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云

    第一出山宿

    明，崇禎二年，農(nóng)歷八月廿三。

    霧靈山上，草木繁茂。

    山風(fēng)狂吹，冷風(fēng)鼓動(dòng)衣衫，寒氣逼人。張子虛身背筐草藥，在山路上疾行，他要趁大雨到來前趕下山去。為此，他索性丟了手里藤條，也顧不得密林刮破衣衫，越發(fā)加快步子。但枝杈時(shí)而廝纏他方巾后面的兩條飄帶，叫他走走停停，快不起來。

    狂風(fēng)驅(qū)著烏云，烏云如大浪般翻滾不定，天空愈來愈昏暗。山風(fēng)撼動(dòng)茂林，樹木呼啦啦作響。山雀被大風(fēng)卷得漫天散開，猶如一個(gè)個(gè)紛飛散亂的小黑點(diǎn)兒。

    黑云，把天壓得更低。

    心越焦躁，身體越不聽使喚。狂風(fēng)卷起山坡上的粗沙碎石，子虛腳下一滑，滾倒了。草藥從筐里潑灑出來，他亂抓四散的草藥。咔啦啦一個(gè)閃，他縮起身望天，閃電正映上他的臉。他又看看散落的草藥，草藥隨著風(fēng)到處飛舞。他將心一橫，背起幾乎空了的藤筐繼續(xù)趲路。

    轟隆轟隆，頭頂滾過悶雷，不知打哪兒傳來了聲音。既不是雷也不是閃，亦非風(fēng)、樹、沙、石......子虛站住腳，側(cè)耳傾聽。屏除周圍的嘈雜，他聽清了，是誰人唱著什么：“......窮途慟哭哄堂笑......”

    唱得什么？他待要細(xì)聽，突然一聲雷，逼迫他不得不前進(jìn)，曲聲也漸遠(yuǎn)了。

    沒多久，粗大的雨點(diǎn)兒噼里啪啦落下。大雨伴著閃閃電光與轟轟雷鳴，風(fēng)咆哮得更為猛烈，卷著濕透的樹枝、草葉，橫掃整片山林。子虛一步一跌，抹把臉上的雨水，瞇細(xì)眼睛眺望。

    雨幕里，不遠(yuǎn)處有個(gè)破破爛爛的幌子。雨水與霧氣于風(fēng)中扭動(dòng)，幌子也跟著扭動(dòng)。子虛盯緊那幌子，快步跑過去。

    幌子下是個(gè)小茶間，子虛不加多想，徑直奔進(jìn)來，把草藥筐往地上一立，在長(zhǎng)凳上坐了。

    茶間里沒點(diǎn)燈，黑黢黢的。身下長(zhǎng)凳挺松散，除了吱吱嘎嘎作響，還微微搖晃。子虛挪一挪身體，不敢再妄動(dòng)。

    “客人？”伴著轟隆隆雷聲，店家輕悄悄走近。子虛嚇一跳，扭頭觀瞧，見店家已至跟前：“您是喝茶還是......”

    “哦，避避雨就好?！弊犹撈鹕頁蹞凵砩系挠晁?，朝店家控背一禮。店家聞言，瞟著子虛扯下腰間手巾，邊抹桌子邊小聲嘟囔：“幾個(gè)流寇來過，就沒啥人來了......”

    子虛心知這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臉頰登時(shí)火辣辣地?zé)藗€(gè)通紅。他既往身上摸了摸，沒摸到一個(gè)銅板。他又紅了臉，兩手搓著褲腿，湊去店家身側(cè)，低聲道：“店家，在下沒錢喝你的茶......”他瞧見筐里的草藥，一指它們，“在下只剩這些草藥，若不嫌棄，就全當(dāng)避雨酬謝吧？雨一停，在下馬上離開！”

    “草藥？”店家一陣驚喜地直奔草藥筐，蹲下身，雙手撈出被雨水浸得半死不活的草藥。好像它們是什么驚世駭俗的寶貝，他對(duì)著草藥咧嘴笑了。子虛拿眼覷著他，支吾道：“......雖、雖給雨水浸濕，不過......”

    “比銀子好！比銀子好！”店家抬眼瞅向子虛，“客官，這些真得給俺了？”

    “要、要用得上就拿去吧，反正......”

