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寶雖然微服，官印勘劾卻都帶在身上，到了華山縣衙，自然驗明正身無誤。已是后晌，那李縣丞不在衙門，住在城南的大宅子里，路有些遠(yuǎn)，估計尚未得到消息，知縣當(dāng)街殺人這么大的事情，又牽扯到了縣丞，典史不敢自作主張，先在牢房中收拾出一間來將善寶等人關(guān)了進(jìn)去，一切靜等上官到了做主。

    善寶心中有底，也不反抗，安心的在牢房中坐了，尚有閑心安慰面露憂se的趙氏：“夫人不必憂慮，天子腳下，那李銀蠻橫霸道，我殺他雖然稍顯孟浪，他卻也有取死之因，定不會屈了我的。倒是你的事情，我也略微聽說一些，你且聽我說句狂話，只要你的冤屈確實屬實，我不管他有什么靠山，定會為你討個公道?！?br/>
    趙夫人見善寶都入了大牢還如此鎮(zhèn)定，一顆狂跳的心不知不覺也安定了些，“公子莫在夫人夫人的稱呼了，落難之人，沒的讓人笑話。適才我已說了，今后你若不嫌我們母女不祥之身，愿做你個使喚丫頭，報答你今ri仗義出手之恩，想來我那冤死的老爺泉下有知，定然不會怪罪于我?！?br/>
    說到這里她頓了一頓，聲音低了一些道：“奴家閨名叫做紅杏，公子ri后稱我紅杏就是！”

    滿園chunse關(guān)不住，一只紅杏出墻來！

    善寶心中忽然掠過這么一句話來，不禁細(xì)瞅?qū)Ψ?，見對方雖然臉上蒙著灰塵，瞧不清面貌，不過瞅她眉清目秀，眸子靈動，聯(lián)想李銀當(dāng)街搶人的舉動，想來相貌定然差不到哪里。

    他突然撲哧一笑。紅杏一愣，“公子因何發(fā)笑？”

    善寶怕對方誤會，連忙解釋道：“你莫多想，沒有取笑你的意思，實在是我前些ri子才為了一個女人坐了幾天巡城御史衙門的大牢，今ri為房山知縣，大堂尚未升過一次，反倒又成了階下之囚，便想世事無常，不過如此罷了！”

    紅杏聽罷微微一笑，心說瞧這公子文文靜靜的樣子，不想倒是個惹事的班頭，鬧事的祖宗，想起飯館中與他初遇的情景，心說以貌取人可真是害人不淺。

    善寶自然猜不到對方想些什么，也無心去猜，猛然想起店中小二的話，開口道：“我聽飯館小二隱約說了你家之事，不過總是旁人之言，現(xiàn)今反正也是無事，你若信我，不如說來聽聽。”

    紅杏掃視一眼周圍，見幾個衙役遠(yuǎn)遠(yuǎn)的站在牢房走道，并無長官即將到來的痕跡，便嘆息一聲：“大人既然動問，奴家不敢有半句隱瞞，那飯館老板昔ri曾受我家老爺恩情，小二我也認(rèn)識，如他們所說，我家老爺，確實不是向吏部報上去的那樣暴病而亡，實在是被人害死的，大人可要為我……”她本來想說讓善寶做主的，突然想起如今情勢，便住口不往下說，而是嘆息一聲：“只是如今……”

    “反正閑來無事，說來聽聽么，莫非你不相信我？”善寶知道對方的想法，卻并沒有將自己的底牌和盤道出，只是激對方！

    那紅杏xing格本就剛毅，受善寶一激，慨然道：“大人為我們母女出頭，我要再不信你還算人么？既然大人想聽，我便說就是！”

    她的語氣忽然低沉下來，緩緩道：“奴家本是河間大戶人家出身，我家老爺其實是我的表兄，他自小聰明，不到四歲就能完整的背下《三字經(jīng)》來，只是嫉惡如仇，xing子太過耿直。那年山東直隸大旱，我家遭了土匪，合家百十口子，就逃出了我們夫妻二人，一路乞討著到了京城。那ri子過的……”

    說到這里她出了會兒神，仿佛回憶起了那段困苦不堪的ri子，眼神也黯了下來。善寶和李貴在旁邊聽著，想象著對方的遭遇，心中不禁唏噓不已。

    “后來呢？”李貴問道。

    “后來啊，”紅杏的眸子突然煥發(fā)了神采，“我家老爺爭氣，一邊乞討也不忘學(xué)業(yè)，第二年一舉中了二甲進(jìn)士，被他的坐師看重，先授翰林院典簿，又遷保定縣丞，去年房山縣知縣出缺，實補了過來，不曾想，卻將命也送到這里。”說著話鼻子一酸，想到傷心之處，抽泣起來。

