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八

    王都在一夜之間發(fā)生了什么轟轟烈烈的變化，海盜們一點兒也不知道。

    他們從管家那里得知漢克斯他們所在的商隊碰上了暴雨，沒什么危險卻不方便趕路。于是，他們估算了一下時間，反正沒什么事兒干，干脆一起撒歡跑去海邊，開始研究瑟羅非的伴生魚菜對刺皮蝦的吸引效果。

    大副表示他是來勘察海霧村附近水下溶‘洞’的地形的！他是來干正事兒的！而且他準(zhǔn)備抓著船長一起！這么一群蠢貨隊友中只有這么一個勉強靠譜了。

    于是兩個人在巖石堆中又嘀咕又比劃，喬躺在被太陽曬得暖暖的沙灘上，吹著海風(fēng)睡得生死不知。瑟羅非則和蝎子劃了一只平平的小船板，陪著阿尤玩兒狩獵游戲。

    阿尤開心得不行，在水中用它龐大的身軀將瑟羅非整個兒圈了起來，一邊游一邊咯咯咯咯地叫著。

    然而它實在是太大了，差點兒直接游出了個漩渦，幸虧‘女’劍士身手敏捷一把勾住了海豹的脖子或者肚子，才總算有驚無險地停了下來。

    拿了一張大網(wǎng)?！T’負(fù)責(zé)收蝦的蝎子反應(yīng)迅速地劃了兩下，用自己擋住不遠(yuǎn)處尼古拉斯他們還沒來得及投過來的視線。她伸手彈了一下海豹的獨角，教訓(xùn)道：“收斂點兒，大個子。下次我可不會再被你那濕漉漉的小眼神兒打動了。”

    “?。俊苯呛１唤獾仄^看她，有意無意地‘抽’了‘抽’鼻子，兩個幾乎和圓腦‘門’兒‘混’在一塊兒的小耳朵撲朔撲朔地抖著。

    “……”蝎子挫敗捂臉，匆匆忙忙地?fù)Q了個話題，“羅爾，我，我看咱們團(tuán)長的角光澤度有些不太夠，回頭記得提醒我去鎮(zhèn)子上買一些‘藥’材?！?br/>
    “我怎么就忘了?！鄙_非從水中冒出來抹了把臉，“之前你說過的，阿尤的尾巴啊，角啊，牙齒啊可能跟不上它的體型變化，需要定期檢查強化來著。需要什么‘藥’材？有沒有什么特別稀有的？一會兒我們就去鎮(zhèn)子上買?！?br/>
    阿尤倒是不討厭喝‘藥’涂‘藥’，它聽得懂她們是在討論自己，高興地翹起‘肥’‘肥’的尾巴拍她們手背。

    瑟羅非在水里被一下拍出去好遠(yuǎn)，很快又被阿尤拱回來。她大笑著，收回之前被投放到?！病?、里面裝了一大團(tuán)新鮮魚菜的網(wǎng)兜，舉起來看了看。

    網(wǎng)兜沉甸甸的，里面裝了四五個和她腦袋一樣大的貝殼，一只‘奶’白‘色’的大海螺，還有疊在一塊兒緊張吐著泡泡的八爪螃蟹。

    收獲很不錯。魚菜有種奇特的味道，他們這些用兩只腳走路的吃不習(xí)慣，海里面多腳沒腳的家伙們卻很喜歡。

    “第三網(wǎng)了，還是沒有刺皮蝦。那種東西估計不長在這個海域?！鄙_非解開網(wǎng)兜，隔空把幾個大圓貝拋了過去：“我記得你愛吃這個……阿尤接著！”

    角海豹長‘吟’一聲，異常靈活地擺動著腦袋，甚至側(cè)身從海面上高高躍起，無比‘精’準(zhǔn)地咬住了瑟羅非從各個方向扔過來的貝殼。

    ……那騰空而起的圓潤的身軀居然還有點兒優(yōu)雅矯健的味道。也是辛苦海豹了。

    等阿尤濺起的水霧全部落了下去，瑟羅非就看到一只用貝殼把自個兒腮幫填得鼓鼓的、死命擺著尾巴的角海豹。它正瞇著黑眼睛瞧她，腦袋上的‘毛’岔了一小撮。

    這造型惹得瑟羅非和蝎子撲哧一聲就笑出來了。

    角海豹敏銳地察覺到了問題應(yīng)該是出在自己的腦袋上。于是它咕咕叫了兩聲，急急忙忙抬起兩只寬大的前肢，縮起脖子上上下下搓著臉。

    “……我要死了?！毙泳局约旱念^發(fā)，“我其實一般比較喜歡那種可以捧在手上的‘毛’茸茸的小家伙。可是阿尤太犯規(guī)了！而且在它越變越大之后，這種莫名的殺傷力居然也越來越可怕了！”