    “多謝！多謝！”店家懷抱草藥跑去灶房。子虛長(zhǎng)噓口氣，安心坐下，看店家又端來熱茶，忙欠身答謝。

    店家逆著光，加之天色昏晦，叫子虛看他不清。天上落下個(gè)閃，藍(lán)紫色的光射進(jìn)屋里，晃了兩晃。閃電瞬間照亮了店家的臉，他臉色蒼白，皮膚凹凸粗糙。那些凹凸的，既不是疙瘩，亦非傷疤，至于是什么，子虛沒看清。店家忙著為子虛斟茶，兩手伸來子虛眼前。子虛注意到，店家手上的皮膚，也是凹凸粗糙的。

    店家招呼完子虛，匆忙奔回灶房。不多時(shí)，灶房飄出了陣陣苦藥味兒。

    那些草藥既未曬干，又不曾分類，更不知要治何病，怎能煮得？子虛不免擔(dān)心，朝灶房張望。灶房門上掛著骯臟的粗布簾子，簾子恰阻住視線。

    ......算了，何必多事。子虛轉(zhuǎn)念，眼睛盯上了桌上的茶杯，杯里茶水正冒著騰騰熱氣。

    衣衫早就濕透，黏黏糊糊地溻在身上。雨偶爾濺進(jìn)茶間，幾絲風(fēng)吹來，身子有些冷。子虛捧住茶杯，身上漸暖。他湊上杯子聞了聞，沒一丁點(diǎn)兒茶香，只有四周圍彌散著的濃濃苦藥味兒。

    許是熱白水？子虛一皺眉，心道：若身上有銀子，該是另一番待遇了吧？他連連嘆息，竟覺人世間勢(shì)力者未免太多！算了，熱白水也罷，只是……

    一片昏黑中，子虛盯住了自己的手掌。光線昏昏，他蹙眉瞅了半天也沒看清，搓搓手，手上的東西掉落了。他才松口氣，手指就在無意間碰到桌子，那東西粘回指頭上。他急急縮手，觀察著桌子、茶具，試探地戳了戳桌面。桌上除了茶具，什么也沒有。他搓弄了會(huì)兒指頭才弄明白，沾到手上的，不過是厚重的灰塵。

    怎會(huì)有如此多灰塵？子虛瞟了眼桌上的茶水，再湊上去一聞，似有股酸味兒。他捧起杯子，想要嘗上一口，卻還不待嘗，握緊杯子的手忽然空了。

    “哎呀呀！正渴得厲害呢！”一個(gè)撐傘的人蹦進(jìn)茶間，奪去了子虛手里的杯子。

    子虛一怔，愣愣地盯向來人。來人灌口杯子里的液體，未咽下就又噴了出來：“哇！什么茶？分明是兌了毒藥！”話音未落，來人潑凈了剩下的半杯茶。這還未完，來人又奪去茶壺，把壺里的熱液全潑進(jìn)了雨地里。

    “哎，哥兒！”來人一抹嘴，朝子虛咧嘴樂了，“你若口渴，我這兒有好酒，何必飲那苦水？”來人解下腰間的酒葫蘆，丟給子虛。子虛兩手接穩(wěn)，將來人打量個(gè)仔細(xì)。

    來人是位年輕道士，身著天青得羅，頭戴金燦燦偃月冠，足下烏面云頭靴，靴上沾了些青黃軟泥。子虛瞧不清道士面孔，唯見他一掂手里的傘，傘忽地成了根短棒。這是什么耍子？子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揉揉眼再定睛細(xì)瞧，道士手里拿的哪里是什么短棒？卻是一把拂塵。不過拂塵上的鬃毛，禿得可用眼睛數(shù)清了。

    “哥兒，喝不喝呀？”年輕道士擠在子虛旁邊坐下，“喏喏，你若不喝，就還來罷？”道士列嘴一笑，攤了攤巴掌。

    還道是位小神仙，原來是個(gè)混江湖的瘋子！子虛不禁搖頭，遞過葫蘆。道士卻沒有接，抬眉毛樂了：“哥兒，你可真不識(shí)逗，這玩意兒留著用吧！”道士一推子虛的手，“那苦水難喝得很！好在你沒喝呦！”他用力拍了拍子虛的背。子虛咳兩聲，推卻道：“只是、只是無功不受祿……”

