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大，把他們頭頂上暖帽的紅纓吹得東倒西歪，頌銀對插著袖子呆呆望閣門，里面?zhèn)鞒龉F人的慘叫，一聲一聲的，那么瘆人。似乎是不大順?biāo)?，兩個時辰過去了，一直沒有好消息。眼看天擦黑了，小太監(jiān)撐著頂桿兒來掛燈，雪變得更大了，從一片溫暖的光里劃過去，紛紛擾擾，扯絮似的。

    里邊一撥人忙著，他們在外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這個孩子的降生已經(jīng)不單是迎接新生命那么簡單了，他身上承載了他們這些人的希望，皇上迫切需要一個阿哥，他們也迫切需要。擁立一個小皇帝，總比和那位豫親王斗智斗勇來得簡單。

    忽然哐地一聲響，把人嚇一跳。抬眼看，對面抄手游廊里的小太監(jiān)往殿里運熱水，一個疏忽打翻了銅盆，像一記霹靂似的，砸在人太陽穴上。

    述明嘶地吸了口氣，不好罵娘，咬牙道：“殺才，忙什么？腚上皮癢癢？”

    頌銀回頭看，已經(jīng)好一會兒沒聽見郭貴人的聲音了，不知里頭情況怎么樣。正憂心，猛然傳出孩子的哭聲，石破天驚。頌銀忙擠身進(jìn)去，幾個奶媽子正給孩子擦洗包裹。她看了郭貴人一眼，只是乏累些，沒有什么大礙。過去問是男是女，奶媽子說：“小總管往御前回話吧，是為阿哥爺。”

    無論是不是阿哥，都得說是阿哥。她心里有數(shù)，但必須看個明白。孩子包在襁褓里，她把一角揭開看，兩條孱弱小腿間掛著一把小茶壺，和女孩兒不同，那就說明一定是男孩了。她心頭大喜，囑咐郭太太和舅奶奶寸步不離地看顧著，“我上御前回話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萬歲爺?！?br/>
    她從殿里出來，告訴她阿瑪一聲，“是位阿哥，我上養(yǎng)心殿去一趟。”

    述明哦了聲，“宗人府在內(nèi)左門上候著消息呢，我去吧。你先走，上養(yǎng)心殿回稟一聲，看皇上有什么示下。”

    宗人府在豫親王手里，闔宮生老病死那里都要記檔。宮里孩子落地，不論男女首先要通報的就是他們那里，所以豫親王很快就會得到消息，知道是位阿哥，他必定會坐立不安，除之而后快。

    她挑著一盞羊角燈上了夾道。雪又大又密，顧不上打傘，一簇一簇落進(jìn)領(lǐng)口，只管縮著脖兒往前。夜里門禁下鑰，但有老例兒，宮妃產(chǎn)子預(yù)留一條通道直達(dá)養(yǎng)心殿。她從交泰殿穿過去，進(jìn)了遵義門，皇帝已經(jīng)不能坐了，歇在燕禧堂里。她興匆匆入穿堂，水晶燈下站著一個人，背身而立，那身形筆直，如同翠竹一樣。

    她腳下略緩，他轉(zhuǎn)過身來，瘦削的側(cè)臉，看著有些憔悴，“生了？”

    頌銀嗯了聲，“是位阿哥，母子均安。我來回主子一聲，叫他高興高興?！?br/>
    他點了點頭，“是位阿哥……”

    她跟他往后，奇怪殿里人比平時稀落了。她心里納罕，沒好問出口，打簾進(jìn)去，寢殿里熏香那么濃，簡直濃得嗆人。她掖了掖鼻子，轉(zhuǎn)過落地罩看床上，皇帝仰身臥著，死寂的一張臉，瘦得兩頰深陷。曾經(jīng)那么風(fēng)光無限的年輕君王，不過半年多時間就成了這樣，頌銀鼻子一酸，輕聲叫他，“萬歲爺……”

    他聽見了，微微轉(zhuǎn)過一點頭，眼睛里殘存著微弱的光，啞聲問：“怎么樣？”

