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說話

    十二月, 桐城已經(jīng)是深秋。

    校園里種了很多梧桐樹，從窗戶里看出去, 深黃的一片。不少梧桐葉落在地上，被雨水打濕浸泡。

    遠處的山籠罩在霧氣里，景色就顯得十分蕭條。

    氣溫已經(jīng)降到不足十度。

    風夾著雨絲吹到人的皮膚上，有些刺骨。

    書柔洗漱進來關上門，稍微活動了一下被冷風吹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關了一夜的門，室內(nèi)跟室外, 簡直不是一個溫度。

    她剛準備換衣服，手機鬧鈴就響起來。

    拿過手機關了鬧鈴，又叫了室友們一聲。

    思倩最先反應過來, 一骨碌從被子里坐起來，揉著眼皮醒神。子秋也睜開了眼睛, 慢慢掀開被子。

    只有徐歡，還躺在床上翻了個身, 哼哼唧唧地繼續(xù)睡。

    書柔拍了下她的被子：“起床了?！?br/>
    “……讓我再睡一會兒……就一小會兒……”徐歡氣若游絲。

    書柔無奈：“昨天你說，不管怎么樣都要把你叫醒的?！?br/>
    甚至說, 打一頓都可以。

    徐歡艱難地開口：“……但是我好困。”

    子秋已經(jīng)下了床，幽幽地說：“我也困……”

    但是不得不起來。

    “林教授的電子圖和模型, 力學考試，六級……”書柔拉開椅子，決定狠心地再刺激她一下。

    “……”

    徐歡簡直是被這句話活活嚇醒的。

    先不說別的，這第一個就很重量級。自從被叫過去改了幾次圖，林教授已經(jīng)成為了徐歡的噩夢。

    提起來就打一個哆嗦的那種。

    電子圖和模型, 這是她們本學期最后一個設計作業(yè)了。

    以小組的形式完成，每組五個人。

    一月份的時候要上交，在期末成績里占比很大。

    想到林教授那張萬年冰山撲克臉，還有她們小組遲遲沒能動工的設計圖，徐歡的困意一下子就跑了個無影無蹤。

    一萬個不情愿之下，她嘆了口氣坐起來，剛想再抱怨幾句，就看見書柔在對面擦爽膚水。

    陽臺窗簾拉開了一小半，那面有晨光透過玻璃進來，剛好在她的臉側暈染開。

    眼睛很亮，皮膚白皙微透，很美。

    難道這就是有愛情滋潤的女人嗎？

    皮膚好像都會發(fā)光一樣……

    徐歡沒忍住把這句感嘆說了出來，書柔笑了：“明明是你自己熬夜了好不好?！?br/>
    她睡的時候已經(jīng)快要十一點。

    那個時候，徐歡耳朵里塞著耳機，手機屏幕上還亮著光。

    在孜孜不倦地追劇。

    “哼，我不管，分明就戀愛的魔力。要是我有個校草男朋友，我也會起的很早的！”徐歡轉了轉腦袋，仍舊堅持自己的看法，“不過，你們組為什么約的這么早?。俊?br/>
    現(xiàn)在也才七點鐘。

    書柔已經(jīng)收拾好東西，“嗯”了一聲：“組長定的，大家都沒什么意見?！?br/>
    她也習慣早起。

    “跟班長一組，壓力有點大哦，他特別較真?！毙鞖g說。

    書柔笑了一下，把電腦拎上，“我走啦?！?

    進入十一月之后，事情一下子就變得多了起來。

    學生會那邊是迎新晚會的籌備工作，瑣瑣碎碎，卻很占時間。

    書柔連續(xù)兩天都在辦公室值了兩小時的班，晚上還開了一次部門例會。

    除了這個，她周一把設計圖交給了林教授。

    今天林教授讓她九點鐘到辦公室。估計是要跟她說一下改圖的事情。

    七點半，書柔按照約定的時間到了圖書館研討間。

    班長早就坐在那里，開著電腦在瀏覽網(wǎng)頁。再等了一小會兒，人就來齊了。

    林教授布置的作業(yè)是設計一所幼兒園。

    分組是隨機的。

    不過很巧，書柔這組的五個人都不是活潑的類型。

    稍微寒暄了幾句，就開始切入正題。

    八點鐘的時候，帶她們組設計的老師過來。班長總結了一下大家的想法，老師又給了意見，討論了半個小時。

    慢慢擬定著方案。

    直到小組討論結束，書柔才有時間拿出手機看了眼。

    這個時間，圖書館里的人已經(jīng)多了起來，陸陸續(xù)續(xù)從她身旁走過。

    書柔沿著靠邊的書架走，用余光看著路，低頭查看消息。

    第一條就是唐以衡的：【起了】

    五十分鐘前發(fā)來的。

    她笑了一下，抬手回復：【我已經(jīng)討論好啦。】

    發(fā)完消息，已經(jīng)走到樓梯口。

    她把手機放回袋子里。

    不過沒一會兒，就按捺不住拿出來看。

    唐以衡：【順利嗎？】

    書柔：【嗯，你呢？】

    他們雖然不同班，不過每學期要開的課都一樣。三班的建筑設計也到了最后交電子圖和模型的階段。

    兩個人都很忙。

    平時沒什么時間約會。每天在手機上聊著，偶爾打個照面。就連抽空一起吃飯都是奢侈。

    徐歡對此評價道：“兩個學霸談戀愛，活生生談出了異地戀的即視感?！?br/>
    又問他們?yōu)槭裁床灰黄鹱粤暋?br/>
    天知道這兩個人談起戀愛來，有多破滅人的幻想。

