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老師！”“梅老師！”牡丹和麗云一先一后向那人打招呼。()

    “這么晚了，你倆還在這里說話？”梅老師問。

    “你讓麗云做我的引路人，來幫助我，做我的思想工作。”牡丹說。

    “那都是上面要求的。麗云和你要好，主動和你搭檔。”梅老師說。

    郎麗云不好意思起來。她把媽媽叫她找王小鳳同學(xué)，后來碰到牡丹的經(jīng)過對梅老師講講。梅老師不知道王小鳳是誰。郎麗云說是她媽媽班里的一個女同學(xué)，今天一直沒來上學(xué)，不知道是怎么了。

    梅老師和她們說了幾句話就到別處去了，她倆又嘮叨了一會兒也各自回去休息。

    牡丹回味著“難道你長得丑嗎”這句話，禁不住臉上發(fā)燒。她知道老師不是真說她丑，既然不是丑，那就是美了。老師可算是說了一句心里話，這說明老師起碼認真看過自己，不然她怎么能比較出我的美丑呢?？晌疫€沒敢正面盯著看過梅老師呀，第一天他那目光就讓我緊張，以后我從不敢正眼看他。但是，我的判斷不會錯，梅老師就是個好人，雖沒看清他的長相，他的心地必定是善良和美好的。像這樣的好心人，長相也必定不壞。

    牡丹把對梅老師的好感深埋在心底，帶入她的夢鄉(xiāng)……

    風(fēng)搖樹動，人心慌慌。當人們還沉睡未醒的時候，體育老師的哨子已響過好幾遍。往常不是這樣，起床鐘一敲，大家都很快地起來了，洗涮之后就列隊參加早cao活動。因為昨天學(xué)校開了會，把大家的神經(jīng)繃得緊緊的，以至于晚上由于情緒過于緊張，同學(xué)們大多沒睡好覺，所以早上起不來床，連起床鐘聲都沒有聽見。班主任們挨寢室呼喊，才把學(xué)生叫起來。

    出完cao，就吃飯，吃完飯，各到各班等候開會。這也和往常不一樣，往常出完cao先到教室學(xué)習(xí)或去做工、澆水或除草，然后再吃飯。今天是非常時期，就是有些特別。

    學(xué)校大門外響起一陣陣摩托車發(fā)出的“嘟嘟”聲，十幾輛摩托車像一串游龍一樣駛?cè)胄?nèi)，在昨天的位置停了下來。學(xué)校的領(lǐng)導(dǎo)們列隊迎接，與來人分別握了手，然后請他們先到會議室里就坐，聽他們訓(xùn)話和安排指導(dǎo)工作。過了一會兒，一大隊身穿軍裝、臂戴袖章、手持紅纓槍的紅衛(wèi)兵跑步進入學(xué)校，有人大約數(shù)了數(shù)，共有三百六十人。他們中有少部分分立南北通道兩側(cè)，其余的根據(jù)安排，在cao場跑道周圍警戒，儼然大敵當前的態(tài)勢。

    一切布置停當，司鐘老師敲起了緊急集合的鐘聲，各班體育委員吹響了緊急集合哨子，班主任和各科老師帶隊，領(lǐng)著同學(xué)們來到cao場上。等學(xué)生和老師們坐齊安定下來，xian里的人才來到事先排列好的會議主席臺前就坐。

    會場上，人們幾乎屏住了呼吸，空氣冷卻到了極點，只差沒有凝固在一起。坐在臺上的領(lǐng)導(dǎo)也緊繃著臉皮，臉像用木石雕刻的一樣，沒有一絲靈氣。

    劉校長的一聲咳嗽打破了場上死一般的寂靜。他扶了扶麥克風(fēng)，用嘴吹了吹，聽聽響不響，然后宣布開會。劉校長的開場白告訴老師和同學(xué)，要服從上級的指示，聽從上級的指揮，上級決定了的事就要一定照辦，要堅決同上級保持高度一致。他同時強調(diào)，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會議，xian里來了很多領(lǐng)導(dǎo)，更上級的領(lǐng)導(dǎo)也在時刻關(guān)注著xian中的動向，今天的陣勢就說明了上級對這件事十分重視，希望大家保持清醒的頭腦，毫不動搖地執(zhí)行上級的決定。

    接下來，是xian里管組織的領(lǐng)導(dǎo)宣布對路求能的調(diào)查處理結(jié)論。他說：“通過對路求能近兩個月的調(diào)查，組織上認為，路求能立場堅定，旗幟鮮明——”