    頌銀換了個輕快的口吻，笑著說：“給主子爺?shù)老怖?，郭貴人給您添了一位阿哥。奴才看見了，阿哥爺結(jié)結(jié)實實的，扎舞著手腳給皇阿瑪請安吶?！?br/>
    皇帝臉上露出笑意來，因為興奮，頰上紅暈更甚，一口氣在嗓子眼里隆隆翻滾，仿佛拼盡了一條命，顫聲喊著：“庭讓……庭讓……”

    陸潤微呵腰，卻不上前，停在兩步遠(yuǎn)的地方聽令。只見床上那明黃的身影回光返照似的半坐起來，然而又不像坐，仿佛一根撅彎了的燒火棍，拗出一個奇怪的姿勢，急切伸出手，“詔書……下詔……”

    陸潤略遲疑了下，“您說……什么詔書？”

    皇帝頓下來，臉上神情變得怪異，從頓悟到絕望，每一幀都是放大的。

    頌銀毛骨悚然，唯恐他要不成事了，近前怎么連一個臨危受命的人都沒有？她想問陸潤，忽而驚覺了什么，有些事不愿意相信，不相信卻又不成。她隱約有了失敗的預(yù)感，他們算來算去的，有什么用，終究還是算漏了。

    龍床上的人開始劇烈咳嗽，猛地噴出一口血來，染紅了床前的玉堂富貴地毯。然后人就像只斷了線的風(fēng)箏，墜落下來，半個身子在床上，半個身子垂掛在床沿，兩臂伸展著悠悠擺動，再也沒有聲息了。

    “皇上！”她慌起來，打算上去查看，被他一把拽住了。他掙了兩下沒有掙脫，回頭道，“你不瞧瞧萬歲爺怎么樣了？”

    他說：“癆瘵死的人不干凈，最后一口氣有毒，你別過去?！?br/>
    他連看都還沒看就下定論，會未卜先知嗎？張口閉口死啊死的，更是大不敬。頌銀奇異地打量他，卻說不出半句話來，她知道事情不簡單，甚至復(fù)雜得超出她的想象。豫親王從來都是令人厭棄的存在，他做什么出格的事她都不會感到驚訝，唯獨這陸潤，她不敢相信他是這樣的人。

    他也許是心虛了，避開她的目光，偏頭叫人傳太醫(yī)來。太醫(yī)膝行上前查驗，探了皇帝頸間脈動又看瞳仁，很快退后幾步向龍床上叩首，扒著磚縫哀哭起來：“皇上……龍御歸天了。”

    頌銀晃了晃，仿佛一桶涼水當(dāng)頭潑下來，潑得她回不過神。她咚地一聲跪下了，打著顫說：“要傳話給外頭……該籌辦起來了?！?br/>
    她的慌張失措對比出他的冷靜和機(jī)敏，他回身吩咐：“把正門和偏門都關(guān)起來，不許走漏半點風(fēng)聲?！睆?fù)看她一眼，摘了頂戴上的紅纓，沉聲道，“佟大人稍安勿躁，待天明，再出養(yǎng)心殿吧！”

    她鈍鈍望他，“陸潤……”

    他拉她起來，抬手一揮，殿外的太監(jiān)進(jìn)來歸置皇帝，四肢都擺放端正，覆上黃綾被，一塊白絲絹蓋住了龍顏。

    頌銀簡直欲哭無淚，剛剛還沉浸在阿哥降生的喜悅里，轉(zhuǎn)眼皇帝就駕崩了。她要上外頭報信，陸潤卻不打算讓她離開，至少黎明前的這三個時辰是不能走的。她心里急得火燒一樣，容實還不知道情況，看來這皇位是一定會落進(jìn)六爺手里的了，他這時候得罪他，接下來怎么收場呢？

    陸潤也不言語，比了比手，請她出門，她站在檐下愣神，剛才的一切像夢，可怕到極點。這么一大幫子人何去何從，已經(jīng)沒有方向了。她定眼看他，“大行皇上欽點顧命大臣沒有？”