    沒跟其他情侶一樣整天膩膩歪歪，倒是各自做著各自的學術和建模。

    簡直是情侶中的清流。

    書柔當時隨便找了個“因為我熱愛學習”的理由，糊弄過去了。

    但其實，真正的理由其實很簡單。

    因為有唐以衡在，書柔根本沒辦法好好看書。

    之前也試過一次。

    兩個人在沙龍室，一個做模型，一個磨論文。

    結果，她腦袋里思緒萬千，完全靜不下來。

    連空氣都被他的氣息填滿，導致書柔沒一會兒就走神。

    當然，在開始學習之前吻了她五分鐘的唐以衡，為此要負很大的責任。

    …… -

    書柔慢慢走下圖書館外面的臺階，往系館的方向走去。

    這會兒雨停了，傘被她收好，拿在手里。

    傘面之前被雨水打得很濕，連帶著手心也潤潤的。

    沿路，手機震動了下。

    書柔拿出來看。

    唐以衡：【還沒開始】

    書柔笑了一下，因為不太方便打字，直接發(fā)了語音過去：“我現(xiàn)在去找林教授。”

    兩個人習慣彼此報備行蹤。

    就有種，雖然沒在一起，但知道對方在哪里，就會很安心的感覺。

    又走了幾步，手機鈴響起來。書柔邊走邊接起電話。

    前面有處挺深的水，她小心翼翼地避過。

    “喂?！?br/>
    “誒～書柔，我是你親愛的棒棒呀?！蔽膴什康牟块L在那邊說，“你現(xiàn)在有時間嗎？”

    書柔：“怎么了？”

    “能不能幫我聯(lián)系一個燈光師啊，號碼我發(fā)給你。想請他給我們晚會打燈光。”

    書柔有點點奇怪：“為什么要我叫呀？”

    她在學校里認識的人也很少的。

    不一定幫的上忙。

    “哎，我也不知道。昨天我聯(lián)系他的時候，他說派他的徒弟來給我們打——我說那怎么行？那我們建筑系最強迎新晚會的逼格還要不要啦？”

    棒棒頓了頓，又繼續(xù)說，“不過，他說，如果你邀請一下，他就同意的?！?br/>
    話說完，棒棒自己心里也有點犯嘀咕。

    明明去年她們部長邀請他的時候，他是很爽快的。

    怎么輪到自己當部長，還要去請辦公室部門的外援。

    好沒尊嚴哦。

    書柔就更加奇怪了。

    “你確定他是叫我嗎……”

    “嗯吶。他叫白舸，美院的，跟我們一屆。你有沒有印象？”棒棒在那邊問道。

    書柔踏上系館臺階：“……沒有。”

    完全是陌生的名字。

    美院的人，她總共就只認識學生會的那一兩個。

    “先不管了，你就幫幫我吧……”

    書柔跟棒棒不在一個班，但去年一起進入學生會，學期末一起換屆成了部長和主任。

    可以說得上風雨同舟，平時感情本來就不錯。

    棒棒又一直撒嬌加哭訴，威逼加利誘。

    書柔被吵得頭疼，只好無奈答應。

    掛了電話，棒棒很快就把白舸的號碼發(fā)過來。

    還附帶了一句鄭重的囑托：【我們能不能有一臺高大上的晚會，就看你的了，沖鴨！??！……】

    后面跟的感嘆號，快占滿兩行。

    搞得要她干什么一樣。

    書柔看了眼，無奈地退出。然后按滅手機，進了電梯。

    她在辦公室門口等了幾分鐘，林教授就來了-

    因為書柔的設計一向做得不錯，林教授對她印象頗佳。簡單地問了兩句情況，就坐下來跟她講改圖的事情。

    一講講了十多分鐘，書柔一一記下。

    最后跟林教授告別，準備離開辦公室。

    門虛掩著，她的手剛搭上把手，就感覺外面?zhèn)鱽硪还奢p輕的力量，將門推開。

    淡淡地清冽氣息，隨著風一起進來。

    她下意識地后退了兩步。

    門被完全打開。

    男生穿著簡單的白襯衣和黑色線衫外套，略微狹長的眼睛垂著，眼睫漆黑。

    書柔跟他對視了一兩秒，然后發(fā)現(xiàn)，他額前的頭發(fā)稍稍有些長了，到眉毛下方一點。

    細細碎碎的。

    依舊很好看。

    她小小地晃了一下神，回過神來之后，連忙往邊上讓開一步。

    這里還是林教授的辦公室。

    唐以衡的眸光在她身上停頓了一下，抬腳走進來。

    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他身體微微往這邊傾了一點。

    快要挨上的距離。

    書柔聽見他淡淡的聲音掠過耳畔，很輕很輕：“外面等我。”

