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都好幾日不見皇帝了，聽說他被朝堂上的那些事弄得亂七八糟的，姐姐就不無聊么？”

    莫傾糾正道，像個教書先生，沒有任何情感：“‘亂七八糟’放到這里有些不大恰當(dāng)了，改成‘焦頭爛額’要更好些。”

    “是是是！姐姐聽懂了就行了唄，這普天之下能有幾個姑娘和姐姐似的？如今皇上也一點都不重視文化，男人都不一定比姐姐強多少吧？”

    “哪有你這般夸人的？凈知道胡言亂語，女孩子的所謂智慧，和男人根本就不是一回事?！?br/>
    “姐姐又教育……”映雪說著，卻突然反應(yīng)了過來：“姐姐不許岔開話題！好在被我發(fā)現(xiàn)了！”

    莫傾啞然，哭笑不得道：“我何時說要岔開話題了？不過是隨口說個錯誤，剩下的話，上天可都看著呢，還不是你先提出來的？”

    “那姐姐現(xiàn)在答吧，你無聊么？”

    “哪里會無聊？我反而還高興著呢，也不用對付著陛下了，我還是更喜歡安靜悠閑的日子?！?br/>
    “姐姐別誤會啊，映雪的意思是說，反正這幾天皇上亂七……不對，焦頭爛額的，肯定也沒工夫管咱們，我可以帶姐姐出宮玩啊，只一兩天，別人才管不著呢！”

    莫傾嘆氣：“每次你用這種表情說這種話的時候，我都以為你能說出點什么正經(jīng)的好東西，但每次都這么不著調(diào)?！?br/>
    映雪有些心虛的委屈：“哪里不著調(diào)了??？”

    “你若是待不住了，自己愿意去哪就去哪好了，干什么非要把我扯進去？外面是你的天地，至于我……還是算了吧?！?br/>
    “呀……姐姐發(fā)現(xiàn)了??？”映雪尷尬，“可是一個人很孤獨啊，以前遇到十八公子之前，一直都很沒意思，就算是十八公子，平時都見不到一面，也不能每天聽我說的沒完沒了，所以還是姐姐最好了！映雪是不靠譜啊，但是姐姐靠譜就好了嘛?！?br/>
    “再說了，映雪這也不是強人所難，皇上不是都說了嘛，你要是待的悶了，可以出去走走啊！”映雪腦海中一件事一件事地過，恨不得找到所有能打動莫傾的理由。

    “虧你還知道你的話多得沒完沒了?。磕阏孀屛页鋈ヒ部梢?，就是別到處說我的身份就是了。若真有人問了，我就是你普通人家的親生姐姐，別讓別人知道我就是莫長使，和十八公子的關(guān)系就更不能一時逞口舌之快，全被你說出去了。”

    “為什么啊，宮外面又沒有熟人，姐姐怕什么?！?br/>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能做到天衣無縫自然是好的，公子的事情也沒說做得明晃晃?！蹦獌A沉聲繼續(xù)，更顯肅殺：“而且，誰能確定，外面就沒有陛下的耳朵？或者是別的公子的？映雪也不想功虧一簣吧？”

    映雪想了想，也是個明白孰輕孰重的人，總歸說什么，不說什么，也都不是大事，便喜不自勝：“好好好，姐姐能同意，才是最不容易的！其余的，都無所謂了。映雪也就是好奇，問問而已，沒說過就非要真的到處說啊?！?br/>
    悠閑的午后，趙扶蘇坐在自家院里，喝一杯冰飲料，另一盤中盛著一盤冰塊，在光線下爆發(fā)出一團松針?biāo)频拇萄郯坠?，混雜著些彩虹的炫目顏色。

    不過這樣刺眼，總不會有人細(xì)細(xì)觀賞的。

    趙扶蘇也只是小口品味飲料，冰的口感帶來絲絲慰藉。

    畢竟這個人，不管出現(xiàn)在哪里，他都是大公子，總還是接受不了平凡人的日子，夏日炎熱得難受，雖然已經(jīng)將近入秋，可總歸是差了些時日，只是干坐著，汗就已濕透了一層中衣。他擺在桌面上的一盤冰塊已融化了多半，帶刺的白花卻依然開得絢爛——他也不知道那樣奢侈地擺一盤冰塊有什么用，可能是只有這樣才能稍稍覺得眼前的空氣涼爽了一些。

    陽光把他純黑色的發(fā)照出淡淡的深褐色，就是那種來自匈奴的烈馬鬃毛的顏色，從光線下一路暈染到陰影。

    其實趙扶蘇就是一個深不可測的人，既能舞文弄墨，又能上陣殺敵。前一個很容易看出來，后一個很難。

    就好像匈奴作為底牌的戰(zhàn)馬，長得卻是矮小。

    這個院子不大，也就是適合一個人坐在那里飲個小酒，看看風(fēng)景——不過城郊的和荒山野嶺以及農(nóng)田，也確實沒什么可看的。不過有需要的話，也就頂多能再加一個喜歡拿著劍的黑衣女護衛(wèi)。

