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翊確實(shí)懂事了很多，府中事物他一人也能打理的井井有條，在樓嬌要去京都的那一天，他來門口送行。

    樓嬌的病已經(jīng)好了，臉上都能看到淡淡的顏色了。

    樓翊站在門口同他告別，“兄長一路小心?！?br/>
    樓嬌微微頷首。

    采薇跟在樓嬌身邊，在樓嬌落下車簾的時候，她對樓嬌說，“大公子，二公子懂事了許多?！?br/>
    樓嬌‘嗯’了一聲，“他確實(shí)比從前長進(jìn)了?！?br/>
    采薇也笑，“二公子是理解了大公子的一片苦心吧，畢竟大公子替他擋了那么些年風(fēng)雨——他如今長大了，自然該感念大公子了?！?br/>
    樓嬌坐在馬車?yán)?，露出一個極淺的微笑來。

    這喜宴是不用趕的，但因?yàn)檫@一路走的太久，樓嬌到京都的那一日，離溫然和陸明影的大喜之日還有三日。

    樓嬌備了厚禮而來，兼之他容貌談吐皆是不俗，大學(xué)士以上賓之禮待他。

    滿堂賓客還沒有見過樓嬌這樣俊秀不凡的人物，許多人見到他，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陸明影是個番邦人，自然在中原得不到什么禮遇，婚宴辦的并不大，但因?yàn)榇髮W(xué)士的身份，賓客也有百十人。

    采薇在一旁看著，同樓嬌說，“若是以后公子娶親，我們夫人一定是要用滿城的紅綢，遍地的金玉來襯，才配得上公子的場面?！?br/>
    樓嬌卻好似沒有聽見一般。

    采薇順著樓嬌的目光看過去，正看到是陸明影翻身下馬，從喜轎里將鳳冠霞帔的溫然接了出來。

    大學(xué)士臉上的笑意有些僵，看的出對這個夫婿并不滿意。但那有什么辦法呢，他只有這一個女兒，哭著鬧著不嫁門當(dāng)戶對的公子，非要嫁給那個西域男人。

    陸明影也在人群中看到了樓嬌，他漠然的臉上也終于露出幾分笑意來。

    樓嬌也回以一個微笑。

    而后目光錯開。

    “一拜天地——”

    “公子？”采薇忽然見樓嬌闔上了眼。

    樓嬌轉(zhuǎn)過身，“采薇，我們走罷?！?br/>
    采薇跟著樓嬌，同他一起避開了滿堂的賓客，回到了落腳的客房里。

    樓嬌說，“我睡一會兒，若是我沒有醒來，晚膳也不用叫我了。”

    采薇以為公子是傷心了，乖巧的應(yīng)聲下來。樓嬌就將門關(guān)上了。

    ……

    陸明影喝了酒，但他還清醒著，身邊的婢子叫他姑爺，簇?fù)碇坷镒摺?br/>
    陸明影走到中途，忽然見天上炸開了煙花。

    這個時節(jié)本來是不該放煙花的，不知道是誰放的，先只是小小一簇，而后四面都升騰起了煙花來。

    簇?fù)碇懨饔暗逆咀铀砷_手，一個個仰首望著天際。

    “哪里來的煙花？”

    陸明影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原地，那些婢子看完了煙花，轉(zhuǎn)過頭來卻找不到新姑爺了。

    陸明影向著放煙花的地方跑了許久，終于在一處空曠的山野里見到了那個人。

    只是一個背影，夜風(fēng)吹的衣袂翻飛。

    陸明影跑的太快，微微有些氣喘，但是看到那一個背影，他又將那氣喘聲按捺下去，屏息往那道影子走過去。

    那人卻好似知道他來了，回過頭，一雙眼定定的望著他。

    陸明影彎唇，“大公子。”

    樓嬌病了之后就瘦了許多，現(xiàn)在站在風(fēng)里，衣袂被吹起，更顯得他身子單薄。

    陸明影走過去，下意識的就要站在他面前，替他將那風(fēng)擋住。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睒菋缮磉呥€有未燃盡的煙花，雖沒有最初點(diǎn)亮夜空的盛大，卻也足夠照亮兩人。

    陸明影聽到樓嬌的話，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過來，只是想問你三個問題?！睒菋傻聂W發(fā)被吹的飛舞起來，他伸手去按，那烏黑的發(fā)就纏著他雪白的手腕，好似枷鎖一般。

