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被一樁突發(fā)急事絆住的楊慎行滿心郁郁地先去了禮賓院正堂，并未能如愿隨侍衛(wèi)隊前往光祿府。

    巳時，結(jié)束當(dāng)日合兵武訓(xùn)回了鴻臚寺,沈蔚才問出憋了幾個時辰的疑問。

    “今日韓大人是怎么了？放水很明顯啊。”

    苗金寶也是滿眼的疑惑，一手叉腰,另一手在臉頰旁使勁扇著風(fēng)：“我也不明白?！?br/>
    先前在光祿府的演武場上,韓瑱指名單挑苗金寶,卻從頭到尾都在守勢,說不是放水都沒人信。

    兩人一路琢磨半晌也不明所以,最后索性也不想了?？倸w今日靠著韓瑱的放水勉強算是贏了一場，沈蔚那個下流法子到底沒派上用處。

    正說著話,行進間不經(jīng)意地一個抬頭,沈蔚就見今日應(yīng)在楊慎行跟前輪值的赫連方正在中庭回廊下與薛茂說話。

    “赫連方,我瞧著你就是欠剁！”氣不打一處來的沈蔚當(dāng)即扔下苗金寶,大步流星地行了過去,“這個點不在楊大人跟前當(dāng)值，還敢跑出來躲懶？”

    赫連方驚聞沈蔚發(fā)飆的聲音，嚇得一把拉過薛茂擋在身前：“沈大人我是冤枉的！此事說來話長……”

    “那你給我長話短說！”沈蔚拎開薛茂隨手一扔。

    驟然被丟開的薛茂揉了揉手臂,皮厚兮兮地湊上來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他較沈蔚與苗金寶先進到院中來,已同赫連方閑聊了片刻,大約知曉侍衛(wèi)隊不在鴻臚寺這幾個時辰里發(fā)生了些什么。

    “有你什么事？一早上你都在光祿府的演武場上,你千里眼??？”沈蔚沒好氣地瞪開他。

    便是薛茂當(dāng)真知曉，她也少不得要訓(xùn)赫連方這一頓。當(dāng)值時溜號，簡直玩忽職守,哪容得他們插科打諢地混過去。

    薛茂機靈，被她這一吼也有些明白這道理了，便訥訥笑著撓了撓頭，瞥見苗金寶遠遠向自己招手，便趕緊著溜了。

    頓時孤立無援的赫連方瑟瑟發(fā)抖，趕忙又將才對薛茂講過的事老實又講一遍：“晨間不是有樓然使團的先遣特使求見楊大人么……”

    原本該在八月上旬抵達帝京的樓然使團在真沄城停下已有三日。今晨更有其先遣特使一路快馬加鞭飛奔而來，持樓然使團旌節(jié)要求面見鴻臚寺卿楊慎行。

    “那使者竟說，使團中有一位樓然王子，要求楊大人親自去范陽相迎。還說，若楊大人不同意，使團便在真沄不再往前?！?br/>
    沈蔚一聽，火大地皺起了眉頭：“讓楊大人親自去范陽相迎？我怕他們受不起！”

    雖說與鄰國樓然締結(jié)友好盟約已久，但沈蔚心中對這個鄰國是有些如鯁在喉的。

    望歲十一年，康王、安王舉兵造反，幾方豪強勢力亦相機而動，揭竿響應(yīng)；宿敵成羌趁火打劫發(fā)兵侵入河西郡與劍南道，與河西軍及劍南鐵騎相持四年之久。

    可就沈蔚當(dāng)時涉及過的相關(guān)情咨，成羌在發(fā)兵之前，曾試圖聯(lián)絡(luò)樓然共同舉兵，妄圖將這個內(nèi)亂的大國分而食之。

    雖樓然最后拒絕了成羌的這個提議，可有跡象顯示，當(dāng)時樓然曾有蠢蠢欲動的跡象，只是主戰(zhàn)派被他們自家內(nèi)部的另一股勢力強壓了下去。

    畢竟事情才過去六年，當(dāng)年那些主戰(zhàn)派可還活著呢。這回樓然方面事先遞交的來訪國書中并未表明使團中有一位王子，此時離京不足千里，卻突然亮出這一手，還指名要楊慎行前往衛(wèi)城范陽親迎，分明就在挑事。

    “可不是么，便是他們一個王子，那也當(dāng)不起咱們鴻臚寺卿前往衛(wèi)城親迎的?！焙者B方雖不知兩國之間這段前塵過往，也覺這分明就是在找茬下楊大人面子。

    沈蔚越想越氣，抱緊了手中的椒圖刀：“楊大人最后如何處置的？”

