?！卞X三大笑，笑完說道：“反正現(xiàn)在這個情況，我們再怎么饞，也只能先讓越氏單相思?！?br/>
    “露水姻緣，小心因愛生恨。”常夏隱晦地提醒了錢三一句。

    他眼前又浮現(xiàn)出噩夢空間冥冥之中牽連作一體的骨牌。

    他雖能隱隱預(yù)知到未來的發(fā)展方向，卻到底沉睡了五年，錯過了太多機會。

    他一時竟有些羨慕錢三。

    錢三點頭，他聽懂了常夏的提點，但不以為意，指著常夏喝了一口就沒再動過的杯子：“冷掉了，快換一杯再品品！我的桂圓香在哭??！”

    “就是烤紅薯味兒?！背Ｏ木芙^。

    錢三一拍大腿：“把我除了桂圓香的茶都拿出來！今兒你必須喝出別的滋味，不然別想走！我錢三的朋友，不能輸在茶上！”

    常夏：“……”

    朋友，我看你今天是故意在拿我尋開心。

    非要在茶里選的話，我寧愿選奶茶。

    錢三一連牛飲三杯功夫茶，喝完一拍桌子，眉飛色舞，就像喝醉酒一樣打開了話匣子。他似是猜到常夏心里所想，高談闊論，全是這幾年間錢氏越氏明氏三大財團有過的動向、怎樣擴張、怎樣妥協(xié)。合縱連橫，計劃有成有敗，經(jīng)營有盈有虧……錢三點評得上頭了，口沫橫飛。

    “就是蠢啊，就是蠢！這事完全可以不這么干……”錢三乘興問道：“小老弟，怎么樣，想跟著哥哥干不？你看你那些親戚一個個都什么急赤白臉的樣子，你跟他們一個盆里爭吃的不掉價么？”

    常夏斜睨了錢三一眼：“哥哥哎，真醉了？老年人就是經(jīng)不起打擊……”

    錢三哈哈一笑。常夏是常家欽點的繼承人，也接了常氏的班，怎么也沒有撂挑子跟他出去另立山頭的說法。

    “行吧，那就看哥哥我獨領(lǐng)風(fēng)騷了！”錢三話鋒一轉(zhuǎn)，把話題落在自己的策劃上：“我跟你說錢氏搞這新產(chǎn)業(yè)聯(lián)盟，地推反響好，全靠哥哥我?guī)ьI(lǐng)得好！我可是以用戶體驗為基準(zhǔn)，反過來重塑了零售店的體驗流程！”錢三得意之極，“智能識別，精準(zhǔn)服務(wù)，降維打擊！”

    他開始舉例，當(dāng)孕婦走進店里會經(jīng)過智能識別，自動推薦貨品類別，提供休息沙發(fā)并由機器人送上樣品，保證孕婦人身安全的基礎(chǔ)上極大提高服務(wù)效率。如果識別出帶小孩的家長，就會給寶寶提供睡眠艙或者游戲室，都有監(jiān)控，好讓家長放心購物。

    用戶體驗是錢三特別擅長的一塊，他說起來就沉浸在了亢奮中。

    “寵物進來也會有寵物樂園了?！背Ｏ慕忧唬澳阍诶锩孢^得應(yīng)該不錯。”

    錢三完全沒聽出常夏把他比成貓貓狗狗，大聲應(yīng)道：“沒錯，自動識別貓狗，還送寵物糧?，F(xiàn)在消費者都學(xué)精了，沒點甜頭誰搭理你。所以我就利用這點做文章……”

    喝茶喝嗨了，錢三拉著常夏，什么話都往外蹦，什么現(xiàn)在媒體費用越來越貴，那些吃流量飯的混蛋簡直黑了心了，效果還越來越差。什么運營成本已經(jīng)高得逼好幾家都做不下去零售了，什么沒有他想出這個體驗店刺激消費，今年的分紅就買不起茶葉了……

    “小朋友，哥真給你透個底。”錢三茶不醉人人自醉，懶洋洋地斜睨著常夏：“我看好我們錢氏這波新產(chǎn)業(yè)。就算可能不順利吧……哈哈哈也可能很長時間都不順利吧……但錢氏最終肯定能靠這個翻盤的。不然錢氏就沒未來了，這一把，我們不能不贏啊?！?br/>
    “來投個資嗎？你要錢，準(zhǔn)賺。就算最后一把我們錢氏斗敗了，中間資產(chǎn)膨脹的過程也夠你喝一壺的。你不要錢——”錢三眼睛亮亮的，一抬頭，對準(zhǔn)常夏的臉：“咱哥兒倆一起開創(chuàng)個新零售時代出來??！率領(lǐng)實體經(jīng)濟反殺流量！干死那群玩資源的！”

    常夏不得不說，那一瞬間真有些心動。一瞬間過了，他無奈失笑。

    “我沒錢啊……”

