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然被搶,易碩的表情是懵逼的,內(nèi)心是恍惚的。
出了什么事?沈栗是恨我考的更好?那他怎么不奔著狀元去?
“沈……沈兄,”易碩結(jié)結(jié)巴巴道:“卻不知為何拘拿在下?”
沈栗斜著眼看他,忽地冷笑一聲道:“我也很奇怪啊,你說家父怎么就看中你了?”
看……看中我了!這是什么意思!易碩毛骨悚然,放聲大叫道:“救命,來人啊,救命……”
沈栗不耐道:“把他的嘴堵上?!?br/>
易碩還是有一兩個朋友的,他當街被搶,當日與他一起的月白衣衫領(lǐng)著兩人的仆人在后面追的上氣不接下氣:“你們站??!把杰立兄放下!告訴你們,我……我可不是好惹的,我在內(nèi)府供職,我給皇帝畫過雪中御兵圖!”
沈栗心中一動,當日他從大同府趕回來覲見皇帝時,倒是湊巧見過那幅雪中御兵圖,邵英還曾評價此人“做個畫師卻是可惜了?!?br/>
撥轉(zhuǎn)馬頭,沈栗笑問:“閣下何人?”
“在下馮修賢!”馮修賢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喘息不已道:“沈七公子,多謝您當日在圣上面前替在下美言。在下早就應該當面致謝,只是白屋寒門之人無言登門?!?br/>
沈栗似笑非笑。此人看似不急于要人,而是上來拉交情,但言語中先是提到雪中御兵圖以吸引沈栗止步,又暗暗透露出他知道沈栗曾與皇帝議論他的畫――能把一副并不算精品的畫送到皇帝面前,還能夠知道皇帝在乾清宮中品評他作品時的細節(jié),說明此人還是有些門路的――這一番話說的親切,還有意無意地彰顯自己了的實力。沈栗若是個“知情識趣”的紈绔子,說不定還要忌憚他幾分。
這樣一個心思機敏的人,只做個畫師,確實可惜了。
沈栗抱拳道:“當日在皇上面前,在下也不過是據(jù)實而言罷了,足下的畫確實好。白屋寒門卻是笑談,馮兄如今乃是內(nèi)府供奉,哪有寒門之說?”
馮修賢笑道:“在下軍戶出身,如今別無他長,唯以書畫為生耳,較之寒門亦不遠矣。”
馮修賢倒不是謙虛,他算是個比較“凄慘”的內(nèi)府供奉。一般來說,內(nèi)府供奉都是在某一方面十分杰出的人物,這些人被選拔出來為皇帝服務。馮修賢算是其中會鉆營的,倒也混了個位置??上В牟湃A比他鉆營的能力差了些,到了動真章的時候只有靠邊站的份,偏又是軍戶出身。
軍戶啊,世代以當兵為職業(yè),很多人連自己的土地都沒有。對那些文人騷客而言,貧農(nóng)出身都不會被鄙視,軍戶――這些丘八居然還識字讀書?居然還跑到內(nèi)府供職?
本來就家無恒產(chǎn),又被人擠兌,馮修賢這個供奉一年中倒有大半年的過得寒酸。在禮賢侯府子弟面前,可不就是寒門嗎?
馮修賢與易碩來往密切,沈栗在調(diào)查易碩時,自然會了解到馮修賢的情況。此時見馮修賢坦言家貧,殊無矯飾之色,沈栗倒要高看他一眼,笑問:“馮兄是為易碩而來?”
馮修賢雖有些畏懼禮賢侯府勢大,然而易碩與他交情實在是好,此時倒也鼓足勇氣,要為易碩仗義執(zhí)言一番,滿臉賠笑道:“沈七公子,卻不知杰立兄哪里得罪了足下?他不是景陽人,不識尊面,若是有甚冒犯之處,還請足下海涵。如今您與他乃是一榜進士,日后就是同年了,何苦這般拘拿他?有話咱們慢慢說,在下先替他給您陪個不是?!?br/>
“他卻沒有得罪在下,”沈栗笑道,忽然又似想到什么:“原是在下疏忽了,誠如馮兄所言,易碩不是景陽本地人,身邊卻是連個像樣的長輩也沒有。唔,馮兄既然趕上了,不妨同去,也好給他做個儐相。”
一扭頭,沈栗招呼隨從:“把這個也帶上?!?br/>
禮賢侯府的隨從自來動作利落,馮修賢還沒反應過來,幾個人呼啦圍上來,再散開時,馮修賢已經(jīng)被人拖上馬背。
沈栗喝到:“今日事忙,不要耽擱了時辰,快走!”
一隊人頃刻不見蹤影,只留下易碩和馮修賢的兩個仆人在原地呆呆發(fā)愣。易碩的書童不過十三四歲,哪里見過這個陣勢,頓時放聲大哭道:“啊也,天降橫禍!少爺被人搶走了,我到哪里去給老爺夫人賠一個榜眼少爺,嗚嗚!”
馮修賢本是為了易碩求情,未料人沒要下來,把自己也搭上了。在馬背上看著易碩苦笑道:“你到底是惹了什么禍事?怎么就對上了禮賢侯府?”