    陸明影望著樓嬌的時候，就總是癡怔。這一回也是，他聽到樓嬌的話，點(diǎn)了點(diǎn)頭。

    樓嬌不知今日為什么穿了白衣裳，他平日素來是一襲青衣的，但他穿了白衣，卻顯得更不染凡俗一些，好似下一刻就要羽化成仙。

    “第一，你為什么要救我?！?br/>
    陸明影靜靜思索一番，他好像也不知道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救眼前的這個人。

    樓嬌看他不回答，也沒有逼問，只是繼續(xù)問了下去。

    “第二，你為什么要留下來。”

    陸明影這一句卻答的飛快，“我想陪著你?！?br/>
    樓嬌的神情并未有任何動容，只是一滴眼淚突兀的順著他的臉頰滑落下來。

    陸明影伸出手，樓嬌卻悄悄的往后退了一步。

    “第三，你可曾……喜歡過我。”

    喜歡？

    什么叫喜歡？

    陸明影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只能問樓嬌，“什么叫喜歡？”

    樓嬌聽他所說，忽然搖著頭笑了起來。

    陸明影往前走了一步，樓嬌就往后退了一步。

    “可笑我樓嬌自恃聰慧過人，以為人心如我心。到頭來，才發(fā)現(xiàn)最傻的那個竟是我?！?br/>
    陸明影聽不懂樓嬌話中的意思。

    樓嬌在他三步外站定，一雙明眸里映的煙花也終于慢慢落幕，“今夜這煙花，就只是為你我?！彼鐏砣眨粋溥@一夜煙花做賀禮。

    雖不知情從何處起，卻已明白請自何處終。

    陸明影皺眉。

    樓嬌明明距他不過咫尺，然而卻好似遙隔萬水千山。

    “快回去吧，溫姑娘還等著你?！?br/>
    陸明影看著樓嬌轉(zhuǎn)過身，只見他滿頭青絲落在肩上，柔弱叫人想擁入懷間。

    陸明影忽然想到了溫然，他這個時候才想起，自己貿(mào)貿(mào)然的離開，會不會叫溫然擔(dān)憂。

    樓嬌聽到了離開的腳步聲，他垂眸輕輕笑了一聲，搖頭好似自嘲。

    聰明一世的樓嬌，怎么會喜歡上這個一個傻子？

    樓嬌在那里站了許久，他回過頭忽然見到京都里傳來的火光，那火光沖天，將那夜幕都燒的通紅。

    他自然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風(fēng)大的有些冷，樓嬌轉(zhuǎn)身正欲離開，卻見身后東嵐目光陰郁的望著他……

    陸明影回了溫府，一路上他都還在想方才樓嬌的模樣。

    溫然方才聽婢子說陸明影不見了，心里一抖，自己揭了頭上的喜帕出來尋找，找到一半，見到了陸明影，心里這才松了一口氣。

    溫然迎上去，責(zé)怪他，“你方才去了哪里？”

    陸明影的神色都還是有些恍恍惚惚的，他望著溫然，都好似怔了好一會兒。

    溫然覺得他模樣古怪，但身邊許多婢子看著，他扯了陸明影的衣袖將他帶到房里。

    房間里燭火煌煌，映的溫然嬌顏如花。

    “溫然。”陸明影叫她的名字。

    溫然應(yīng)了一聲。

    陸明影的眉尖兒蹙著，眼神望著溫然，但又好似不是望著她，“什么叫喜歡？”

    溫然一愣，而后淺笑，“你喜歡我么？”

    陸明影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溫然知道陸明影的脾性，這么一個西域人，哪里明白中原里男男女女的情愛呢，“我喜歡你，所以我想嫁給你，你喜歡我，所以你想娶我?！?br/>
    陸明影的眉尖兒蹙的更緊。

    “你為什么要嫁給我？”

    溫然回答，“因?yàn)槲蚁矚g你，想和你在一起呀?！?br/>
    “想和我在一起……”陸明影喃喃的重復(fù)一遍。

    “你怎么了？”溫然覺得陸明影這個模樣有些古怪。

    “我想和你在一起才會娶你么？”陸明影又問。

    溫然皺眉，“難道不是嗎？”

    陸明影往后退了一步。他是該娶溫然的，早在從沙漠出來，被溫然所救的那一刻，他的命就是溫然的了。

    但是……

    但是……

    “陸明影？”穿著鳳冠霞帔的溫然真的美艷驚人，但是陸明影卻退的抵住了門扉。

    陸明影忽然想起方才見到的樓嬌……

    他，他一直是想和他在一起。

    所以，和溫然成親之后，他還想再回到樓嬌的身邊。

    為什么啊……

    “陸明影！”溫然變了臉色，“你要去哪兒？”