    赫連方忙不迭地回道：“楊大人當(dāng)場請了太常寺主簿薛大人過來，以禮制規(guī)程相答?！?br/>
    “那禮制規(guī)程究竟是說去迎還是不迎？”沈蔚眉頭皺得更緊，打架她還行，這種事她實在外行。

    “據(jù)薛大人的說法，規(guī)程是在帝京城郊十里亭相迎。”

    范陽已出帝京近百里，樓然使團鬧這一出，簡直不像來友好的。

    赫連方想了想，又與有榮焉地補充道：“薛主簿與楊大人相得益彰，配合默契，拒絕得有禮有節(jié)，那特使只能無功而返。方才禮賓院的杜賓贊還夸這事處理得極漂亮呢?！?br/>
    楊慎行與薛輕煙？那確是相得益彰啊。

    松了一口氣的沈蔚頓覺胸口有些悶悶的，便以夸張的笑意掩飾心中落寞：“若換了是我，當(dāng)場打斷那特使狗腿叫他滾，也就完了?！?br/>
    “打斷狗腿之后，還如何滾？”赫連方虛心求教。

    沈蔚白眼以待：“就是斷了狗腿，才只能用滾的?！?br/>
    “杜賓贊也說了，今日幸虧不是沈大人在。你沖動又魯莽……”赫連方本說到興起，卻見她冷冷瞪過來，連忙訕訕打住，“不是我說的，是杜賓贊說的?！?br/>
    “赫連方，不要當(dāng)著我面說我的壞話，”沈蔚滿臉嚴(yán)肅地望著赫連方，“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舉一反三，說得比你還多！”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是個多么糟糕的姑娘啊。

    不學(xué)無術(shù)，沖動，不懂觀大局，沒有高屋建瓴的頭腦，遇事只知一徑往前沖。

    上回孟無憂嘲她說，“都是帶過兵的人了，怎一點也不懂得運籌帷幄”。

    雖只是一句無心的調(diào)侃，卻叫她啞口無言。她實在沒臉讓昔日舊同僚舊官長知道，她算什么帶過兵的人？

    她當(dāng)年只不過是劍南鐵騎前鋒營小將罷了。那些真正運籌帷幄的人，死的死傷的傷，到最后劍南鐵騎山中無老虎，才輪到她這個猴子稱霸王。

    見她面上原本就僵硬的笑意漸漸有些恍惚，赫連方心知自己失言闖禍了。畢竟，誰又真愿意當(dāng)面聽人指摘自己的不是呢。

    他正想致歉，卻見沈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了魂，神色犀利地又問：“重點在與，為何這個時辰，該在楊大人跟前當(dāng)值的你，會在這里同薛茂磕閑牙？！”

    赫連方急忙站得直直的，小心應(yīng)道：“先前薛主簿才走沒多久，定國公就過來了，說有事單獨同楊大人講，叫我退得遠遠的。”

    “赫連方你果然找剁！”沈蔚聞言勃然大怒，倏地伸手指向赫連方，“你領(lǐng)鴻臚寺的俸祿，卻聽定國公的指派？！”

    “可他，是楊大人的父親啊……”

    “這是鴻臚寺，不是他定國公府！”沈蔚簡直恨不得一腳踹飛他，“定國公何時來的？”

    “約莫有半柱香了。”

    “遲些再同你算賬！”

    沈蔚憤憤丟下這句話，旋身向主院飛奔而去。

    ****

    定國公的兩名護衛(wèi)隨從正在院門口警戒，見沈蔚一路飛奔而來，立時便將手中長戟虛虛交錯，出言攔阻。

    “不得放肆！定國公正在……”