    “誒！什么功不功！”道士一抬手，打斷子虛，“這原是你……且算你我結(jié)緣的證物？”二人正說著，店家打灶房端了熱騰騰的湯藥出來，茶間里頓時(shí)充滿濃烈的苦藥味兒。

    店家急著往樓上趕，沒顧得跟子虛打招呼，更沒注意到茶間多了個(gè)道士。

    子虛看外面天色徹底黑下來，雨也未停，便喚住店家：“店家，還煩你讓在下于此借宿一宿？明日不犯天光就起行?！弊犹撢s到樓梯下，“至于店錢......嗯，店錢日后定然還你！”

    店家站住腳，扭頭朝子虛看來，亦看見了道士，動(dòng)動(dòng)嘴才要說什么。道士搶身上前，先開了口：“正好貧道也要借宿，這位哥兒的錢算我頭上啊?！?br/>
    “長(zhǎng)老......”

    “誒，貧道素來慈悲，你只管住店，不必言謝了啊?！钡朗恳皇执钌献犹摰募纭?br/>
    “俺家不寬綽，從沒做過客棧生意?！钡昙野櫰鹈碱^，跟兩人說：“空房么，也只有儲(chǔ)備雜物的.......”

    “無妨無妨，我倆擠那間便可！”道士笑著插話。

    “如此便隨俺來?！钡昙乙麄兺鶚巧先?。

    樓上只有東西兩間小室。店家朝東側(cè)小室一抬下巴：“那間就是空房了，二位自便吧?！弊犹撁Υ鹬x店家，店家叫子虛勿要多禮，端著熱湯藥進(jìn)了隔壁的西廂。

    借宿的屋里也是無燈，墻上只開了扇小窗。窗欞上的紙已經(jīng)殘破，可望見天邊銀雨，破窗子被風(fēng)吹得咯咯直響。

    子虛于黑暗里摸索一陣，好容易找到個(gè)可以勉強(qiáng)棲身的地方——一片散到角落的木板。子虛用袖子拂去灰塵，在木板上坐了。

    “哇！還說是儲(chǔ)雜物的哩！原來又破又臟又瞎火！”道士隨后進(jìn)來，抬袖子不住地驅(qū)趕著浮塵，在子虛身邊蹲下。

    “湊合忍到天明吧?！弊犹摽s緊身體，回應(yīng)一句。黑暗里，他環(huán)視著屋子，心中蹊蹺不斷。無論桌凳、茶具，還是門口的幌子，全都破破爛爛。上樓時(shí)，扶廊上也全是灰塵，階梯更殘損得厲害，幾乎不能行走......就連這間屋子......除了身邊的道士，和那一扇破窗，他什么也看不清。唯有一股股霉味兒，混著塵土迎面撲來，塵土味兒掩蓋了濃烈的苦藥味兒。

    ......再破敗，也不至如此??？子虛琢磨著種種不可思議之處，舔了圈嘴唇。唇有些干裂，他想起道士給他的酒葫蘆。葫蘆還在他手里，他拔去葫蘆塞，咕咚咕咚灌了幾口。里面裝的不是酒，竟是甘甜的山泉水。道士看著他，嘿嘿嘿地樂了。

    子虛挺不好意思，抬袖子蘸凈嘴唇：“在、在下實(shí)在……”

    “什么在不在？”道士擺擺手：“哥兒，你果然是念過書的，可真會(huì)拽文呦！”

    子虛紅了臉，攥一攥那葫蘆：“長(zhǎng)老，適才說這里面是酒，因何在下品時(shí)，成了泉水，莫非……莫非這是個(gè)寶葫蘆不成？”他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可笑，于是輕輕笑了。他等了會(huì)兒，沒聽見道士搭言，把視線轉(zhuǎn)去，只見道士正猴子似地弓著脊背，偷聽隔壁屋的動(dòng)靜呢。

    “長(zhǎng)老？”子虛輕輕推他，“你的泉水？”他想叫道士不要偷聽，又不好直說。

    “噓！”道士頭也不回，抬手制止他，“別作聲?！?br/>
    “你的葫蘆......”