    下面一陣騷動。同學(xué)們手拉著手，但沒有過激行為。那位領(lǐng)導(dǎo)的面部抖動起來，聲音也有點顫抖：“致于誤傷學(xué)生，事出有因，同時也反映出他對革命的無限忠誠——”

    他看看下面的動靜，有的學(xué)生就要站起來，而旁邊的同學(xué)則用力拽著，要他們坐下。拿紅纓槍的從外圍開始向?qū)W生座位移動，并揮舞著那尖尖的槍頭?！案鶕?jù)領(lǐng)導(dǎo)指示，組織決定，對路求能的調(diào)查終結(jié)——”

    人們靜靜地聽著對路求能的處理意見。講話的人卻遲遲不宣布，冷場了半天，才說：“這不是哪個人的決定，是組織的決定?！彼盗撕艽蟮娜ψ?，說了很多的原因，無非是要說明他只是宣布者，不是決定者，最后連嘴唇都在擻動，“組織決定，路求能無罪，恢復(fù)原職?！闭f完，趕緊拿起放在桌上的手絹，把頭上的汗抹掉。

    主席臺在cao場南端，位于后大門的東邊。這是特意安排的，萬一發(fā)生意外，主席臺上的人可以很快撤離到校園內(nèi)。

    當那位宣布決定者的話音一落，臺下就有學(xué)生掙脫同伴的拉扯，站起來質(zhì)問臺上的人，要求他們解釋這樣處理結(jié)果的合理性和合法性。臺上的人面面相覷，最后還是那個人說了話，他說，一切決定都是上面定的，他們只管傳達。學(xué)生們?nèi)虩o可忍，大罵那些人是走狗，是幫兄，是草菅人命的惡魔和野獸。事態(tài)的發(fā)展比人們想象的還要嚴重，因為學(xué)生們根本想不到組織對路求能會是這樣的庇護。

    站在會臺兩邊的人看xian中的學(xué)生一陣騷動，立即端著紅纓槍沖到臺前，一字排開，形成一道人肉防護墻，擋著那些頭頭腦腦們快速奔進大門，隨后把后門關(guān)緊。

    xian中的學(xué)生本無意使用武力，但一開始那種陣勢，明明是強權(quán)壓人，那些人把學(xué)生當敵人一樣對待，他們心里就窩滿了火氣，又看到外來的紅衛(wèi)兵沖到臺前，其他地方的也往學(xué)生這邊bi近，他們早已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憤怒，像一頭頭被激怒的雄獅，吼叫著，咆哮著，揮動著有力的拳頭和靈巧的小凳子向那人們沖去。

    xian中學(xué)生的心一齊，反而讓那些紅衛(wèi)兵們膽寒了，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在別的地方他們耀武揚威，為所欲為，而在真槍真棍的實戰(zhàn)面前，他們不知所措，胡亂應(yīng)付一陣子，看勢不能敵，就紛紛繳械了，口中還蠻有道理地說著“紅衛(wèi)兵不打紅衛(wèi)兵。”xian中的人則說“你們是野紅衛(wèi)兵，我們才是保護學(xué)校和學(xué)生的紅衛(wèi)兵?！蹦切┤耸种械募t纓槍被xian中學(xué)生折斷扔在地上，成了沒有用的柴火棍，紅袖章也被撕下來踐踏在腳下。他們無奈地說，這都是上級指示干的，他們并不知道事情的真正原因。

    這時，學(xué)校高音喇叭里傳來校長的聲音：“同學(xué)們！請大家冷靜冷靜，要文斗，不要武斗！所有決定都是上面做出的，與紅衛(wèi)兵小將們無關(guān)，他們也是例行公事。有意見慢慢解決?！?br/>
    劉校長正在說著，人們聽見喇叭里的另外一個的聲音：“來，來，來，讓我說幾句。”那人清了清嗓子說：“同學(xué)們！我是xian中紅司令，請聽我說。事情已經(jīng)這樣定了，同學(xué)們請不要激動，有話好說，我們可以坐下來和他們談判。請大家放開xian里來的人，各回各的教室吧！”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發(fā)話道：“同學(xué)們！我是路求能，我給大家惹麻煩了。別的話都不再說了，我向大家道歉。大家都看到了吧？我也得到了很重的處罰——我的老婆也沒有，兒子又小又傻。今后，我只有好好工作以謝大家。請同學(xué)和老師們原諒我吧！”