    “不怕，你要是躺平了，它會立刻上來咕唷咕唷的輕輕推你，鼻子濕漉漉地蹭你的手臂，一張圓臉憂慮得能滴出水，保證你分分鐘再被萌得跳起來。”瑟羅非一臉認(rèn)命的表情，撓了撓洗臉尤的腮幫子，“漢克斯回來找不到活兒干了。以后每次和人起沖突的時候我就扔阿尤上去，看誰還忍心拔刀?！?br/>
    “但是說真的，它這體型太出乎我的意料了。黃晶真是神奇的東西，它在每一個不同的個體上發(fā)揮的效用都不一樣，阿尤顯然是我親眼見過的最驚人的一例……你說它以后還會不會長？食量要怎么跟上去？”蝎子畢竟是‘藥’劑師，角海豹的體檢也一直是由她負(fù)責(zé)，和瑟羅非這樣只管兒子吃好吃飽的蠢家長可不一樣，她伸出手比劃了一下，說：“你瞧它的角？角海豹之所以慘遭屠殺，就是因為它們的角和皮‘毛’被貴‘婦’們鐘愛。通常成年角海豹的角只有一個巴掌長，足夠‘精’雕細(xì)琢做好幾條項鏈了。現(xiàn)在你看看阿尤的角，是不是比托托還高一些？”

    瑟羅非呼吸一滯。

    蝎子隨口這么一說，很快也反應(yīng)過來，正在半空中比劃的手臂一下子就僵了。

    她還是個小少‘女’的時候就能為了母親怒燒整個曼德拉宅邸，眼睛眨都不眨，整個布置又冷靜又高明，把那些價值無法估量的植物和材料毀得一干二凈。后來她做了船醫(yī)，愛憎分明的個‘性’和強硬利索的作風(fēng)不管在哪條船上都能把一干海盜馴得服服帖帖。

    可現(xiàn)在，她臉上明顯出現(xiàn)了畏縮和茫然的表情。

    “我又忘了，托托和赤銅前輩已經(jīng)死在西北戰(zhàn)場上了?！毙佑昧εぶ约旱闹戈P(guān)節(jié)，低聲說：“總覺得……沒什么真實感。那么熟悉的，前一陣子還在一起說笑聊天的同伴……”

    “抱歉，”蝎子抿了抿‘唇’，“你說我一個跟著海盜船走了那么多年的船醫(yī)，什么活的死的沒看過，這樣也太矯情了，我只是——”

    “不用解釋。”瑟羅非趴在木板邊上，輕輕捏了捏蝎子的手臂以示安慰，“這沒什么矯情的，一個殺人如麻的瘋子也未必能坦然面對同伴親人的死亡?！?br/>
    阿尤聽不懂她們在說些什么，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低落下來的氣氛。它輕輕叫著，扭動它碩大的身軀緊緊地貼了過來，擔(dān)憂的小眼神兒不斷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著。

    瑟羅非釋然一笑，用力‘揉’了‘揉’角海豹的后頸：“好了，這附近看來是捉不到刺皮蝦了，現(xiàn)在反正也沒有別的事兒做，我們?nèi)ツ切┬℃?zhèn)子上轉(zhuǎn)轉(zhuǎn)，買點兒‘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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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盜們趴在茂密的闊葉樹上，遠(yuǎn)遠(yuǎn)看著在不遠(yuǎn)處踉踉蹌蹌跑過的兩個身影，和吊在他們身后、窮追不舍的一支軍隊。

    要不是他們試圖采集一種對角質(zhì)很有好處的、氣味有些刺鼻還會對人皮膚致敏的寄生藤，他們就不會全副武裝、把全身上下包得嚴(yán)嚴(yán)實實，爬上這棵高大的喬木。

    更不會看到這一場‘激’動人心的追擊戰(zhàn)。

    所以，俗話說，機會總是留給有準(zhǔn)備的人。

    “俗話說得不對，”瑟羅非小聲咕噥，“機會總是留給關(guān)愛海豹的人?！?br/>
    喬認(rèn)真點點頭：“好像很有道理。從明天開始，我要把每天禱告的時間用來親‘吻’我們的團(tuán)長?！?br/>
    蝎子冷冷道：“別犯傻，你根本不信教?！?br/>
    希歐：“你們閉嘴，眼看著那邊人都快死了，到底截不截，救不救？”