    “那個(gè)啊，早說給你啦、給你啦?！钡朗恐活櫷德?，還笑著嘀咕了一句：“咦？這兒還有個(gè)洞？”他樂呵呵地又把眼睛貼上那個(gè)小洞。

    難道有趣事不成？子虛被他引得心動(dòng)，不由把耳朵貼上薄壁。兩間屋子只用木板阻隔，西廂動(dòng)靜清楚地傳了過來。

    “渾家，總算有藥了，你怎不吃一口？吃了就好了！”

    子虛聽得出，這是店家的聲音。

    店家似等待娘子開口，沉默良久，無人答話。店家緩緩嘆息一聲：“渾家，流寇不會(huì)來了，你盡管放心。俺聽說，他們?nèi)泄俑?，處決了！你說，是不是大快人心？你只管養(yǎng)病，快些吃藥？”說話間，店家又沉默了，還是無人回應(yīng)他。

    “原來是他娘子病了，不知得了什么病，那些藥是否治得對(duì)路？”子虛聽著隔壁的動(dòng)靜，心里五味陳雜，后悔當(dāng)時(shí)沒問個(gè)清楚。

    破窗戶外面，雨小了許多。轟隆隆雷聲從天際傳來，悠遠(yuǎn)而沉悶。

    “藥是你給的？”道士不再偷看，轉(zhuǎn)過身來問子虛。

    子虛點(diǎn)點(diǎn)頭，把草藥的事對(duì)道人講一番。道人瞅著子虛笑了：“咳！何必愧疚？反正他娘子吃了也不妨事的！”

    “何出此言？”

    道士沒回答子虛的問題，反拎了拎子虛濕漉漉的衣衫：“哥兒，看你像個(gè)讀書人，怎么做藥材買賣？難不成你是牙行里的……”

    “非也，非也?！弊犹摶卣f，“在下原是本分書生，只因家中無有良田，生活潦倒……”他嘆息一聲，展開袖子叫道士細(xì)瞧。那袖子上原有幾個(gè)補(bǔ)丁，因才冒雨急行，又新添了兩個(gè)破洞。道士捻著子虛的袖子，連嘆幾聲。子虛便接著道：“在下為生活所迫，不得不拜師學(xué)說書。可惜命途多舛，前些日子，師傅往生去了。在下只得提前出師，怎奈學(xué)藝未成，說得不好，常叫人家哄下去，故以賣藥為生?！?br/>
    “因何不求取功名呀？”

    “哎！”子虛望向破窗外銀線似的雨絲，“不瞞長(zhǎng)老，在下早年于外，得罪了傅應(yīng)星家一個(gè)小小的奴才，由此與閹黨結(jié)怨，屢試不第。慘遭小人陷害，在下再不敢妄入仕途了！”

    “噢？呵呵，現(xiàn)在閹黨已除，何不再圖呢？”

    子虛搖頭嘆道：“經(jīng)歷一番種種，今日回頭再看，什么金榜題名，不過欺世盜名把戲耳！說書賣藥雖然清苦，卻落個(gè)自在，豈不比官場(chǎng)爾虞我詐快活許多？”

    “呵呵呵?！钡朗恐坏吐曅α耍?zèng)]多說什么。

    就在這時(shí)，房門吱嘎嘎開了，驚起一陣塵埃。

    “客官？”是店家，“兩位將就吃些飯吧？”

    “多謝！多謝！”道人躥起身，搶到門口。

    子虛獨(dú)自蹲在黑暗的角落，偷偷朝門口望去。道士接過兩只飯碗，沒有即刻轉(zhuǎn)來，倚著門首跟店家絮叨上閑話了，這倒叫子虛松一口氣。

    心中懊悔始終不能放下，子虛悄悄挪去道士坐過的地方，尋著木墻板上的小洞，貼上一只眼睛窺看。

    隔壁房里，燭火爍爍。對(duì)面一張舊榻，榻上掛的帳子都爛了，一條條飛舞著。榻上臥著個(gè)女子，女子背對(duì)子虛。子虛看不到她的臉孔，唯見她稀松的長(zhǎng)發(fā)散落下來，發(fā)干枯得稻草一般，沒有絲毫光澤。女子的身背瘦得可憐，她動(dòng)也不動(dòng)地臥在破榻上。子虛不忍再看，下意識(shí)地埋下頭，肚子偏不爭(zhēng)氣地咕嚕嚕叫上了。他朝門口張望，見道士還跟店家嘮叨著：“咦？店家！你胸前好像有條疤，怎么弄的？”