    心軟的同學(xué)被路求能的話說動，他們同樣也為路求能的不幸而感到惋惜。死者長已，存者存矣！還有什么不能容忍的呢？只要他能思悔改，何必要窮追猛打呀？亂世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br/>
    劉校長、紅司令和路求能說話的時候，撕打已經(jīng)停止。xian里來的那些小將已經(jīng)排成了不整不齊的隊伍，灰溜溜，軟綿綿地向外晃動。正當他們快到后大門口的時候，一輛滿載士兵的解放牌汽車呼嘯著沖過來，“嘎”地一聲停在那里，車上跳下荷槍實彈的戰(zhàn)士，闖進后門，大聲叫喊“不許動！”場上的人們一個個呆若木雞，煞白的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他們在cao場里轉(zhuǎn)了一圈兒，沒有看到正在打斗人，也沒有看到重大傷亡現(xiàn)場，只看到了滿地的破槍頭、斷棍棒、爛凳子、碎紅纓、紅袖章之類的玩藝兒。

    牡丹和郎麗云緊緊偎依在梅老師身邊，不敢動彈。梅老師叫她們松開自己的胳膊，上前對有四個兜的軍官說：“同志，你們辛苦了！剛才這里只是吵吵嚷嚷，沒有別的事?，F(xiàn)在事情已解決，你看，xian里來的人都排好了隊準備回城呢！”

    軍官也沒有回話，只把手一擺，戰(zhàn)士們就迅速排好隊往車邊走去，上了車。車子開到cao場，掉了頭，“嗚——”地一聲，飛了出去。xian里來的紅衛(wèi)兵們也隨即出了大門。xian中的學(xué)生又在各班老師和班干部的帶領(lǐng)下回到各自的教室。校園里的摩托車早已不知去向，大概看事不定對，搶先溜走了吧。

    以后的幾天里，學(xué)校多次召開老師、班干部、紅衛(wèi)兵和積極分子會議，要求部分人員努力做好本班級同學(xué)的思想政治工作，不要糾纏于已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情，路求能事件的影響才算逐漸平息下去。

    路求能官復(fù)原職后，人們看到他比以前更加積極，管的事也越來越多，幾乎所有的事他都想管，他也都能管。只要不是什么大是大非的問題，人們也不去理會和計較。他把傻孩從王二憨家接回去，傻孩哭著鬧著不肯回去，要和王大梅在一起。大梅的媽媽看傻孩哭得讓人心疼，想說留下他吧，可那是人家的孩子，自己做不了主。

    不知啥時候傻孩知道了牡丹所在的班級，他經(jīng)常到牡丹的班門口往教室里看。等下課后，他就跟著牡丹，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著人們都聽不清、聽不懂的傻語，放學(xué)后又回到自己的家里和路求能在一起，路求能從灶上給他端飯吃。晚上睡覺時，不是要找他媽媽就是要找姐姐。路求能怎么打罵也無濟于事。

    王大梅閑的時候也總是往學(xué)校里跑，——她現(xiàn)在好多了，除了看上去有些不太正常外，她不會再脫衣裳讓別人看了——把大門的看她比以前穩(wěn)重，也不去攔擋她。她進校后就去找傻孩到后cao場里玩耍。

    世間的事有時就是讓人說不清楚。比如傻孩，他看著挺傻，他卻能記住他的救命恩人，見了救命恩人就聽話，就高興得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誰對他友好，他就對誰友好。王大梅雖瘋，說來也怪，自從傻孩到了她家，她的瘋勁就減輕了好多，也許是她把瘋勁多半用在了照顧這個沒爹沒媽可憐的小弟弟上面了。傻孩回家后，她還是忘不了他。傻孩和牡丹，大梅和傻孩，這應(yīng)該說是用生命和生活為代價換來的真情，遠遠勝過了用血的鎖鏈打造的親情。

    因為傻孩，這兩個人，牡丹和大梅，在路求能的心目中也漸漸有了一席之地。她們對路求能這個幾乎破碎的家庭的貢獻比任何人都大，她們?yōu)樗獬撕箢欀畱n，使他能夠放開手腳大干一場，去實現(xiàn)他的奮斗目標。路求能從內(nèi)心感激她們，但這并不是說路求能就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對他來說，這只是一個人偶然間發(fā)現(xiàn)了世上還有良心二字，才滴出了一丁點鱷魚的眼淚。他能為她們做些什么呢？傷疤一旦好了，疼痛還會來嗎？

