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答“何為天”、“何為天威”時，常洵并沒有否定“天”的存在，而是將天威與天道分開。

    常洵認(rèn)為，天威不可冒犯，但天道可以研究，研究天道是為了順應(yīng)天道，如果違逆天道，就要面對天威懲罰。

    萬歷的意思則是……若是雷電、災(zāi)難都是可以避免的，那么天威又如何體現(xiàn)？

    說白了，朱翊鈞這是擔(dān)心沒有了天威，大明皇朝的“天授君權(quán)”不保。

    常洵覺得，避雷針對君權(quán)的影響，其實遠(yuǎn)不如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但他還是得想辦法讓萬歷安心。

    常洵想了想……其實是翻了一下資料庫，整理了一番，方才說道：“朱子曰，格物所以明此心，致知而后能居敬。人心敬畏，是為天威，若人人心無敬畏，定然失去秩序，是為自取滅亡……”

    常洵看了萬歷一眼，繼續(xù)說道：“故天理存，而人欲滅！”

    存天理，滅人欲，這是程朱理學(xué)的核心思想。

    “你倒是巧言利舌！”

    朱翊鈞無可無不可的點了點頭，然后將陳矩叫進(jìn)來：“紫禁城宮殿常遭雷擊，洵兒的法子，或能讓宮殿避雷，不再受雷擊之苦，著內(nèi)官監(jiān)、工部營繕?biāo)九浜希葥竦卦囉?，若果真有效，再行推廣……”

    陳矩看了常洵一眼，有些意外。

    萬歷在安慰鄭貴妃時，明顯流露出棄車保帥，打算立儲封王，以化解可能洶涌而至的朝野攻擊，現(xiàn)在似乎又改變了主意？

    金口玉言，萬歷沒有說明發(fā)圣旨，那么便是口諭，陳矩連忙領(lǐng)旨，不敢多問。

    走出宮殿，外面還下著大雨。

    “三殿下，宮殿安裝避雷針……”

    陳矩開口說道：“茲事體大，若有萬一，定然朝野喧騰！”

    未裝避雷針，宮殿遭雷擊也就擊了，最多皇帝下個罪己詔，再祭天告罪，但是裝了避雷針，再有雷擊，那便是避雷針的責(zé)任！

    不僅是避雷針沒有保護(hù)好宮殿的責(zé)任，甚至還會有人認(rèn)為，是避雷針引來了雷電……

    哪怕宮殿遭雷擊的數(shù)量大大減少，但只要有一次——避雷針乃至常洵都要面臨前所未有的攻擊！

    不僅是那些宮斗的對手，而是天下人的攻擊！

    屆時，等待常洵的……很可能便是燒死布魯諾的那把火！

    陳矩道：“為陛下計、為諸位娘娘計、也為殿下計，這避雷針，必須得萬無一失，方能安裝！”

    常洵轉(zhuǎn)頭看向陳矩：“陳公公這是不信我、不信避雷針能夠避雷？”

    陳矩微微躬身：“奴婢并非不信三殿下，而是事關(guān)皇上、太后、還有諸位娘娘，不得不慎重！陛下也是令先試用，再推廣！”

    “陳公公的意思，我明白！”

    常洵點了點頭。

    避雷針確實并不能完全避免雷擊，即便在現(xiàn)代，防雷理論與技術(shù)已經(jīng)非常成熟，但故宮還是會偶發(fā)雷擊。

    不過，只要設(shè)置合理，避雷針也肯定能將宮殿遭雷擊的可能性大大降低，譬如從數(shù)年一次，降低到數(shù)十年一次。

    哪怕還有萬一之風(fēng)險，常洵也不會就此退縮，否則避雷技術(shù)還不知多久方能普及。

    科學(xué)的進(jìn)步，總是要冒風(fēng)險的。

    至于燒死布魯諾的那把火……

    常洵眼中閃過一道亮光：那也是有辦法化解的！

    若是他能成為宮斗的贏家，那也不過是一份罪己詔的事情！

    常洵道：“陳公公放心，這意見也是我向父皇提出的，先廣泛試用，搜集足夠多的數(shù)據(jù)，足以證明避雷針的效果，然后再安裝……”

    “不過，我們等得，紫禁城等不得，還是要盡早裝上為好……”

    常洵說道：“所以，還要請陳公公幫忙，著內(nèi)官監(jiān)、營繕?biāo)九浜希M快展開試驗！”

    陳矩躬身微笑：“三殿下放心，奴婢這便去傳旨，也會叮囑內(nèi)官監(jiān)那邊，一切聽從三殿下安排……”