    尼古拉斯：“我去把追兵引開一部分。希歐和喬帶著卡爾，羅爾和蝎子帶著伊莉莎，我們?nèi)堋础镆姟褪莿偛盼覀冏屑?xì)研究過的那個入口?！?br/>
    “卡爾是男的那個，伊莉莎是‘女’的那個。從名字上看得出來沒錯兒吧？”瑟羅非為了照顧腦子不好使的大副，貼心地提醒道。

    大副給了她一對對稱的白眼。

    尼古拉斯似乎完全不受周圍這些洶涌暗‘潮’的影響，依舊鎮(zhèn)定自若地下令：“行動?！?br/>
    海盜們的身影一下子隱沒在層層疊疊的寬大葉片中。

    “這里，快！”

    事出突然，卡爾和伊莉莎被海盜們撞見的時候身邊一個親衛(wèi)都沒有，遠(yuǎn)遠(yuǎn)看過去，他們逃跑的姿勢也肯定是受了不小的傷。情況太過緊急，海盜們也沒心思再像搶龍骨那回一樣仔細(xì)研究什么戰(zhàn)術(shù)，只能先下手，然后走著瞧。

    尼古拉斯以火銃強大的爆發(fā)力幫他們負(fù)擔(dān)了一大半的追兵。可這一批追兵顯然不是這么一招就能騙過去的，只聽他們的指揮隱隱約約吼了幾句什么，絕大部分普通士兵打扮的人朝尼古拉斯去了，剩下二十來個雷打不動地沖海盜們追來。他們要么穿著法袍，要么一身盔甲特別瞎眼，總之都是一看就有特殊職業(yè)在身的家伙。

    瑟羅非沒有大劍，也就沒有了遠(yuǎn)攻能力。他們四個人兩兩一組，分別駕著一個半死不活、喘氣比風(fēng)箱還響的傷患，一路跌跌撞撞的，只能靠地形來躲避身后接連不斷的攻擊，喬時不時見縫‘插’針地往后丟個小飛鏢，希歐右手中藏著的微型單弩也救了兩次急。

    總之這一路非常狼狽。

    誰都沒料到久等不來的軍隊就這么突然出現(xiàn)了，還追著兩個熟人。海盜們當(dāng)然沒辦法像搶龍骨一樣制定一個周密的計劃。所幸，他們當(dāng)中有蝎子這樣海霧村的老住客，也有尼古拉斯、希歐這樣，剛剛好把海霧村的地形吃透的神隊友。他們一路逃上一個地勢陡峭的懸崖，希歐大吼一聲“跳”，緊接著急促而小聲地補了一句“翻身扒住懸崖下緣”，下一刻，他就已經(jīng)順著好幾個明顯是人為鑿出來的凹槽，敏捷地團(tuán)身跳進(jìn)一個斜斜的井‘洞’里。

    其他三人也幾乎在同時跟了過來。瑟羅非一手扛著伊莉莎——蝎子絕對沒法兒在負(fù)重的情況下完成這個動作，她這會兒沒空理會伊莉莎的舒適體驗了——另一只手不能更及時地一把抓住喬的領(lǐng)子，輕輕松松把駕著卡爾的紅‘毛’往斜井里一撥。

    “好險，竟然剛好踩到一顆松落的石頭?！眴檀丝跉猓谛本飽|張西望，“這結(jié)構(gòu)，這隱蔽度，嘖嘖，什么時候閑下來了我一定要在這里住一陣?！?br/>
    “魔法時代持續(xù)了幾千年，這樣的地方到處都是?！毙右稽c兒都不動容，“別來禍害海霧村?！?br/>
    希歐簡直想要脫團(tuán)單干：“快走快走不要說廢話！這里還不算安全！”

    外面果然已經(jīng)傳來了搜索的動靜。

    希歐帶頭走到斜井中那處最遠(yuǎn)離日光的、漆黑一團(tuán)的角落，悉悉索索地?fù)荛_了一叢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的藤蔓。

    “這邊?！彼疽馄渌麕兹讼茸?。

    等到留在最后的蝎子也彎腰邁進(jìn)了這個入口，希歐將右邊的袖子一點一點卷起，緩緩地伸張了一下泛著金屬光芒的手掌。

    高等金屬之間或清脆、或平實的碰撞聲接連想起，齒輪相互帶動的呲呲聲一點兒不讓地穿‘插’在其中。

    也就‘花’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希歐右手上的金屬板件悉索翻起、滑開、重新組合，飛快地組裝成了一‘門’小型加農(nóng)炮。