    他搖了搖頭，“沒有?！?br/>
    “遺詔呢？你說有遺詔的?！?br/>
    他抬起眼，一雙沉沉的眼眸，死灰一樣，“沒有遺詔，什么都沒有。大行皇上駕崩前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所以連臨終遺言都沒留?！?br/>
    沒有……他睜著眼睛說瞎話的能耐叫人佩服。怎么沒有？明明剛才還能開口的，最后那一口氣堪堪吊著，是被他氣死的。她不明白，為什么他能隱藏得那么深。如果他們原本還能和豫親王抗衡，陸潤的倒戈卻是起決定性因素的。他是皇帝愛的人，是他最信任的人，結(jié)果在緊要關(guān)頭捅了他一刀。他封鎖養(yǎng)心殿的消息，即便皇帝要宣人覲見，他不替他傳話，一切都是枉然。想起這些真為那位孤家寡人悲哀，至親至近的人，沒有一個和他一條心，個個都在算計他。他的人生除了那冷冰冰的皇位，還有什么？

    她淚不能止，“我沒想到，你怎么……”

    他反倒松了口氣，“我天天都在盼著，這樣的日子能早早結(jié)束，終于讓我等到這一天了?！?br/>
    原來他們之中心機(jī)最深的是他，那么慈寧宮那次的事也是苦肉計嗎？虧她急吼吼的救他，在他看來大概傻得可笑吧？她還記得葡萄架下溫潤的人，靜水一樣的眼神，暖陽一樣的微笑，誰知都是假的。她想她能體會大行皇帝臨終時的痛苦，被欺騙，實在是世上最令人錐心的事。

    “皇上對你不好嗎？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笑了笑，“你所說的好是指什么？苦悶的時候扒光我的衣服鞭打我？還是和宮妃同房不盡興時傳我進(jìn)去伺候？我入宮的時候管教諳達(dá)告訴過我，當(dāng)太監(jiān)必須忘了什么是臉面，為了有個立足之地，把臉拽下來擦地也不要緊，因為離開紫禁城我會活不下去。我討厭這樣的生活，外人看來我是御前紅人，萬歲爺最瞧得上的權(quán)宦，可我自己究竟是個什么玩意兒，我自己知道。我想像個人一樣活著，這有錯么？哪怕讓我去刷官房、通溝渠都成?！彼麚u搖頭，“我離不開，走不脫，天天受盡屈辱。現(xiàn)在好了，他解脫我也解脫了，各得其所?！?br/>
    每個人都在用盡全力活著，他的苦悶不為人知，然而對大行皇帝再多的不滿，也不應(yīng)該拿江山社稷開玩笑。頌銀問他：“究竟有沒有口諭傳位阿哥？”

    他蹙起了眉，“有沒有口諭，重要嗎？一個剛落地的孩子，當(dāng)真有命消受？如果你為阿哥著想，就讓他在額涅身邊做個普通孩子，別讓他卷進(jìn)這場紛爭里來。他是大行皇帝唯一的子嗣，他要活下來不容易?！?br/>
    頌銀明白他的意思，他說得沒錯，他們要鬧，都是打這個孩子身上起的由頭。把他頂在刀尖上，怎么能不傷了他？皇帝出師未捷，剩下他們這群人可怎么辦呢？六爺當(dāng)了皇帝，他們的日子都好過不了了。

    她灰心喪氣，“你這么做等同謀逆，你知不知道？”

    他點頭說知道，“可要定罪是定不了的，皇上猝然升遐，連一位軍機(jī)大臣都沒來得及宣。當(dāng)初新君即位時曾金口玉言許諾兄終弟及的，現(xiàn)在就算有了阿哥，只要沒有詔書，照樣不頂用。滿朝文武都不傻，誰會為個吃奶娃娃和六爺作對？你聽我一句勸，別再管這事了，等到宮門開時宣布國喪，一切還是有條不紊的，不差這幾個時辰?！?br/>
    頌銀知道他是為了給六爺留下足夠的時間斡旋，那些阻礙他登基的不利因素必須在這之前先清除，所以她愈發(fā)擔(dān)憂容實的處境。

    她向外張望，風(fēng)雪無邊，不知什么時候是個頭?；实蹅魑坏脑t書必定是有的，只不過被他昧下了，因為他和皇帝異于尋常的關(guān)系，在皇帝最后的這段時間里，幾乎霸攬了養(yǎng)心殿的一切事宜。

    她閉了閉眼，回天乏術(shù)，唯有退而求其次，“我們?nèi)齻€人的糾葛你是知道的，如果六爺御極，容實怎么辦？”