    沈蔚理也不理，神色颯颯拿椒圖刀一格一揮，將兩名護衛(wèi)的長戟擋開，風(fēng)馳電掣般閃身進去。

    從頭到尾如行云流水一般，連半步也未停頓，快得叫那二人措手不及。

    她疾步?jīng)_進楊慎行的辦事廳，又反手將房門掩上，動作迅捷一氣呵成。

    六年行伍中有四年征戰(zhàn)，這四年的沙場生涯終究在她的行止間烙了印記。

    此時她腦中一片清明，惟有一個念頭：她是鴻臚寺卿侍衛(wèi)長沈蔚。無論是誰，只要站到鴻臚寺卿對面，那就是她要擋住的人。

    此時定國公楊繼業(yè)正在廳中與楊慎行目光相持，乍見沈蔚闖入，不禁一愣。

    而楊慎行回首驚見這一幕，一對美眸倏地亮晶晶猶如融在了春水之中。

    姑娘執(zhí)長刀凜凜而來，覆在她肩頭的秋陽金光燦然，如這世間最驕傲的戰(zhàn)袍。

    那爍爍的眼神堅定勇毅如星辰閃耀，雖一言未發(fā)，可那眼中卻像在說，別怕，我來護著你。

    楊慎行心中一蕩，目光不離她片刻，直到她行過來擋到自己身前，才隱隱綻出桃花般灼灼麗色的笑。

    定國公楊繼業(yè)眼睜睜瞧見，自家那個漂亮兒子笑著躲在姑娘背后沖自己猛使眼色，心中立時悲嘆，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孽，竟會養(yǎng)出如此沒臉沒皮的兒子。

    列祖列宗在上，我這個兒子……只怕不是親生的。

    裝可憐博取姑娘心軟也就罷了，驟然讓他這老父親充當(dāng)惡人算怎么回事？

    “沈大人，本公正訓(xùn)子呢?！睏罾^業(yè)忍住滿心悲憤，還是很配合氣氛地擺出了一臉家長威嚴(yán)。

    沈蔚端正地向他執(zhí)了武官禮，也回以一臉嚴(yán)肅：“公爺，楊大人堂堂鴻臚寺卿，若在鴻臚寺中被父親訓(xùn)斥，往后還如何治下？”

    在她的印象中，定國公是個威嚴(yán)長輩，行事謹慎持重。大張旗鼓到鴻臚寺訓(xùn)子這種事，她以為只有自己這樣莽撞的人才做得出來。

    楊繼業(yè)卻不能多解釋，只好板著臉道：“讓開?！?br/>
    沈蔚一徑將楊慎行護得死死的，全不知有人正在自己背后偷笑：“職責(zé)所在，請公爺見諒?！?br/>
    瞧她那架勢，今日只怕是想大聲對楊慎行吼兩句，她也是敢動手的。

    定國公略一思忖，便點了點頭，隔著沈蔚肩頭對躲在后頭笑得跟貓兒似的自家兒子道：“你，放值后回公府見我?！?br/>
    語畢，意味深長地望了沈蔚一眼，轉(zhuǎn)身出了廳去，還順手將廳門給掩上。

    兒啊，做父親的只能幫到這里了。

    瞪著那緊閉的門扉好半晌，確認定國公當(dāng)真離開，沈蔚才松了一口氣，回身輕詢：“你公父……沒揍你吧？”

    早已斂好神色的楊慎行輕垂眼簾，故作可憐的模樣。

    “你來之前，他……”又將話一轉(zhuǎn)，滿面故作堅強的倔強，“并沒有。什么也沒發(fā)生過。”

    楊繼業(yè)若是瞧見兒子正用這樣模棱兩可的話抹黑自己，定會當(dāng)場將這孽子揍個半身不遂。

    長久以來，世家被皇室無形打壓，使世家?guī)缀蹩斓脚e步維艱的地步。而弘農(nóng)楊氏在夾縫中活得還算滋潤，全因楊繼業(yè)深知，接連幾代圣主無非就是忌憚世家樹大根深又同氣連枝，怕的就是世家尾大不掉。

    最讓皇室覺得不放心的，大約就是幾大世家已有近百年未出過一例同室操戈、家宅不睦之事了。

    沈蔚久不在京中自是不知，弘農(nóng)楊氏這幾年時常上演方才那類狗血大戲。什么父親與已出仕的兒子立場不同、時有沖突，什么親兄弟、堂兄弟之間為芝麻大點的事大打出手……

    總之都是些亂七八糟、雞毛蒜皮的事。雖演得心累，可圣主心中踏實些，楊家的日子就能好過些。

    楊慎行此時并不愿向沈蔚解釋這些狗血的內(nèi)情，只滿心歡愉地珍惜著她這來之不易的關(guān)懷與親近。

    沈蔚以為他當(dāng)真挨了揍，一時忍不住心疼，脫口道：“可有受傷？”

    “自尊受傷?！睏钌餍心卮瓜履?，心中樂得直打滾。

    不過，但愿將來等她知曉真相時，已忘了今日之事了，否則……嘖嘖，細思恐極。

    見他慘兮兮的樣子，沈蔚鬼使神差地走近他，試圖瞧瞧他究竟被揍成什么樣了。

    “公爺今日是怎么了……喂！楊慎行！”