    “……客官不知，半年前，小店里曾來過流寇。他們搶東西搶銀子，還砸了店，就連......就連俺家多病的渾家，他們也要搶......”店家嗚咽起來，“.那日，她臥病不起......為了護(hù)她，俺受了一刀。待再睜眼，那班天殺的早走了，可俺的渾家，她、她撞得頭破血流......積蓄沒了，店也給砸了，沒銀錢抓藥，她再?zèng)]好起來......俺這疤，就是那時(shí)留下的?！?br/>
    原來是給流寇禍害了，怪不得到處都破敗不堪。子虛想著，跌跌撞撞趕去門口：“藥呢？那些藥她可吃下么？”子虛才要趕去近前，道士卻忽然將身一橫，擋住了子虛的去路。子虛詫異地瞥了道士一眼，正瞥著對(duì)方的身背。對(duì)方全無自覺，還自顧自地倚著門首。

    “她怎么都不肯吃?！钡昙掖瓜骂^，“不服藥如何痊愈？俺只好強(qiáng)灌，總算好了許多了?！?br/>
    “這么快??！”道士小聲玩笑一句。

    西廂的燈光，透過木墻縫隙彌散過來。暗淡的光暈籠著店家，他的容貌始終模模糊糊。子虛看不清那店家，心里著實(shí)不甘，抻長(zhǎng)脖子朝店家張望，可道士似乎有意擋著他，總叫他看不全店家的容貌。

    子虛只見到店家胸口處，破爛衣衫掩著一道傷疤，可惜那傷痕也模模糊糊，看得不甚分明。

    三人說了會(huì)子話，夜?jié)u深沉，店家離開了。

    子虛心里還有些不甘，掩了房門，轉(zhuǎn)身盯著漆黑的破屋自言自語：“怎生忘記借支燈？”他坐回殘木板上，肚子又叫上了。他盯著道士手里的碗，咽口唾沫：“長(zhǎng)老？在下知道欠你人情，日后定然......”說著說著，他就夠過兩手，欲奪道士手里的碗。

    道士閃身躲過，笑對(duì)子虛說：“哥兒，你還真斯文哩！”

    子虛聞言，住了手，臊了個(gè)滿臉通紅。風(fēng)穿透窗欞吹進(jìn)來，道士身上的寬袖袍翩翩展展。他瞅著子虛，全沒了剛才的瘋癲之態(tài)。子虛被他瞅得不知所措，慌忙轉(zhuǎn)過臉，避開道士的視線。

    道士樂了，把兩只碗放到地上，不打哪兒摸來半只紅燭，朝紅燭輕吹口氣，紅燭燃了起來。他將蠟燭移近兩只瓷碗，讓子虛瞧個(gè)仔細(xì)：“你看?！?br/>
    子虛定睛一看，那兩只殘破骯臟的瓷碗里盛著的，竟是發(fā)霉生蛆了的東西，大約是早已**了的飯菜，也或者是別的什么，總之不是常人能下咽的。

    “怎、怎會(huì)？！”子虛兩手掩上口鼻。饑餓感頓時(shí)煙消云散，一股惡心的感覺，從胃底涌出。他憶起那茶水：“難道，那茶也......”。

    “嗯，那根本就不是茶，更不是水?！?br/>
    “那是？”

    道士微微一笑：“還是不要知道為好啊?！彼f著，吹滅了燭火。

    即使道士不說，子虛也能猜到，那水定不是什么好東西。他簡(jiǎn)直慶幸道士來得及時(shí)，及時(shí)潑了它們。他沒敢多問，只是搞不懂，店家為何這樣招待他們？