    陸明影停下腳步，他的發(fā)絲落在額前，遮住他那一雙碧綠的眼眸。

    溫然的眼神透出懇切的淚光來來，“陸明影，你不是說要來娶我么？我也說，要穿著中原的鳳冠霞帔嫁給你的——”

    陸明影搖頭，“我娶你，但是……我不喜歡你?！彼矚g那個人，他想在那個人身邊……

    溫然看著陸明影在自己眼前消失。

    陸明影跑出門去，他心里忽然松了一些，抬眼看，那漫天的煙花還沒有停歇，照亮夜空而后熄滅成灰燼。

    他知道了第三個問題的答案，所以他要去告訴樓嬌。

    ……

    青草揉碎后的香氣里混合著血腥的味道。

    樓嬌匍匐在地上，那滿頭的青絲沾上了他自己的鮮血，貼在面頰上。

    他身旁還有煙花在升空炸裂，好似永遠(yuǎn)都不會熄滅。

    東嵐站在他身邊，手中的長刀當(dāng)胸插入樓嬌的肺腑里。

    樓嬌伏在地上輕輕的笑。

    “我怎么沒想到，樓公子還有這樣的計(jì)謀?！比舨皇菤鈽O，東嵐臉上必不會露出這樣惱怒的神色。

    “我以為我殺東祁的時候，你就知道了自己的下場?！睒菋烧f話很慢，他本來身子就弱，現(xiàn)在又受了這樣的重創(chuàng)，肺腑里的血涌出來，叫他呼吸都遲滯了。

    東嵐咬牙，“你為什么要去幫那林維老兒！東跡不過一稚兒，你將他捧上皇位，他又能許你什么好處？”

    伏在地上的樓嬌仰起面來，他的一張臉即使沾了血污都美的驚人，尤其是他此刻笑的模樣，仿佛是肆意嘲笑著東嵐落敗時候的神色，“誰做皇上，與我何干？我只要你死——”

    東嵐恨的又要拔劍砍下去。

    他身后的云清音卻攔住他，云清音望著樓嬌，眼中已經(jīng)有了悲憫的神色，“他已經(jīng)活不成了?！?br/>
    東嵐因那云清音的阻止，才沒有揮下劍去。

    他從未想到，樓嬌會勾結(jié)林維，在這個時候，將那東祁的尸首懸于宮門，而后打著清君側(cè)的旗號謀反——他一時不查，竟真的被那林□□賊逼出了皇宮。東嵐又聽到樓嬌在京都，他如何猜不出這是何人所為，帶著恨意而來——只為索那樓嬌性命，報(bào)他今日之恥。

    “皇上，我們該走了?！痹魄逡敉艘谎凵砗竽菦_天的火光，對東嵐說。

    東嵐眼中的恨意都要化作刺骨的冰錐，他不會忘記自己會落到如此田地，是拜何人所賜。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東嵐哪里不知道，京都現(xiàn)在已非他久留之地，只要他不死，什么都還可以從長計(jì)議。

    見到東嵐走了，落在最后的云清音忽然蹲下身來，望著滿臉血污的樓嬌，輕輕的貼在他耳邊問他，“你叫林維推遲時間起事，就已經(jīng)給了自己足夠離開京都的時間了——那么，你又為什么要回來？”

    “為什么呢？”樓嬌也好似在問自己。他的聲音已經(jīng)低不可聞，從胸腔里涌出來的血將他一身白衣染成赤紅。

    沒有答案。

    他輕輕的笑，而后闔上了眼。

    云清音去探他鼻息，那鼻息已經(jīng)斷了。

    云清音心中一慟，好似失了世間知己一般的悲痛。

    這樓家的大公子，給了自己全身而退的時間——卻非要回來自投羅網(wǎng)。他難道不知，東嵐恨他入骨？

    云清音嘆了一聲，將自己身上帶著余溫的衣裳解下來，搭在樓嬌的雙肩上，雪白的裘毛擁簇著樓嬌清俊的面頰，好似這舉世無雙的樓公子，只是合衣睡去……

    ——

    樓翊忽然從夢中驚醒，胸口疼的厲害，叫他按著心口，才勉強(qiáng)能止住些許疼痛。

    墨書進(jìn)來問，“二公子，怎么了？”

    樓翊搖頭，臉色卻還是慘白，“無事?！?br/>
    他聽到外面有些喧嘩吵鬧，就皺眉問道，“外面怎么這么吵？”

    墨書才從外面回來，也耳聞了一些，回道，“大公子養(yǎng)的那只白貓死了，是淹死在荷花塘里，有一些時候了——剛撈起來的時候，嚇壞了幾個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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