    裝填彈‘藥’的沉悶聲響在狹小的‘洞’壁里回‘蕩’了好幾次。接著，炮口突然飛轉(zhuǎn)，一枚帶著火焰尾巴的炮彈隨著巨大的轟鳴聲，將斜井與其周圍的海巖全數(shù)擊碎！

    海水猛地倒灌進(jìn)來，又重重拍在外圍堆堵的巖石上，發(fā)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

    一切都發(fā)生在眨眼之間。瑟羅非還沒來得及轉(zhuǎn)出“救命海水要灌進(jìn)來了”的念頭，就見希歐正前方兩步左右的距離，‘交’錯在大塊‘亂’石堆之間的地方，有一層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結(jié)界。

    希歐貼著結(jié)界聽了一會兒。外面相當(dāng)安靜的，除了海水在石縫中出穿涌的聲音，什么都聽不到。也不知道那些追兵是逃掉了，還是靜悄悄地被海水卷走了。

    “走吧，”希歐說，“尼古拉斯與我們在前幾天的駐點集合?！?br/>
    大副這么說了，那就是確定已經(jīng)安全了。幾人魚貫在變得越來越寬敞的溶‘洞’中穿行，不約而同的都沒出聲。即便是因為失血過多、意識有些‘迷’糊的卡爾臉上也出現(xiàn)了怔忪的神‘色’。

    走了好一段，喬才長長嘆出一口氣，感嘆道：“人活一輩子啊……”

    瑟羅非也跟著長嘆一聲：“還是靠祖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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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去思考尼古拉斯甩不掉那群雜魚兵的可能‘性’。那太蠢了。

    果然，海盜們剛七拐八彎地回到暫居地，晶石燈都還沒完全搓亮呢，整個溶‘洞’又發(fā)生了一次明顯的震顫。很快，船長先生就邁著長‘腿’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封了西南方向下數(shù)第六個出口?！蹦峁爬拐f。

    希歐點點頭，拿出他重新繪制的溶‘洞’地形圖，又翻出一只快禿了的羽‘毛’筆在上面做標(biāo)記。

    瑟羅非和蝎子則在飛快地翻找著前幾天陸續(xù)采買的‘藥’劑。喬從布包中掏出一塊提供熱源的晶石，想了想，再掏出一只又像盆子又像鍋的東西。

    “紅‘毛’別鬧，”瑟羅非‘抽’‘抽’嘴角，“上回我看見你用這個盆子泡腳了。”

    “那又怎么樣？其他鍋碗都是拿來煮湯的，我才不要把這些蜥蜴‘腿’兒蝙蝠耳朵丟進(jìn)去?！奔t‘毛’理直氣壯，“反正又沒叫你來喝‘藥’?！?br/>
    ……他說得好有道理。

    在場唯一和卡爾他們稱得上“有‘交’情”的大副先生正在失憶中。誰都阻止不了紅‘毛’用腳盆給大監(jiān)察官和大長老的孩子熬‘藥’喝。

    幾近昏‘迷’的卡爾突然掙了掙，就在海盜們有些心虛地望過去，打算編點兒好話把腳盆的事圓回去時，他努力睜著有些渙散的眼睛，執(zhí)著地看向伊莉莎的方向：“救……她……救……會，會死……”

    瑟羅非愣了一下，趕快過去查看伊莉莎的狀況。

    之前他們貓在樹上，遠(yuǎn)遠(yuǎn)看到兩個人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地逃跑。搶了人回來以后，他們第一時間潦草地評估了一下這兩人的受傷情況——卡爾全身大小傷口無數(shù)，肋骨似乎也斷了幾根，后脖子還有一塊可怕的燒傷；伊莉莎看上去‘挺’好，也就是模樣狼狽了一些，左手腕似乎拉脫了，沒什么別的情況。

    所有人下意識認(rèn)為剛才都是伊莉莎在拖著卡爾跑。

    沒怎么受傷的伊莉莎一路沉默，眾人也只以為她情緒沒緩過來，結(jié)果竟然——

    “‘胸’腹部全部木質(zhì)化了?！毙舆@時候也不管什么禮貌不禮貌了，一雙手飛快地滑過伊莉莎全身，“脈搏速率不正常，簡直快得能炸出來；瞳孔失焦，呼吸幾乎停止，全身魔力枯竭，但有另外一股非?？膳碌牧α俊?！”

    蝎子猛地‘抽’回平放在伊莉莎額心的手，愕然地盯著自己手心上一片明顯被灼傷的皮膚。

    瑟羅非皺眉：“非常……可怕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