    許是不愿讓人逗留才想出的詭計(jì)？既如此，又為何同意我們留宿？子虛更搞不明白。不過，他一點(diǎn)兒也不為那些半死不活的草藥愧疚了。

    夜愈深，山中沒有值更傳箭。此時(shí)此刻，不知什么時(shí)辰了。雨已住，屋里的塵埃仿佛都沉溺下去，萬籟寂寂，只有山上樹木沙沙作響。

    深山里面過夜，子虛總不能睡穩(wěn)。他估摸著時(shí)辰，于半夢(mèng)半醒間徘徊，模模糊糊聽到些響動(dòng)。起初，他沒有在意，可那聲音一直折磨他，叫他不能走進(jìn)睡眠深處。他以為是身邊道士弄出的，含糊道：“.....長(zhǎng)老，靜些......”身邊人沒答話，聲音也未停下。子虛翻個(gè)身，皺著眉頭睜開眼，預(yù)備看看道士究竟在干什么。

    一片漆黑，他什么都沒看見，往身邊摸了摸，道士不在那里。

    “長(zhǎng)老？”他輕喚一聲，無人應(yīng)答。道士根本不在房里，然而那聲音還在。側(cè)耳細(xì)聽，他確定聲音是從西廂傳來的，便把耳朵貼了上去：

    “......渾家......”是店家的聲音，言語間夾雜著喘息聲。

    子虛雖然年輕，但已明白男女之事。他驀地飛紅了臉，急忙背轉(zhuǎn)過身，閉緊雙眼，兩手合十，口里不住地念佛。這般一番，還不能心靜，他又把圣人教誨絮絮叨叨了好幾遍?？诶锬钪ベt箴言，身體卻不自覺地湊了過去。他終于湊近墻板上的小洞，瞇眼朝隔壁偷窺。

    暗淡的橘色燭火，火苗一躍一躍。

    那店家擁起破榻上的女子，女子整個(gè)兒身體癱倒他身上。

    女子低垂著頭，稀松的長(zhǎng)頭發(fā)披散著，遮住了側(cè)臉。她身上的衣服不很新，有些地方已殘朽，衣服包裹著她瘦如枯枝的身體。店家親吻她，一邊吻，一邊說著什么，想是情話，聽不真了。他一手摟著女子，吻上她的脖子。好像配合著那個(gè)吻，女子的長(zhǎng)發(fā)晃了兩晃，頭顱極不自然地朝子虛這邊扭過來，一整張臉，赫然映進(jìn)燭火里。子虛盯住她，大驚失色。

    ......那女子......那女子......

    那女子竟是個(gè)朽尸。朽爛的血肉包裹著骷髏頭，長(zhǎng)發(fā)晃動(dòng)，頭亦跟著晃動(dòng)，眼珠子在眼眶里打轉(zhuǎn)，遲遲不肯掉落，骨碌骨碌地似望向子虛。子虛早面色青白，他不敢再看，可又有什么強(qiáng)迫著他，迫使讓他不得不看下去。

    店家還抱著骷髏女子，親吻她，扯去她身上的爛衣裳。一瞬間，女子露出了身體，身體大半朽爛，店家在她腐爛了的身體上亂動(dòng)。

    子虛盯著他們，這詭異又充滿**的一幕，他從未見過。

    濃云散盡，明月乍現(xiàn)。

    月光與燭火交相輝映，照亮了眼前詭秘的一幕。借著那些亮光，子虛更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店家身上的陰影忽然退去，子虛看清了店家的臉孔、雙手，及他□的身體。

    店家的臉、雙手和身體的皮膚，凹凸粗糙。那些凹凸粗糙的，不是疙瘩，不是傷疤，更不是什么皮癥——除了他胸前一道真正的疤痕，那些凹凸粗糙的東西，是已經(jīng)腐爛和正在腐爛的皮肉。皮肉爛翻著，有些還懸在暴露的白骨上，欲斷還連。腐爛的皮肉間，蛆蟲蠕動(dòng)，他卻毫無知覺。

    ......破爛的茶間

    ......半年前，有幾個(gè)流寇

    ......受了一刀

    ......她再?zèng)]好起來

    ......奇怪的茶飯

    一切線索慢慢匯集，匯集成一點(diǎn)，這一點(diǎn)于子虛心里爆炸開來。子虛圓睜雙目，泛白的嘴唇顫悸著。

    “??！”子虛恍然大悟，叫出一聲，這一聲又被突如其來的手給捂了回去。

    子虛一哆嗦，回過身，見道士正蹲在身后。道士示意他不要出聲，他連連點(diǎn)頭。道士才放開手，他就指著木板墻：“他們、他已死......他是、是......”