    ……-

    出了辦公室的門，書柔輕輕舒出一口氣。

    原來，今天唐以衡也要過來找林教授。

    怎么沒跟她說……

    不過，這種事情之前也有先例。比如唐以衡從英大回來的那天，也沒跟她講。

    好像就特別喜歡看她有點驚訝的樣子。

    亂糟糟地想著，書柔走到門廳那邊坐下。

    她對著記下來的修改要點看了一會兒，在心里慢慢地整理著思路。

    又想起要幫棒棒聯(lián)系燈光師的事情。

    于是，她點開跟棒棒的聊天框，手指按下對方發(fā)過來的那串數(shù)字。

    然后選擇撥打電話。

    電話沒響幾聲就被接起，是個陌生的男聲。

    書柔確定自己不認識，簡單地說明來意。

    對方頗有些驚訝，連聲追問了好幾遍：“你真的是書女神？”

    這個稱呼……

    書柔有點不適應，抿了抿唇：“我是書柔?！?br/>
    “沒想到周燦燦真的叫你打給我…… ”白舸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興奮，又好像不敢相信，“我的人生圓滿了！”

    “……”

    書柔還是沒太搞清楚狀況。

    不過，正事要緊，她還是問了句：“那你有空嗎？”

    “十二月十五號對吧？有空啊有空?！卑佐催B聲答應，“可以可以?！?br/>
    書柔：“…… ”

    聽起來，這個燈光師似乎并不難邀請。

    “我能不能問一下，為什么你要我給你打呢？”

    “呃……”白舸稍微有點不好意思，思索了一下，還是決定坦言，“因為你是我的女神！”

    書柔：“……”

    “就是上半年十佳歌手大賽的時候。”白舸有點不好意思地提醒了句，“當時我跟著我們部長學燈光……然后就在二樓看到你了。再然后我就成了你的粉絲?！?br/>
    十佳歌手大賽是夏天的事情，書柔稍微回想一下就知道了，“嗯”地應了一聲。

    又補充了句：“謝謝。”

    “然后，其實這次我說沒空，是跟燦燦開玩笑的——建院的忙我怎么可能不幫呢？”白舸怕女神覺得自己高冷，覺得還是有必要解釋一下，

    “后來，燦燦問我怎樣才有空，我想起你也是這個院的，就說除非你給我打電話?！?br/>
    “其實沒抱什么希望的……”

    原來是這樣。

    書柔哭笑不得。

    棒棒還真是……有點不經(jīng)逗。

    簡單地把事情敲定，書柔就掛了電話。

    她把結果給棒棒發(fā)過去。

    沒一會兒，棒棒的語音就過來了：“愛你啊?。　?br/>
    書柔無奈了下，也發(fā)語音過去把事情解釋了一遍。

    本來還以為棒棒也會稍微無語一下的，沒想到，她連續(xù)打了好幾條消息過來：

    【原來是這樣啊……】

    【嘿嘿，那你下次陪我去跟燈光師溝通好不好】

    【我們這次開場燈光有點復雜，要搞個秀?！?br/>
    書柔問：【為什么？】

    【因為你是他女神，比較好說話一點嘛！】

    書柔無語了一下。

    棒棒還真的是……好會把握契機。

    她還沒回復，就察覺到面前的光線忽然一暗。

    顧不上再看手機，書柔視線從屏幕上抬起來，正好對上唐以衡的目光。

    他就站在她身前。

    微微彎著腰，手撐在她身后的鏡子上面。

    距離太近，書柔能看清他眼睫長長，垂下來遮蓋住一點眸光。

    淡淡的氣息掃過來。

    心下就輕輕一動。

    “好了嗎？”她下意識地問了句。

    唐以衡遲遲不說話，書柔的目光順著他低頭看下來。

    發(fā)現(xiàn)他在看著自己的手機。

    手機上，純白的聊天頁面里，對話停留在棒棒發(fā)過來的那條消息上面：

    【因為你是他的女神，比較好說話一點嘛！】

    因為唐以衡的出現(xiàn)，書柔還沒來的及回復。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書柔總覺得唐以衡身上的氣息，好像有點點涼。眸光也比平時暗了一些。

    好像有點不高興的情緒。

    她咽了口口水，輕輕地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試探性地問了句：“怎么了？”

    唐以衡這才緩緩收回手，直起身體，側頭看著她：“怎么回？”

    書柔反應了兩秒，才明白他指的應該是回消息的事情。

    她抿了抿唇：“就說不去?！?br/>
    反正，她本來也是這樣想的。

    唐以衡微微挑了下眉，似乎對這個答案并不是十分滿意。

    不過，嘴角的弧度還是舒展了點。他朝她攤開手，“手機給我?！?br/>
    書柔不明所以，把手機遞過去。

    他低頭在鍵盤上打字，神情專注中又帶著一絲絲說不明的意味。修長的手指逆著光，很是漂亮。

    書柔微微仰起頭看他。

    過了幾秒，他把手機還回來，書柔看見了他替自己發(fā)過去的回復——

    【我只對男朋友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