    我有錢還會卡這三個億的銀行貸款嗎？

    錢三大笑，伸手捏了捏常夏表情認(rèn)真的臉。

    “喲，小朋友手感不錯啊，這兩片肉肥嘟嘟的，五年前我就想著這么干了，過來，再讓我擼擼毛?！彼洲D(zhuǎn)移話題：“小朋友長大了，喝茶不能不學(xué)劃拳的，來，我教你，咱哥倆走一個！兩只小蜜蜂啊，飛在花叢中啊……”

    常夏遭到挑釁，轉(zhuǎn)瞬又被壓制，氣得七竅生煙：“……放手！……放手……”

    錢三又醉茶了，簡直無FFFFF……話可說。

    錢三果然就是來拿他逗樂的吧！

    忽然錢三往桌上一趴，揮袖子趕人：“今天夠爽！我該說的都說了，我、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帶茶來！”

    常夏二話不說，拉開門就走，那姿勢，那反應(yīng)，那態(tài)度，和一開始遇見妖鬼時沒什么兩樣。

    他出門前，裝醉的錢三又飄出一句話。

    “弟弟啊，有時候別太見外。有事，打你哥電話?！?br/>
    常夏停了下來。他知道，這話就是錢三來這一趟的目的。錢三想幫他解決問題。但他能解決的自己就解決了，自己目前解決不了的連錢三也卷在里面解決不了，錢三心里不得勁，總想能再幫他做點啥。

    常夏想了想，回道：“那五年我都過來了，以后再有多大的事，也沒什么大不了的。至于錯過的么，那就錯過好了，未必不是好事。”

    我確實不在乎，你不必掛記。

    錢三沉默片刻，揮了揮手：“滾吧。”

    感激歸感激，被錢三按住一頓針對性磋磨，常夏還是喝茶喝得一肚子火。直到坐上車，聽閔助理說花銷的數(shù)字，常夏都覺得不爽。

    “……我還不小心撞上了架子，把十來罐名貴茶葉碰翻，混在一起了?！遍h助理忐忑地說。

    服務(wù)員表示這茶還能喝能賣，不然恐怕他全部身家都賠不起。

    “?！彼奈⑿彭懫?，來自老板的轉(zhuǎn)賬。

    那是一個很大的數(shù)字。

    閔助理：……老板爸爸萬歲！

    再看常夏，仿佛整個人都舒爽了。

    回到常氏山莊，常夏下車后大大伸個懶腰。

    “今天終于可以結(jié)束了……哦不……”

    月光下，別墅門口，一張強自鎮(zhèn)定的臉龐出現(xiàn)在他視野之中。

    李嘉昀。

    她是來向常夏道歉并告別的。

    父親的事太嚴(yán)重了，她于情于理都沒法在常氏山莊繼續(xù)呆下去。

    常夏的好心情不免低落幾分。

    他很容易想到李嘉昀的未來。

    通常情況下，周圍人指指點點，“罪人的孩子一定不是好鳥”、“別跟貪污犯的孩子混在一起”之類明里暗里的鄙視和言語攻擊，就是伴隨一生的陰影，揮之不去。

    更要緊的，一家之主的頂梁柱倒了，現(xiàn)在的優(yōu)渥生活自然也隨之而去，現(xiàn)在隨手能花的錢，在將來可能得咬著牙一點點攢。

    為了生計，放棄夢想的人還少嗎？

    早就有人調(diào)查過，窮人之所以難富，不是因為不努力，而是一天忙碌都只能花在讓自己勉強溫飽上，絕對沒有任何進修的時間和金錢和精力，簡言之，看不到未來。曾經(jīng)有富人認(rèn)為，窮人貧窮的原因只是偷懶不上進，但是他們體驗了一周窮人生活，就意識到以現(xiàn)在的情況，窮人再有上進心也是徒勞。

    而從富人變成窮人，只要一場破產(chǎn)，一場債務(wù)危機就夠了。

    物質(zhì)和精神的雙重壓力，會把這個驕傲的女孩子摧殘成什么樣，可想而知。

    于是常夏果斷不接受李嘉昀的道歉和道別。

    畢竟他對自己承諾，想要守護純真。

    “首先，父親犯錯，不是你犯錯。其次，這里誰能住，我說了算。第三……第四……第……唉，還是借你肩膀吧?！背Ｏ囊膊皇侨f能的，至少現(xiàn)在他覺得講道理一點用都沒有。

    李嘉昀抱著常夏，哇地哭了出來。

    如果哭一次沒用，就多哭幾次，把情緒全都發(fā)泄出來。

    然后重整旗鼓，面對操蛋的人生。

    等李嘉昀哭累了，常夏叫管家送女孩回房。

    他則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并掏出手機，對著十分鐘前一條長長的信息思考起來。

    信息來自：鄧雪珥。

    就在快到鄧雪珥的房子時，常夏忽然停下。

    不遠處的網(wǎng)球場上，驀地響起許多少女的歡聲笑語，在午夜顯得格外古怪。

    “噩夢空間？”常夏微微瞇了瞇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