    “我知道，知道?！钡朗颗呐乃募?，“他不知自己成了腐尸，不會(huì)害人性命。我才悄悄貼了符，暫挨到天明罷？”

    此時(shí)亦別無它法，子虛只能嘆息一聲，坐回角落里，盯緊破屋里一縷月光，如何都不能入睡了。

    月光映著黑暗中亂舞的塵埃，塵埃不知是后來被什么驚起，還是始終沒有落下，蠅子般亂飛，紛紛麻麻。

    窗外，樹投下片片陰影。風(fēng)吹，樹動(dòng)，影也跟著動(dòng)，子虛的心亦是一動(dòng)。西廂的聲音持續(xù)著，只與他隔了扇木板墻。他僵硬著脊背，盯緊月光里的塵埃，盯了半晌，口里、心里一遍遍地背誦圣賢文章，迫使自己不必聽見那詭異的聲音，

    漸漸地，他背累了，也習(xí)慣了，習(xí)慣了恐怖，惡心又隨之襲來。

    ......兩具朽尸，腐爛了的……正在......想至此，他就有股子要嘔的沖動(dòng)。他盯一眼旁邊的道士。道士早睡著了，寬大的袍袖延展過來。他摸索著，揪緊了道士的袖子。

    轉(zhuǎn)眼天明，隔壁聲音不知幾時(shí)停下的。微弱的陽光透過破窗射進(jìn)來，子虛趕緊推一推還在熟睡中的道人：“長(zhǎng)老？長(zhǎng)老？”

    道士迷迷糊糊睜開眼：“何事?。俊备械焦饩€刺眼，他抬手擋住了眼睛，“哦，天亮啦。”他坐起來伸個(gè)懶腰，瞧見子虛，哧地笑了，“哥兒，難道你一夜未眠？”

    子虛眼里布滿血絲，神情很不自在：“......如、如何安睡……”他不安地瞄一眼道士。

    道士坐在晨光里，揉著眼睛對(duì)子虛說：“佛家有云：無人無我觀自在，非空非有見如來。莫要執(zhí)著在意，這也是道家常理，如此一來，便什么都不怕了呀?！?br/>
    子虛怔怔啞啞地點(diǎn)頭，盯著道士，徹底看清了他的容貌。

    道士出奇地年輕，二十歲左右，面龐白凈，一雙鳳目，神采奕奕，可惜身上的道袍及束發(fā)的偃月冠，不似想象中潔凈。子虛像被他身上什么東西吸引，不禁多看了他幾眼。他放下手，瞅著子虛樂了：“哥兒，看什么？走罷，我送你下山。”

    子虛沒言語，只跟著道士出了屋子。

    路過西廂時(shí)，子虛刻意埋首，舉袖子遮住了面孔。

    “喂，已天明了呀?！钡朗亢孟褚獓樢粐樧犹摚舻赝崎_了西廂的破門板，“你來看？”他一把拽過子虛。

    子虛的臉還藏在袖子后面，他極不情愿地抬眼瞟了眼西廂。同他們留宿的屋子一樣，西廂殘破敗落。榻上橫著兩具白骨，它們動(dòng)也不動(dòng)。風(fēng)吹得破紗帳盈盈浮動(dòng)，破紗帳拂著兩具骷髏。朽爛的門板上，貼了張黃紙紅字的符。

    子虛長(zhǎng)舒口氣，放下袖子：“他們......”