    他說：“新帝登基要穩(wěn)固朝綱，不會輕易動任何人。只要容家父子沒有異動，六爺暫時不會將他們?nèi)绾?。至于將來……就要看你的了?！?br/>
    她心頭一片慘淡，“看我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br/>
    “你做得了，只看你愿不愿意罷了。”他頓下來，在昏昏的燈火下盯著她的眼睛說，“我不知道六爺對你的感情有多少，你記住，要想保住容家，就不能輕易妥協(xié)。得不到的言聽計從，得到了束之高閣，人心都是一樣的?！?br/>
    頌銀背靠抱柱勉強(qiáng)支撐著，“你讓我出去吧，出了這么大的事，怎么敢瞞著不報呢?！?br/>
    他搖了搖頭，“容實來得比豫親王快，對他沒有任何好處。他年輕氣盛，萬一做出什么來，后悔就來不及了?！?br/>
    頌銀腦子里亂糟糟的，蹲下來看著漫天飛雪發(fā)呆，明天會是個什么氣象，她不知道?；仡^看燕禧堂，窗上燈火輝煌，里面裝著個死去的帝王……不知冰窖胡同的棺槨晾得怎么樣了，八十一道漆肯定來不及上，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拿來先用了再說吧！

    還真就關(guān)了一夜，養(yǎng)心殿沒人敢硬闖，容實心里應(yīng)該是犯嘀咕的，但不見皇帝示下，只以為他病勢愈發(fā)沉疴，想不到他已經(jīng)撒手去了。

    次日五更，文武大臣照舊進(jìn)朝房等候上朝，等來等去不見傳召，終于來了一個太監(jiān)，著素服戴重孝，在朝方門前跪下，悲聲說：“今早寅正三刻，圣躬崩于養(yǎng)心殿燕禧堂。奉太后懿旨，眾臣工服喪入乾清門舉哀?！?br/>
    這話無異于驚天霹靂，眾人私下議論也不過是圣躬違和，絕沒有人料到正值盛年的皇帝就那樣駕鶴西去了。

    要變天了，皆是惶惶。人群里發(fā)出悲難自勝的嗚咽，整個朝房里頓時哭聲四起。畢竟十多年的相處，君臣還是有感情的。大家的悲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悲，悲得如喪考妣，悲得承托不住發(fā)放到手里的孝服。

    內(nèi)務(wù)府辦差，皇帝的死和生一樣，一樣那么多事兒。生是喜，死是悲，排場卻不減。

    宮門開后，頌銀沒能回內(nèi)務(wù)府，一造兒一造兒的人進(jìn)出準(zhǔn)備小殮，乾清宮里已經(jīng)布置起了靈堂，闔宮宮人的喪服要到位，殯儀里的車馬轎庫要命匠作處做好，因風(fēng)雪大，必須搭喪棚存放，皇帝的大喪不像那時候金墨的，繁瑣百倍不止。她一面忙，一面牽掛容實，昨晚他沒什么動作是不幸中之大幸。眼下皇帝的死訊出了，他應(yīng)當(dāng)知道該怎么做了，按兵不動才是良方。

    一個宮女請了剪子來，她摘下帽子剪下一簇頭發(fā)放進(jìn)托盤里，轉(zhuǎn)頭看見五爺領(lǐng)人進(jìn)內(nèi)廷，蹲身請了個安。

    五王爺點了點頭，紅著眼睛問：“小殮都準(zhǔn)備妥當(dāng)了？”

    頌銀道是，“軍機(jī)處正擬殯宮，回頭請皇太后示下，究竟是停在景山壽皇殿，還是進(jìn)圓明園正大光明殿。”

    五爺長嘆一聲，“我那四哥，年輕輕的就走了，可憐見兒的?！?br/>
    誰說不是呢！頌銀怏怏的，因為皇帝就崩在自己面前，她到現(xiàn)在還心有余悸。

    五爺哭天抹淚，“他到底是什么病呀？上回見他就是精神頭不濟(jì)，也沒覺得怎么著，才過半個月，說沒就沒了?！?br/>
    頌銀不好說話，病情一直沒有往外宣布，皇帝又被陸潤控制著，十來天沒見軍機(jī)重臣了，忽然之間傳出死訊，就成了千古謎團(tuán)。她澀然道：“回頭您瞻仰遺容吧，也不是一氣兒倒下來的，的確身子一里一里垮了。”