    常洵看了陳矩一眼，這老家伙一口一個“三殿下”，這是時刻提醒他注意自己的長幼身份？

    如果說剛開始時，常洵確實對宮斗不感興趣，那么經(jīng)歷了《雷電啟蒙》前后，此刻的他已然多了一些想法。

    換個身份，很多事情做起來可能會更容易！

    后殿，王皇后很快便得到消息。

    此刻，她的臉上沒有了母儀天下的溫婉笑容，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臉凝重：“這么說……陛下竟然同意了在宮殿上安裝那個旗桿？”

    小太監(jiān)趴在地上，不敢起身：“是的，陛下已經(jīng)讓陳公公去傳旨了……”

    王皇后皺起了眉頭。

    原本，她只是在看熱鬧。

    但是在宮殿上裝避雷旗桿——誰知道那到底是避雷旗桿，還是引雷旗桿？就算平常能避雷，萬一朱常洵不高興，作了手腳，讓避雷旗桿變成引雷旗桿……

    六月的天，王皇后卻突然打了個冷顫。

    這種事情，決不能發(fā)生！這讓她有種受制于人的恐懼！

    王皇后很快起身：“去前殿！”

    不過，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了：“還是再等等……”

    著急的不會只有她一個人。

    這避雷旗桿不止要裝在后宮，還要裝到前朝，景陽宮、慈寧宮、慈慶宮、文華殿、武英殿、太廟、天壇……

    屆時皇宮內(nèi)外、滿朝文武，怕是都要反對！

    王皇后搖了搖頭，以前面對前朝的攻訐，鄭貴妃和朱常洵還是挺安靜的，翊坤宮雷擊過后，這個朱常洵似乎喜歡折騰了？

    再這么折騰下去，別把自個給折騰完了！

    “那可就不好了……”王皇后喃喃說道。

    午后，風(fēng)住雨歇，天邊掛了一道靚麗的彩虹。

    翊坤宮中，八歲的朱軒媁哇的大叫一聲，然后迅速捂住嘴巴，有些驚惶的看向旁邊的中年宮女。

    “公主殿下，不可失儀！”梁嬤嬤原本也是鄭貴妃身邊的人，后來被派到朱軒媁身邊照看。

    按例，皇子皇女五六歲以后，要住進(jìn)東西六宮北面的乾東五所、乾西五所；十五歲以后，就得住進(jìn)宮城之外的十王府；一旦封王，必須離開京城，前往封地，終生不得離開。

    不過，這種規(guī)矩也不總是能夠得到執(zhí)行，朱常洛都十八歲了，已經(jīng)出閣講學(xué)，但也還同王恭妃住在景陽宮。至于年齡更小一點的皇五子朱常浩，同樣跟周端妃住在一起，已經(jīng)過世的李敬妃留下的皇六子朱常潤、皇七子朱常瀛也住在咸福宮，由王皇后親自撫養(yǎng)。

    朱常洵和朱軒媁如今就住在鄭貴妃的寢宮翊坤宮，明代東西六宮的格局基本一致，皆為前后兩進(jìn)院落，前院正殿面闊五間，正殿兩側(cè)有東西配殿各三間，后院正殿亦是五間，兩側(cè)有耳房，也有東西配殿各三間。

    整個翊坤宮廣、深均為五十米，占地兩千五百平方，十分寬闊，朱常洵和朱軒媁便住在前院的東配殿和西配殿。

    萬歷朝先后有一后、十妃、六嬪，不過已有五六人過世，尚有一二人還未晉封，此時后宮嬪妃不超過十人。

    紫禁城嬪妃住的地方有東西十二宮，地方足夠，但也不是每個嬪妃都能獨居一宮。

    鄭貴妃受寵，又有一子一女要撫養(yǎng)，所以這翊坤宮就由他們母子三人居住。

    不過，鄭貴妃要去啟祥宮照顧萬歷，白天在翊坤宮的時間并不多。

    常洵走出房間，恰好看到梁嬤嬤教訓(xùn)朱軒媁。

    “軒媁，過來！”常洵向小女孩招了招手。

    朱軒媁繼承了鄭貴妃的優(yōu)點，小小年紀(jì)，便已出落得姿容嬌妍，十分惹人喜愛。

    朱軒媁看了梁嬤嬤一眼，后者沒有反對，這才如同飛燕還巢，腳步輕盈的跑向常洵。

    “三哥，彩虹真漂亮！”

    常洵點點頭，笑道：“彩虹漂亮，不過軒媁更漂亮！”

    “哥哥……”

    朱軒媁羞赧的嬌嗔：“哪有跟彩虹比的……”

    常洵笑了笑：“軒媁喜歡彩虹？”

    “喜歡的不得了！”朱軒媁道。

    常洵點了點頭：“那好，回頭三哥教你個法子，讓你天天可以看到彩虹！”

    “什么法子？”朱軒媁連忙追問。

    “到時候你便知道了！”常洵賣了個關(guān)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