    “他們已歸塵土啦?！钡朗啃φf。

    山雀滴嚦嚦鳴啼，陽光從枝杈間豆漏下來，斑斑駁駁地灑上山道。草木郁郁青翠，草葉端的露水，時(shí)時(shí)沾上未干透的衣衫。

    白晝讓昨晚遭遇恍恍如夢(mèng)境。

    雨水尚未殘存，加之清晨的霧氣，山路泥濘難行。道士手執(zhí)拂塵，行在前面。子虛身背藥筐，提衫擺緊跟道士身后，時(shí)不時(shí)地抬眼，瞅瞅道士的背影。

    他二人就要走出密林了。

    昨晚天色昏暗，大雨如注，子虛沒機(jī)會(huì)看清那茶間的真實(shí)面貌。今日離去之時(shí)，因?yàn)楹ε?，也沒敢細(xì)看。此刻，他想看一看了，于是回過頭去，只見郁郁蔥蔥的青綠夾道，早望不見那茶間，就連曾在大雨里高高招搖的破爛幌子，也望不見了。

    “哥兒，還看什么？”

    “沒，沒什么......”子虛搖搖頭，跟隨道士繼續(xù)趕路。

    “長(zhǎng)老？”二人行了幾步，子虛開口問，“那店家，于半年前生受一刀之時(shí)，就西去了吧？既如此，他如何能夠......莫非成了厲鬼？”

    道士前面行著，聽子虛問話，笑答道：“人世本沒有所謂的鬼怪，不過意念使然罷了?！?br/>
    “意念？”

    “意念么，自然是心意與遺愿之類的了。是這些東西叫死尸活過來…..不，該說是身已腐朽，心跡未泯罷?！?br/>
    “怎講？”

    “他不是說，他那渾家一向多??？流寇來時(shí)，他的渾家恰抱病在床......他一生的心愿是治愈妻子病癥，為了這個(gè)，絕不能死去?？上а?，他的渾家碰壁身亡了……”

    “他沒發(fā)現(xiàn)家妻已亡么？”

    “他連自己身亡都不曾察覺，又怎能察覺妻子身亡了呢？”

    “長(zhǎng)老休要玩笑！他自己都成了腐尸，還有茶間、茶間里的東西，一個(gè)個(gè)朽成那般，怎會(huì)察覺不到呀？”

    “這個(gè)啊......”道士頓住腳步，轉(zhuǎn)身盯住子虛，“恐怕死人所見之物，與我們見到的不同罷?！彼竭吀∑鹨唤z淺笑，“你想想看，那兩碗飯？還有......哦，熱茶！那水啊，其實(shí)是......”

    “噢、噢，在下明白！明白了！”子虛頓覺惡心，忙抬手止住道士。

    道士看著子虛，不由得哈哈大笑。

    兩人邊說邊行，不覺間，山路豁然開朗。

    太陽徹底跳上天際。

    蒼翠的山巒被金色光輝籠罩，幾縷霧氣沒有消散。山腳下遙遙望去，霧靈山有些夢(mèng)幻。與此山相對(duì)不遠(yuǎn)，可看見村戶冉冉升起的炊煙。

    道士同子虛下了山，直行到村口，才與子虛道：“哥兒呀，這里就有人家啦，咱也就此別過吧？”這道士雖然瘋瘋癲癲，又衣冠不潔，但分別在即，子虛竟有些不舍了。他盯著道士的臉，躊躇許久，遲遲說不出分別的話語。終于，他想起那只葫蘆：“噢，此物還是……”他雙手捧來葫蘆，欲歸還道士。

    “誒，不是說給你了么？”道士叫子虛收好，“貧道還有要事去辦，咱后會(huì)有期。”說完，他轉(zhuǎn)身朝另一個(gè)方向行去。他步子并不快，卻像腳蹋了青云，不一會(huì)兒就見遠(yuǎn)了。

    “長(zhǎng)老！”子虛趕幾步喚他，可他沒有回頭。

    子虛心知追他不上，只得朝他的背影呼喊：“敢問道長(zhǎng)姓名？”

    道士手舉拂塵，揮了揮，依舊沒有回頭。他答道：“啊，貧道一時(shí)記不起啦，改日再說，改日再說罷?！苯又犓咂鹦∏鷥海骸白蛞惯€贊花容貌，誰知今朝朱顏老。這夕尤嫌象笏少，豈料明日烏紗掉。窮途痛哭哄堂笑......”他漸漸遠(yuǎn)去，叫子虛望不見他，更聽不見那曲聲了。

    只有沉沉的調(diào)子，還在蒙蒙晨霧中隱隱回蕩。

    預(yù)知詳情且待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