    “還不是叫人給吸干了！”他氣得大罵，“我這哥子也糊涂，別人迷女妖精，他迷男妖精。男妖精道行深，不把他吸得精盡人亡，便宜他了！”

    頌銀一陣駭然，“您留神，別叫人聽見了?！?br/>
    “爺怕個球！陸潤那小王八犢子在哪兒？著人把他捆起來，塞進(jìn)梓宮里殉葬！”

    五爺是屬螃蟹的，他愛橫著走，除非皇帝管束，否則誰也不在他眼里。頌銀無奈看著他去遠(yuǎn)，一時茫茫的，再也沒有要去救陸潤的念頭了。他不聲不響的，原來是最厲害的人，連皇帝都能應(yīng)付，區(qū)區(qū)一個恭親王還在他眼里嗎？

    整個紫禁城，城里那么多的人，組成一個錯綜復(fù)雜的關(guān)系網(wǎng)，推動這個王朝滾滾前行。每個人都有兩張面孔，連她一直覺得有風(fēng)骨的陸潤都是這樣。碩大無朋的驚懼籠罩住他，她想找容實，迫切的想見他。

    她撂下了手上的一切出去找他，國喪期間宮里管轄更嚴(yán)謹(jǐn)了，內(nèi)廷的乾清門及景運、隆宗東西二門上都增派了侍衛(wèi)把守，她料他應(yīng)該在不遠(yuǎn)。正和人打聽他的時候，見他從后左門上出來，穿著黑絨鑲邊的黃馬褂，套黑緞金黃絲絨繡蟒蛇袖套，連腳上一雙皮靰鞡的鞋底都刷了白漆。這是特許御前行走的孝服，他的職務(wù)暫且還在，新帝登基前誰也動他不得。可他看見她，分明有些遲疑，腳下躑躅著，不肯上前來。

    頌銀等了等，山不來就我，我只好去就山。沒想到他反而往后縮，試圖避開她。她有些惱火，慍怒道：“怎么？要同我劃清界限不成？”

    他正處在極其矛盾的時候，因為皇帝的突然離世方寸大亂。之前的所有謀劃都失去了意義，他也曾設(shè)想過豫親王登極后容家將會面臨的困難，新帝要攏絡(luò)大行皇帝的舊臣，他們暫且是安全的，但是將來如何就說不準(zhǔn)了。

    他支吾了下，“不是?！彼谒媲翱倳凰臍鈩菡饝?，這個正一品從來就不是這四品官的對手。

    她冷著臉看他，“內(nèi)務(wù)府要商定大升轝所用的鑾儀，請容大人進(jìn)內(nèi)務(wù)府說話?！?br/>
    他沒辦法，只得跟著她走。她卻沒領(lǐng)他上衙門，造辦處后面有一扇小門是新添的，和隨墻門形成一個夾角，平時來往的人少，幾乎是閑置。她拽著他的胳膊蠻橫地拖了進(jìn)來，惡聲惡氣道：“你見了我躲什么？難道家里老太太、太太給你物色到好姑娘了？”

    他怯怯看了她一眼，搖了搖腦袋，“這會兒我比你艱難，誰愿意嫁我呀。再說她們張羅，我沒有參與，我說過不會娶親的，就是給我個天仙我也不干?！?br/>
    她聽得受用了些，張開雙臂說：“過來?！?br/>
    他立刻依偎過去，囁嚅道：“人算不如天算，沒想到陸潤和六爺是一伙的，可見我眼光多準(zhǔn)，一早就不待見他裝腔作勢的調(diào)兒。一個太監(jiān)弄得那么高潔，豬鼻子里插大蔥，他也不嫌累得慌！現(xiàn)如今他私藏了圣旨，這帝位就是豫親王的了，咱們議定的那些恐怕要不算數(shù)了?！?br/>
    “我來找你，就是要和你說這個。原本咱們有皇上撐腰，敢和豫親王打擂臺。眼下連靠山都倒了，再往刀口上撞的就是傻子。你要按捺，千萬沉住氣，好漢不吃眼前虧，記著了？”