易碩被人堵著嘴,半句話也說不出,心下焦急欲死。他們說禮賢侯看中我,到底是什么意思?。?br/>
沈栗懶洋洋道:“不要擔心,是好事?!边@句話雖是出言安撫,但沈栗身為兄長,看著未來妹夫總是有些不順眼,這句話說得陰陽怪氣,易碩二人聽后非但沒有安心,倒越發(fā)忐忑起來。
到得禮賢侯府,沈栗吩咐人扛起易碩便走,馮修賢在后邊磕磕絆絆地跟著。七拐八拐,卻不是向正堂方向去,易碩二人愈覺膽戰(zhàn)心驚。走了半晌,終于穿過一個雕花門,來到一間屋前。沈栗踹門進去,讓人將易碩放下,松了綁,把堵著嘴的手絹取出,任由易碩連聲詢問,也不搭理。馮修賢再要進去,卻被人攔下。
馮修賢還想探問,沈栗似笑非笑道:“馮兄且到偏房用杯茶把?!闭f著,自顧自走了,自有人上前引著馮修賢往西頭屋里去。
馮修賢哪有心思喝茶!禮賢侯府的仆婦們個個低頭而立,馮修賢到?jīng)]想著上前搭話,他知道這些大家仆婦都是經(jīng)過訓教的,沒有主人發(fā)話,半點消息也打聽不出。
深宅大院,馮修賢也不敢出去亂走,只順著門口去看關(guān)了易碩的正屋。少傾,院子中忽來了一串兒人,馮修賢猜測怕是來了正主兒,八成就是禮賢侯府的主人沈淳。
見那人進了正屋,馮修賢涎著臉,一廂往正屋湊,一廂看著那一串兒人的臉色。倒也沒人攔他。馮修賢索性拋卻臉皮,就扒著門縫探看。
易碩雖則有些聰敏,到底年輕,又是個正經(jīng)文弱書生,哪見過禮賢侯府這樣陣勢?二話不說,搶了人就跑。沈栗又言語模糊,不耐煩與他說清楚。被關(guān)在屋內(nèi),新出爐的小榜眼自己先嚇個半死。
眼見門一開,進來個華服中年,器宇軒昂,相貌堂堂,儀表出眾,氣勢不凡。易碩驚道:“你是何人?”
那人笑道:“禮賢侯沈淳沈慎之?!?br/>
易碩大驚,這人就是沈栗說的“誰知道家父怎么看中你”的那個“家父”。
新任女婿到門,沈淳當然要過來見見,嗯,順便敲定婚事。
易碩只覺沈淳笑容有些奇怪――當然奇怪,沈淳正琢磨怎么開口把這小榜眼變成自己女婿呢。
沈淳問道:“易碩,本侯問你,家中可有婚配?”
易碩心下一轉(zhuǎn),頓時答道:“已有妻子。”
沈淳皺眉道:“胡說!本侯早已查明,你還未曾婚配,家中只有父母兄弟,并無妻兒。本侯問你話,你要照實來講!”
這是早就盯上了!易碩魂飛天外,抱住屋內(nèi)大柱躲藏在后面,膽怯道:“沈侯,在下乃堂堂新科榜眼。你沈家……雖然勢大,卻不能隨意當街搶人!您就不怕皇上問罪嗎?”
沈淳:“……”
他不知易碩被沈栗一頓好嚇驚破了膽,只覺這未來女婿似乎有些發(fā)癲,只是人選是早就看好了,如今萬事具備,只差易碩點頭。無論如何,今日婚禮一定要辦。旁的都放一邊,還是先說婚事。
沈淳一揮手,渾不在意道:“皇上不管這個?!?br/>
沈栗急匆匆跑到后宅,沖進八姐兒沈怡舒的小院:“快,快!八妹妹,七哥帶你去相女婿去?!?br/>
顏氏早就與沈丹舒一起候著,見沈栗過來,連忙帶著女兒匆匆出來。
沈丹舒自己倒是不在意,只道:“既然父親已經(jīng)打定主意,我聽著就是了。有哥哥在,將來總不會叫我吃苦?!?br/>
沈栗跺腳道:“那是要和你過一輩子的人。你快去相看,若是不中意,七哥無論如何也要為你轉(zhuǎn)圜???,這是你唯一能反悔的機會?!?br/>
顏姨娘推著沈怡舒:“傻女兒,你還小,不明白這個??烊タ纯矗灰屇愀绺绨踪M了心力?!?br/>
顏姨娘活了半輩子,知道這世上貌合神離的夫妻是怎么過日子的。沈淳為沈丹舒挑選的人一定不差,但顏氏和沈栗還是希望這個人是符合沈丹舒的心意的。
沈栗領(lǐng)著妹妹從小路過去,跑到房間后頭,悄悄在窗紙上洇開個小洞觀看易碩。
易碩此時終于搞清沈淳的目的,原來是天上掉了餡餅,人家想要自己做女婿。
緩了緩神,新科進士恢復了從容氣度,看起來很有些風姿卓越的樣子,文質(zhì)彬彬,聲音清亮,婉言推辭道:“沈侯當知在下并非出自名門?!?br/>
沈淳笑道:“鄉(xiāng)紳之家,素有賢名。”小富之家,名聲還不錯。
易碩道:“貴府何等門第?余雖有幸得中榜眼,也不過一平常書生耳,怎堪配公侯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