    善寶不知如何安慰，看一眼一旁怯生生的小女孩兒，心說這位大人從進(jìn)士之榮，這么些年才升到如今的職位，想來紅杏說他xing子耿直，嫉惡如仇定是不錯的，心中不由大起佩服之心。

    “夫人莫要傷心了，你說趙大人是被別人害的，到底如何呢？”

    紅杏緩緩止了哭泣，恨聲道：“還不是那李縣丞，他兒子是西路廳同知的干兒子，其實是他老婆與對方說不清楚，一個戴綠頂子的官兒罷。我家老爺?shù)椒可娇h后，一心為百姓做點實事，便想著在大石河上修段堤壩，一來防洪，二來可用于灌溉。向戶部遞了條子，又找坐師幫忙，終于批下了銀子。誰知道那李縣丞與那西路廳同知狼狽為jian，打起了這批銀子的主意，先在西路廳截留了一半，另外的銀子到了縣里，李縣丞又糾合當(dāng)?shù)馗粦?，以次貨充好，供?yīng)工地。這算戳中我家老爺?shù)耐刺?，自然不肯善罷甘休，　誓要一查到底。他的舉動斷了李縣丞的財路，李縣丞在房山經(jīng)營多年，又有靠山，便打起了主意。我那夫君，根本就不是得了暴病，實在是那李縣丞喪心病狂，毒殺而死的！”

    店小二只說趙大人死的冤枉，卻未吐露實情，如今善寶聽紅杏說的斬釘截鐵咬牙切齒，面有凄厲之se，不禁激靈靈打了個冷戰(zhàn)，噌的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一字一頓問道：“人命關(guān)天，你可不要胡說！”

    紅杏也不答話，背過身去，脫去女兒臟兮兮的外套，又將棉衣也去了，從貼身的地方脫下一見灰白的棉布衣物，示意女兒穿好衣服之后，這才轉(zhuǎn)過身來，雙手捧著灰白衣物舉到善寶面前，“大人，請看，這就是罪證！殺人兇手就是李縣丞！”

    “且說的詳細(xì)些！”善寶的呼吸有些急促，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紅杏。

    那紅杏也不移目光，與善寶對視，顫聲道：“那ri我與女兒去廟里進(jìn)香，待回來時便發(fā)現(xiàn)我家老爺死于非命，據(jù)旁人所說，期間只有李縣丞來找過他。他的衣服簇新，顯然是剛剛換過，臉se鐵青，雙唇發(fā)紫，圓睜著眼睛瞪著我……”

    紅杏痛苦的閉上眼睛，良久才緩和情緒繼續(xù)道：“那李縣丞突然帶人過來，要幫我cao持老爺?shù)暮笫?，實則是將我和女兒軟禁了起來，除了允許我靈堂守靈和出殯隨行，剩下根本就沒有行動的ziyou。仵作驗尸，尸格上添的是中風(fēng)暴亡，有人強按著我的手簽字畫押，匆匆便將我家老爺下了葬。哼哼，”她突然一聲冷笑：“李縣丞自問做的天衣無縫，卻不知道，我家老爺聰明，知道自己中毒之后，猜到了李縣丞的手段，脫下貼身衣物，吐了血跡，又寫下了”李縣丞的名諱……當(dāng)年討飯時落下的病根，我家老爺愛鬧肚子，我便用這松軟暖和的棉布給他做的肚兜，外邊還有平常穿用的肚兜，李縣丞將他所有沾滿血跡的衣物都換了一遍，卻不知道還有此事，這才叫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老天爺睜著眼呢！”

    善寶急忙展開手中衣物，果然見上面點點暗紅se的印記，還歪七扭八的寫著“李儒害”三個字，想來是強忍著痛苦寫就，那“害”字最后一個“口”字居然忘了封底，不禁已將此事信了十分，心中的怒火瘋狂的燃燒起來，真想當(dāng)即便出了牢房，請了圣命，斬了李儒這膽大包天的狂徒。卻沒看到，牢房走道的遠(yuǎn)處，一個頭戴鎏金釘子的中年官員原本氣沖沖的走來，行至一半，靜靜聽著紅杏說話，片刻之后，已是面se大變，匆忙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