    “我都知道?！彼行濄?，“樹倒猢猻散，剛才不是為了躲你，我只是想我如今連自保都難，和你走得太近了，沒的連累了你?！?br/>
    她鼓起了腮幫子，“這些都是借口，你沒問過我的意思，憑什么自作主張？我說過怕你連累我嗎？還是你害怕了，想和我撇清關(guān)系？要是這樣我也不怪你，到底這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br/>
    他立刻摟緊了她，“我何嘗這么說來著？我像個怕事的人嗎？”說著語調(diào)溫吞下來，委委屈屈道，“我是怕你嫌棄我，又不好開口。我不想讓你為難，自己識趣兒些，將來還是好兄弟。”

    她推了他一把，“誰要做你的好兄弟！”

    他靦著臉又貼上來，“當(dāng)好媳婦兒也成?！?br/>
    她把臉貼在他脖頸上，嗅一嗅他的味道，動蕩也變得不動蕩了。她輕聲說：“六爺上臺，咱們必然要經(jīng)歷更艱難的波折，我想好了，過陣子就稱病不上值了，不在他眼睛里戳著，他又忙于政務(wù)，很快就會把我忘了的。我只是擔(dān)心，入了你容家門，老太太和太太那里怎么辦。不當(dāng)官就沒了榮耀，她們還能待見我嗎？”

    他的手從她厚厚的白坎肩里探進(jìn)去，隔著袍子輕撫她的脊背，“她們不待見，咱們就自立門戶。我在紫禁城里必然呆不下去，打算請旨去江南。那里有容家祖宅，哪怕當(dāng)個五品小官，也比在京里強(qiáng)。到時候咱們一塊兒走，你給我當(dāng)大總管，當(dāng)太太，咱們舒舒坦坦的過日子?！?br/>
    設(shè)想得多好啊，她也向往這樣的生活。以前的雄心抱負(fù)都因為愛情化為烏有了，他們是人家手里的棋子，終難逃被擺布的命運。執(zhí)棋人已經(jīng)換了，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遁逃。反正他棋簍子里待用的多了，大行皇帝曾經(jīng)重用的人，到最后都會慢慢被替代的。服個軟，離開京畿上別處去，比在跟前針鋒相對的好。

    “他能放咱們？”

    “看運氣。”他笑了笑，“不是還有貶官一說嘛，我都官居一品了，那是大行皇上抬舉。就我自己，我還不知道自己？辦事沒個準(zhǔn)譜，時不時的放回鷹，蒙大行皇上不嫌棄啦?！?br/>
    他這么舍得消遣自己，倒博了她一笑，“那你說我瞧上你什么？”

    他把胸膛一挺，結(jié)果和她撞到一塊兒了。就那么綿綿的一接觸，他暈頭暈?zāi)X說：“我局器，疼媳婦兒，將來能當(dāng)一好爹?！?br/>
    她笑著抽了他一把，這才是她愛和他在一起的原因。論權(quán)勢他不如六爺，可他實惠，是居家必備。

    見過一面，心里的大石頭落了地，總算能夠松快前行了。他們籌劃好了，基本就不會改變，頌銀只知道目下好好當(dāng)差，把難關(guān)度過去，至于以后怎么樣，邊走邊看吧！

    大行皇帝大殮，好些生面孔也入內(nèi)廷來。頌銀忙著主持，一回頭，看見丹陛上幾位皇子皇女戴重孝鵠立著，最大的公主六七歲光景，最小的阿哥前兒才落地，乳母抱在懷里，襁褓上披著白綢。這么羸弱的孩子陡然失怙，終難免凄涼。頌銀眼眶泛濕，又惦念阿哥，怕豫親王為了萬無一失會對他不利。

    乳母是經(jīng)過千挑萬選的，人機(jī)敏，會功夫，對他起碼是一重保護(hù)。郭貴人剛產(chǎn)子不能下床，只看見后宮泱泱佳麗披麻戴孝從乾清門上進(jìn)來，個個想起晚景堪憂，都掖著帕子哭得打顫。

    一座皇宮也好比一個家，她們進(jìn)了宮，有來無回，依仗的全是男人。如今她們共同的丈夫死了，將來會怎么樣呢？太妃的日子不好過，并非像外人想象的那樣錦衣玉食。新帝自有他的宮眷，她們這些人是皇宮里最多余的人，位分低的放出去，位分高的或進(jìn)皇家庵堂，或進(jìn)帝陵守一輩子，剩下的散落在壽安壽康各宮，用度拮據(jù)著，吃齋念佛了此殘生也就完了。