    一天中午，傻孩又來找牡丹。他看到牡丹正在和同學(xué)們一起吃飯、拍話，他就站在門外玩磚頭土塊。同學(xué)們對牡丹說“你的弟弟來了?！蹦档こ鋈ヅ呐乃念^，問他吃飯了沒有。他點了點頭。牡丹讓他等一會兒，等吃過飯再去找她大梅姐。還沒等牡丹吃完飯，王大梅已來到學(xué)校。她先看到傻孩，走過去拍打拍打他全身上下的塵土，拉著他找牡丹。牡丹知道在梅一來，肯定要喊上自己一塊玩，就趕緊吃完，用備用瓷碗里的水把碗筷一涮，喊上幾個同學(xué)就出去了。

    校園內(nèi)沒有玩的地方，只有cao場那兒的地方空闊，是同學(xué)們惟一的好去處。他們坐在一塊干枯的草坪上，圍成一個圓圈。大梅坐在牡丹旁邊，傻孩依偎在大梅懷中。他們談天說地，談古論今，說到開心處，笑聲連連。傻孩不知道姐姐們笑的什么，也跟著傻笑。他一笑，傻態(tài)盡現(xiàn)，大家看著他也禁不住再笑一陣，直笑得一氣接不住下氣，直笑得臉紅脖脹，連眼淚都笑出來。傻孩回過頭，仰起面，看大梅流了眼淚，就掏掏大梅的口袋，從里面掏出一片舊手帕，遞到大梅手中。大梅把眼淚擦了，又把手帕裝入口袋中。傻孩又指指牡丹的眼淚，拉拉大梅的手，意思是也讓她把牡丹的淚水擦擦。牡丹說不用手帕，只用手把眼睛一抹就完了。

    牡丹和同學(xué)們多天都沒有這樣高興過。有人提議要牡丹趁興給大家唱支歌。牡丹問唱什么歌。大家說唱牡丹說過的更好聽的歌。牡丹知道大家想改改口味兒，聽點別的，她答應(yīng)了，但不能讓其他人聽到，要小聲唱。她又問大梅，忘沒忘過去唱過的歌。大梅說沒有。又問會不會唱那支《馬鈴響來玉鳥唱》。大梅說會。牡丹就低聲唱起來：

    “馬鈴響來玉鳥唱，

    我跟阿黑哥回家鄉(xiāng)。

    遠遠離開熱布巴拉家，從此你我不憂傷……”

    接下來，王大梅放開歌喉唱道：

    “哥哥呀像頂帽子，

    戴在呀妹妹頭上；

    妹妹呀像朵菌子，

    長在哥哥的大樹旁……”

    牡丹聽王大梅的聲音，竟比自己還技高一籌，再次為她的不幸遭遇而深感惋惜和同情，同時，這美妙的聲音又把牡丹的思緒帶到梅老師那里，帶到那個令人迷戀的夜晚……牡丹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了。

    王大梅放聲高歌，無拘無束，把演唱的技巧發(fā)揮到極至，把豐富的情感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足使飛鳥止鳴，走獸匿聲，日月為之失色，天地為之動容。一曲唱罷，他們的周圍已經(jīng)聚集了一大堆男女同學(xué)，數(shù)不清有多少。有人說，不會聽的，聽的是引人入勝的動人歌聲，會聽的，聽的是飽含在這歌聲里的酸楚。但不管會聽不會聽，他們都很難把這仙音一般的歌聲和那個美麗可憐的瘋女孩連在一起。多愁善感的學(xué)生竟聽得淚流滿面。他們含淚為大梅鼓掌、歡呼。

    這掌聲、歡呼聲又把牡丹從在晚上拉到今天中午。她睜開雙眼，一個熟悉的陌生人進入她的視線。

    “唱得好！唱得好！”那人大概是聽到歌聲后才想過來看看的。他一邊走，一邊鼓掌叫好。學(xué)生們?yōu)樗尦隽艘粭l小路。

    “多么誘人的歌聲呀！是龍牡丹唱的吧？”那人問。

    牡丹聽那個人這樣說，羞得無地自容，心里像鉆了兔子一樣卜里趵蹬（注：卜里趵蹬，方言，心跳、心慌之意）的，臉上像被人搧了一樣，紅潤發(fā)燒。

    “是就是嘛，有什么可害羞的？”那人說。

    牡丹還是不敢答話。

    “是我唱的！我叫王大梅！”大梅回答了他的提問。

    “唱得真好！唱得真好！比龍牡丹唱得還好！”那人極力表揚大梅，“哪天你們也讓我加入，我給你們伴奏吧！”那人怎么也想不到那個瘋女孩竟然有如此深厚的歌唱功底。他為她而痛心。