    雖然是兩個人，可喝的還是悶酒。

    大公子的院子，也不用分辨，一眼就能看出來，試問哪個平民百姓能把家建得如此極盡奢華？和秦宮比是差得不止一星半點，可是放在坊間，把院落修成這樣，也不是普通人敢想的。

    就這樣，他還是落了個“勤儉節(jié)約”的好名聲。

    誰叫他是大公子呢？

    他就著艷陽品著飲料，反而像個遲暮老人的做派，把正當(dāng)年華的凌厲收起，埋在秀麗山川中。

    只因心中，已達(dá)到了那些應(yīng)有的淡然。

    他有想了想，翻起了一卷《論語》。

    直到聽到那極為不和諧的聲音。

    “映雪，怎么偏要往人少的地方走？”

    映雪白了一眼天：“還不是怕姐姐不喜歡人多，再弄的心里不舒服嘛?！?br/>
    “不過都到了這人都沒有的地方，你還出來做什么，這與宮里面有什么區(qū)別？”

    “姐姐可不知，在那宮里面啊，那些什么花香，體香，都嗆得我頭疼，在這外面，米香、面香，都那么好聞，至少是讓我舒服的，自然的感覺，至于那些香……都好假。”

    莫傾仔細(xì)一嗅，她的衣裳上有股干凈的味道，以及淡淡的植物清香，微不可查。

    映雪又感嘆道：“說的我都餓了，姐姐應(yīng)該帶錢出來了吧？”

    “那是自然?！?br/>
    莫傾說完，卻感到脖頸一片冰涼，還有種泡在汗水中的金屬味道。

    “咳……給我一兩銀子！咳咳……”有刻意壓低的人聲傳來，好像音調(diào)被硯研碎，沙啞得帶些病態(tài)。

    映雪猛然回頭，只見一人拿一把斷刀抵著莫傾脖子。她本能地想拔出劍，但突然意識到在這種情況下僅僅擁有一把劍的無力。

    她若是拔劍了，那主子也就吉兇難測了。

    映雪懊惱。

    那人又勉強地把聲帶發(fā)出的聲音整合成一句完整的話：“抱歉……咳咳……在下不想傷害二位姑娘……咳咳……姑娘把錢給了我，我便不再糾纏……”

    “冒犯了……”

    刀是沒磨過的刀，銹跡斑斑，的確不像是能要人命的樣子。

    可也是未知。

    “大秦律法嚴(yán)明，若來日被人發(fā)現(xiàn)，公子難逃一死?！蹦獌A并不多恐懼，大抵是血的洗禮，經(jīng)得多了。

    男人清癯的面頰有幾分猙獰，顴骨凸出，只似把一張完整的皮披在骨架上：“若今日不鋌而走險，也照樣是死。誰不想爭取著多活兩天？”

    映雪卻聽不進去，她乘著男人說話的工夫，先猛一步?jīng)_到他的身前，把刀奪下，刀撞到墻角，一聲碰響。

    他顯然不希望這種聲音的傳出，于是神色明顯有些慌亂，無奈只好用手卡著莫傾的頸子。

    趙扶蘇聽到了這樣一聲。

    并不很明顯，他卻格外關(guān)注。

    大概是那兩條大狗又來了，每次都要弄出來些動靜，不過作為它們的“狗生”，這種聲音倒是極為成功的，畢竟成功吸引來了趙扶蘇這種金主的關(guān)注，每次碰上了多少會帶些吃的。

    趙扶蘇滿足地笑一下，包上了中午的剩飯。

    他剛要出去，卻聽到一句“來人啊”。

    據(jù)他所知，那兩條大狗從來不咬人，反而有些溫順。

    不是大狗！

    趙扶蘇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他快步跑去。

    果然——

    他匆忙之中只看到了兩個弱女子，卻無視了其中一人的戰(zhàn)斗力之彪悍。

    他從后面上前，一腳踢上男子后腰，從他手中把莫傾拉過來，暫且退到一邊。速度太快，他來不及反應(yīng)如何處理映雪的問題，莫傾也來不及思考，被拉進趙扶蘇懷里。

    好像有點猛……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如何向莫傾道歉。

    然后也一直都在想怎么給莫傾道歉。

    人家好好的一個大姑娘，也不知嫁了未嫁，就這樣直接和她來了個親密接觸，要是貞烈一點的，大概死的心都有了。

    “姑娘……在下冒犯。”他只說到這里，便看到了莫傾臉頰的緋紅，更加沒臉再說下去。

    這哪里是救人？這分明是害人！趙扶蘇不禁后悔。

    卻見莫傾急忙退后兩步，露出一個極嚴(yán)謹(jǐn)?shù)男θ?，可以拿來表達(dá)任何含義：“無妨。是公子救了妾身，妾身怎敢怪罪公子？公子若因此事內(nèi)疚，只怕妾身也要跟著內(nèi)疚起了?！?br/>
    “姐姐，你怎么樣？”映雪趕快過來，又看看趙扶蘇，急忙行禮：“妾身謝過公子救命之恩。”

    趙扶蘇這才想起他忘記了解決映雪的問題，向那邊一看，男子已然暈倒在地，舊衣上還掛了幾滴血跡，他看向映雪，目瞪口呆。

    映雪顯然誤會了趙扶蘇純屬感嘆的意思，急忙拉拉莫傾衣袖，委屈道：“姐姐……我是不是殺人了啊！可是真的和我沒關(guān)系啊，我就打了他一拳！真的，就那么一下，然后他就這樣了……不怪映雪啊……”

    映雪是癟著嘴，一副百口莫辯的樣子，可是趙扶蘇看了看地上躺著的人，再看看映雪嬌小的小身板，感覺世界觀都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