    頌銀下意識找讓玉，她是失策下的犧牲品，她很怕她想不開。可是找了一圈沒找見她，倒看見了惠主兒，抱著四公主哭得大淚滂沱。她沒法說什么，尋常夫妻還能哭一哭“我的人兒”，她卻不能。即便已經(jīng)和皇帝育有一女，即便已經(jīng)到了妃子的位分，她仍舊是奴才，她除了哭，沒有任何訴說的權(quán)力。

    原來惠妃是愛皇帝的，從她的神情和動作里看得出來。頌銀上前攙扶她，“節(jié)哀吧，仔細(xì)自己的身子?！?br/>
    她回頭看她，凄然的一雙大眼睛，“我還剩什么？我總寬慰自己說不在乎的，誰愛皇帝誰就是傻子，可我……原來一直是傻子。他沒了，我的閨女沒爹了。銀子……我可怎么辦？”

    各人有各人的命，如今她自身都難保，再不敢說看顧她的話了。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您還有公主，您就為她活吧！”

    她抖得像風(fēng)里的枯葉，“我有兩個月沒見過他了，沒想到他成了這樣。這么瘦，得受多大罪呀。”

    死了的已經(jīng)死了，斯人音容杳杳，一去不返。殿里蓋棺了，哭聲震天，御路上風(fēng)卷著大雪，十余年了，沒見過這么大的雪片子。灑掃處的太監(jiān)要一刻不停地清理，乾清宮前才不至于堆積起來。頌銀上外頭吩咐，著人上殿頂，只怕積雪太厚壓壞了琉璃瓦。

    幾個軍機(jī)上行走匆匆過來，請皇太后的安。坐在圈椅里的太后腫著眼皮，面容看上去憔悴，似乎皇帝的崩逝對她也有觸動。畢竟是親生的，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不是什么高興事兒。也或者是人前需要吧，她連開口都難。

    內(nèi)閣總理大臣跪在跟前磕頭，“大行皇上御體已入梓，然國不可一日無君，先帝未留遺命，繼位人選還請皇太后定奪。”

    太后站起身，腳下晃了晃，宮人立刻攙住了，挪進(jìn)東暖閣里說話。

    其實不必多言，結(jié)果顯而易見。太后偏心得那樣，整治死了大兒子，就為把皇位傳與小兒子。其余的幾位親王不是愛玩鳥籠子就是愛養(yǎng)金魚，沒一個有帝王之才，加上大行皇帝曾經(jīng)口頭允諾過，豫親王繼位是毋庸置疑的了。

    果然，晨曦微露時有旨意傳出來，奉皇太后懿命，先皇驟崩，倉促之間未及明諭。內(nèi)外文武群臣合詞勸進(jìn)，豫親王兢業(yè)德高，當(dāng)即正尊位，屬以倫序，入奉宗祧，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靈，以順天下臣民之望。

    眾臣工伏地接旨，頌銀跪在人堆里往上看，豫親王穿著朝服領(lǐng)命，臉上神色肅穆，眼里卻有勝利后的志得意滿。轉(zhuǎn)頭打量丹陛下三呼萬歲的人，視線落在她身上，她避讓開，深深泥首下去，有種愿賭服輸?shù)慕^望。

    新皇登基，一切如常。內(nèi)閣的事內(nèi)務(wù)府不得參與的，頌銀要守好的仍舊是她那一畝三分地。述明和她商議大行皇帝的祭祀用度時，她有些愣神，阿瑪說了半天，她才嗯了聲。述明擱下造冊看她，嘆了口氣說：“別琢磨啦，一人一個命?；蕶?quán)交替猶如日月輪轉(zhuǎn)，不可違，不可逆。咱們就踏踏實實辦咱們的差，吃著二四品的俸祿，別操一品大員的心?！?br/>
    底下管事太監(jiān)來領(lǐng)油蠟，她從墻上摘了牌子打發(fā)他走了，坐在條凳上捶了捶胸口，“不知怎么了，近來悶得很。阿瑪，我覺得我要生病了?！?br/>
    述明唔了聲，“必定勞累了，你辦事太急，要像阿瑪似的，萬事慢慢來。內(nèi)務(wù)府的差事什么時候有個頭？你手腳利索，辦完了，一會兒又來了，辦得越快，一天事兒越多。年輕輕的，要懂得作養(yǎng)身子，把自己弄垮了，再有能耐也沒本錢?！?br/>
    這些她都知道，其實她是想先給阿瑪一點預(yù)示，好為她后頭的因病辭官打下基礎(chǔ)。