    牡丹聽他這么一說，捂著臉，不知是哭，是笑，還是羞，一句話不說就跑了。傻孩推大梅，大梅要拉傻孩去追牡丹。

    “什么唱得好！梅老師，這里是學(xué)校，學(xué)校里今后不準有這靡靡之音，要有，就得有革命者的聲音！”大家一看路求能來了，不歡而散。

    梅老師也落了個老長臉，心里很不是滋味兒，反頂了路求能一句：“照你說的，你不會唱歌，哪能發(fā)出革命之聲？所以，你就不是革命者！”說完揚長而去。

    路求能的臉氣得發(fā)青，不敢再說。他知道梅老師的蠻勁，惹他惱了，他會揍自己一頓。他也不想吃這眼前虧，就去拉傻孩回家。

    傻孩看到學(xué)生大灶前的水井，硬扽著要去看，路求能從地上拽著他走。他如狼嗥般地叫著。

    王大梅看到人都走完了，一個人也木臉臉地向大門走去。梅老師看見她，把她送出大門很遠，鼓勵她好好保養(yǎng)身體，聽爹媽的話，晚點再和牡丹唱歌時，他去給她們當伴奏員。大梅說等著他們。

    梅老師知道牡丹很關(guān)心瘋女和傻孩，但他不知道今天她為什么不管他們，自己跑了。他想總是有原因的。千萬不能再出什么事了！梅老師先來到教室，沒錯看到牡丹，他就讓一個女同學(xué)去宿舍里找，找到了就讓牡丹到他的辦公室。

    這時郎麗云進來，說牡丹剛被路書記叫走，還說牡丹這下子走運了，救了一個爸爸有本事的小弟弟，鴻運就要亨通了。梅老師打岔說：“別胡扯！”

    牡丹被路求能叫去。路求能一臉嚴肅相。

    “我早就聽見你們在唱那些不堪入耳的歌曲了！因為你在，我沒有去制止！這里是學(xué)校，不是游藝園，也不是舊上海。以后不要再和那些人攪在一起了，那樣是很危險的！”路求能說，“我很感激你救了犬子一命，你舍身為人的精神真叫我敬佩。但你很單純，世界觀正在形成時期，很容易受某些人的愚弄。我提醒你注意自己的形象！”

    牡丹聽不懂他云里霧里說些什么，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甭非竽苣贸鲆豁匙蛹Z票和錢往牡丹手里遞，還說，“你的家庭條件也不好，以后有困難只管找我說，我能幫助你的。哦，對了，我還打算等你畢業(yè)了把你往校辦工廠里安排呢！”

    “路書記，我救人不是為了什么。我只是盡了點人道主義的義務(wù)。我不需要你的糧票和錢！也不需要工作，我有我自己的理想。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就走了！”牡丹口氣十分堅決。

    傻孩不讓她走。牡丹摩娑一下他的肩膀說：“我還有事，得走了！”說完，頭也不回地直往教室走去。

    一進教室，郎麗云就對牡丹說：“梅老師在找你。他要你上他的辦公室去?！?br/>
    牡丹說：“知道了?！弊露硕ㄉ瘢饋硗k公室走去。

    梅老師在自己的辦公室門口看著牡丹走來。他發(fā)現(xiàn)牡丹的眼圈是紅的。他把牡丹讓到凳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對面。他看到牡丹的眼圈紅了，不知道為什么，但她知道牡丹總是有點小性子，特別是在老師面前。他想問下剛才發(fā)生了什么，牡丹為什么很不正常地走了。

    “不為什么，只為你的話說得好！”牡丹紅著臉，嘟嚕著嘴說。

    “說得好，那還跑什么呀？肯定是我說錯了話吧！”梅老師說，“你怎么小性子越來越多？”