    她話音未落，已被人攔腰軟軟抱住。

    楊慎行將偷笑的臉埋在她的肩頭，很滿意自己的機智，也很滿意公父適時的配合。

    “公父他大約是……急了吧?！币蛩绦Γ瑦瀽灥穆曇袈犉饋韼ь?。

    沈蔚當(dāng)他被父親揍了心里難受，便只好僵手僵腳由得他抱著：“是因……你駁退了那個樓然使者嗎？”

    先前她并未多想，知他正受委屈，對方又是他父親，他必定不能如何反抗，自己身為侍衛(wèi)長，職責(zé)所在自該趕來。

    可眼下這家伙忽地就將人抱住，這算個什么情況？

    真是……一團亂麻。

    “嗯，”楊慎行越抱越緊，嫩豆腐吃得很歡，嗓音卻是委屈巴巴的，“他說我沖動行事，若是影響了兩國邦交，只怕就闖了大禍?！?br/>
    沈蔚一動不動，耳畔頰邊全是燙，腦中開始發(fā)懵?！拔沂裁匆膊欢?，也幫不上你?！?br/>
    “我只知你今日的做法沒有錯的。若委屈求全應(yīng)下了樓然使團荒唐的要求，那跟割地求和有什么兩樣？”

    況且楊慎行出仕已近一年，堂堂正正是鴻臚寺卿，定國公這樣隨意插手他在公務(wù)上的正當(dāng)處置，簡直是在當(dāng)眾打他的臉。

    “誰說你幫不上？你護著我了?！?br/>
    她推門而入的那一刻氣勢萬鈞，落在楊慎行眼中卻只覺仿佛有一罐子蜜被乍然破開，吸入肺腑中的每一口清氣全是甜的。

    便是她躲著他，絕口不提從前，也不肯回頭瞧他，可在誤以為他受了委屈時，仍會義無反顧地來到他的身邊。

    “那什么，”怕他傷心，沈蔚沒敢動，只輕輕扯了扯環(huán)在自己腰間的手臂，訥訥道，“你放值后……還是不要回公府了吧。”

    若他在定國公府挨揍，她總不能當(dāng)真提刀殺進去吧？

    “便是我不回去，公父也會讓人將我抓回去。”楊慎行臉頰幾乎蹭在她的發(fā)邊，笑意漸深，聲音卻愈發(fā)委屈，將她抱得更緊些。

    “放值后我同你一道走，親自將你送進門，”沈蔚只覺自己像被煮熟了一般，整個人燙得都能烙餅了，“哎你能不能先放開我？”

    對她這個要求，楊慎行選擇充耳不聞，持續(xù)在她耳邊賣慘：“你一走，他們還是會來抓我的。”

    “那、那我就不回家！一直守著你!”沈蔚一時義氣上頭，暫時忘卻眼前這尷尬場面帶來的不自在，簡直要拍胸脯保證了。

    片刻之后，楊慎行雙手輕輕撐在她肩頭，徐徐抬起臉來，怔怔笑著望進她的眸心：“一直……嗎？”

    那對好看的眸中流轉(zhuǎn)著瑩瑩的悅?cè)?，又像雜了些許忐忑與希冀。

    四目相接好半晌，沈蔚才覺自己竟看得癡了，忙收起心緒，面紅耳赤地重重點頭：“對！”

    楊慎行雙頰亦是淡淡淺紅，滿心的歡喜止不住自眼尾沁出：“聽說，江湖兒女信字當(dāng)前的，希望你諾出必踐?！?br/>
    雖一時說不上來是為什么，沈蔚卻總覺得……仿佛有哪里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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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各位小天使熱情澆灌~~！

    感謝訂閱！感謝收藏！

    月總今天忍不住又想OS一下：

    這章寫了三遍，每遍都完、全、不、一、樣！

    昨晚寫到快凌晨兩點，完了一看，什么玩意兒？果斷刪！

    早上五點半爬起來又寫，寫到十一點半收工，再一看，馬蛋這又是什么鬼！?。h刪刪！

    中午懷著十二萬分的沉痛和自我懷疑趕赴家宴。全程黑臉，全家人都以為我對那桌菜有意見，然鵝我根本食不知味。

    下午回來又一次重來，這一次寫完之后我就不敢再看了。

    好怕自己手賤TAT

    昨天給一位老先生送節(jié)禮的時候，順便請教了一下。

    老先生說，你遇到的讀者們實在是很好，居然能長久容忍作者對自己的文字如此不自信。

    那一刻我又羞愧又驕傲。

    我真是走了狗屎運才會遇到你們這群小天使?。?br/>
    所以我立志今年一定要按原計劃寫滿一百萬字。

    要努力成為一個好的碼字工匠，才能報答你們的知遇之恩。

    愛你們么么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