    她是有這個決心想跟容實去江南的，只是阻力必定不小?；实鄹安缓煤且蛔?，家里也不知怎么交代。畢竟阿瑪和老太太的希望全在她身上，她要是卸了肩，佟家就得另外培養(yǎng)繼承人。

    她難為地覷阿瑪神色，“福格進(jìn)來伺候了？”

    福格原在奉宸院當(dāng)郎中，管理皇帝駐蹕行宮一切事宜。這會兒因內(nèi)廷人手需要調(diào)了進(jìn)來，如果她辭官，倒也不愁沒人接替。

    述明瞥了她一眼，“是啊，今早領(lǐng)了牌子。”

    她吁了口氣，“挺好的，阿瑪又多個幫手。”

    其實知女莫若父，她在打什么算盤，述明心里都知道。他捋了下自己的胡子，“再好也是侄兒，不是自己兒子，你想撂挑子前得三思，問問老太太的意思，看她哭不哭金墨，拿不拿拐棍兒敲你的腦袋。你要從內(nèi)務(wù)府出去，我想來想去你就一條道兒，就是充皇上的后宮……”

    她說不，“一個讓玉還不夠，我也得搭上？”

    述明眨巴一下眼睛，“要是給個主子娘娘當(dāng)，也是可以考慮的?！?br/>
    她站起來拂袖，“沒什么可考慮，您喜歡當(dāng)娘娘您去，反正我不去?！?br/>
    述明嘿了聲，“我倒是想，可也得人家瞧得上我呀?！?br/>
    她氣呼呼走了出去，雪沫子迎面撲在臉上，心里也發(fā)涼。以前只是設(shè)想，因為覺得豫親王不會即位。現(xiàn)在一切都成真了，那個口口聲聲許諾她當(dāng)皇后的人，不知會不會繼續(xù)揪著不放。應(yīng)該不會吧，當(dāng)了皇帝視野更廣闊了，不需要拉幫結(jié)派，以前的戲言也可以不算數(shù)。

    這么一想輕松了點兒，上乾清宮查看，一大撥的太妃們正跪著守靈，讓玉也在其中，孝帽子遮住了她的眉眼，只余口鼻在外頭。她隔窗看，正打算過去和她說兩句話，見陸潤上前，垂手說了什么，扶她起來，攙進(jìn)暖閣里去了。

    她有些好奇，穿過大殿跟到暖閣外，大行皇帝喜歡豁亮，因此窗屜子上都裝玻璃，里頭垂掛綃紗做遮蔽。恰巧一面簾櫳沒有拉好，隱約看見里頭光景，讓玉言笑晏晏，身上重孝壓不住臉上的紅暈。陸潤給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里的時候在順勢捏住了她的腕子。頌銀倒吸口氣，心驚肉跳。再窺探，他俯身吻在讓玉額頭上，頌銀捂住嘴，嚇得膽兒都破了。外頭停著大行皇帝的棺槨，陸潤在里頭撬他的墻角，究竟有多深的恨，才會這么做？讓玉不知道陸潤的為人，也同她當(dāng)初一樣被他的外表蒙蔽了。雖說他有苦衷，所作所為是為了自救，可頌銀就是沒法原諒他，他太傷她的心了，那么信任的人辜負(fù)了她，這種傷害無法用語言形容。如今讓玉和他攪合在一起，為什么？是不是又有什么陰謀？

    她想闖進(jìn)去喝止，然而時間不對，地點也不對，聲張起來不知會有什么后果。她站了一會兒怏怏離開了，還是得找個機(jī)會和讓玉說上話，哪怕再寂寞也不能攀搭上他，有些人是接近不得的。

    這頭大行皇帝的喪儀要辦，那頭豫親王府作為潛龍邸，必須改府為宮。上頭定了名，叫豫厎宮，豫，樂也；厎，致也。他倒是快活了，不知有多少人因此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