    “那你為什么說大梅的歌唱得好？”牡丹問。

    “哦，原來是這樣啊！大梅的歌難道唱得不好嗎？”梅老師問。

    “唱得很好，我也很欣賞。”牡丹說。

    “你說好就行，我說好就不行了？”梅老師問。

    “你只說好我也不會反對。你為什么說她唱得比我好？”牡丹說出了生氣的原因。

    “哦，原來是這樣。我也是隨口說的。你嫉妒她？她是個心靈受過創(chuàng)傷的人，你又是個頂尖子的好歌手，我說她比你唱得好只是想鼓勵她，叫她認為人們看得起她，都在關(guān)懷她，使她重新樹起對生活的信心和勇氣——”梅老師解釋道。

    “這我知道。我也曾說過她比我唱得好。但我說行，你說就不行了。你要是說她比其他人唱得好，我也不反對，偏說比我唱得好——”牡丹打斷梅老師的話，不再繞彎子，“人們要是問你啥時間聽過我唱過那首歌，你該怎么回答呢？你不加考慮時，恐怕還會說那天晚上聽我唱的吧？你這不是要我難堪嗎？人家會怎么評價我們呢？”

    梅老師想起來了，一時語塞，臉被聚得通紅。牡丹說到這里，更是羞得面紅耳赤。梅老師沉默了一會兒，嘆息著，自言自語說：“唉，我今天是怎么了？那個吵過了，這個又來吵。我是不是得罪了那個爭吵女神厄洛斯？我真是欠吵，把你叫到我辦公室里讓你吵我呀？”他免強笑了笑。

    牡丹聽說另外有人吵了梅老師，心想那個人一定是郎麗云，他倆在一起的時候多，他們又很熟悉，郎麗云又是班干部，又是口無遮攔，叮嘴肯定是少不了的事。牡丹試探著問道：“郎麗云為什么吵你？”

    “不是郎麗云。她不會吵我的。郎麗云還沒有你膽子大，你敢她不敢呀！”梅老師接著說，“是那個路書記?！?br/>
    “怎么了？”牡丹問道。

    “還不是因為你們在那里唱那歌嘛！他說那不是革命歌曲，是靡靡之音。校園里不能有那樣的聲音?！泵防蠋煱阉瘩g路求能的話重復(fù)重復(fù)。

    牡丹聽梅老師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感到自己的做法太不近人情了。一人不受兩人氣嘛！她心里有些不安，可又不知道該怎么安慰老師。只好自己道個歉罷。道完歉，她還是沒有走的意思，因為她想知道更多的關(guān)于路求能的情況。

    “鬧騰了那么多天，路書記還是路書記，看起來比以前更拿事。人們也沒對他怎么樣呀！”牡丹說。

    “沒到時候嘛。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泵防蠋熣f，“暗室虧心，神目如電??！他當他做的事人們都不知道呢?！泵防蠋熞矝]有說是什么事，只給牡丹講了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國王，平時總是戴著大帽子，人們不知道是為什么，也不敢問。可國王自己清楚，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耳朵越長越大，越長越長，漸漸地長得比驢子的耳朵還大。他的頭發(fā)長了，加上帽子糊著，他難受得不得了。耳朵割著太痛，不能割。頭發(fā)是能理的，可怎么理？找誰理？

    國王想了多日，就請來了宮里最守信用的理發(fā)師，讓那個理發(fā)師發(fā)誓保守國王的秘密。理發(fā)師答應(yīng)了。

    理完發(fā)，理發(fā)師回到家里，鄰居們都來問他國王為什么總是戴著帽子，國王是不是個禿子頭，或者頭上長有角什么的。他信守誓言，一個字也不說，只是搖搖頭。

    時間一長，國王的秘密在理發(fā)師的肚里滋長蔓延，撐得他實在受不了了。他就跑到野地里，在地上挖了一個小坑，對著小坑輕輕說：“國王長了一對驢耳朵！”說完，他又把土坑真上。這樣一來，理發(fā)師的心病立刻就好了。

    后來，一棵蘆葦從理發(fā)師挖的土坑上長出來。國王的秘密也就隨著蘆葦長出來，風(fēng)一吹，就把它吹向四面八方。于是，全國人民都知道國王長了一對驢耳朵。

    牡丹聽得入迷，還想聽后來的故事。梅老師不講了。

    “好了。故事講到此處就能說明問題。雪里埋不了死尸，紙里包不住火。作惡之人必吃惡果！”梅老師看牡丹臉也不紅了，氣也沒有了，就問她：“還有指教我的話沒有？”

    牡丹“噗嗤”一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