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了這里，賀楠猛然睜開了眼睛，那懶惰的脾性和不舒服的感覺頓時如一只掠飛過窗前的小鳥兒，倏地沒有了。

    陪著賀楠睡覺的這個女子，已然是他昨晚見到的那個。由于回想到了昨晚發(fā)生的事情之后，他是一下子驚得睜開眼睛的，身體竟是不由得抽動了一下。

    她早已經(jīng)醒來了，一雙雪亮的眼睛滿是柔情地看著賀楠剛才不愿睜開眼睛假睡的樣子。而這時，見他猛然睜開眼睛后，她不禁一愣，而不過一會兒，她又帶著微笑看著他，一臉的嬌媚與純凈。

    賀楠這時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是真的了。

    那微笑，是他記憶深處珍藏的，多年以來也是他不斷回顧并故意讓自己心疼的，它連接了他的回憶，讓他更是無可自拔地陷進了一種充滿了痛苦的美好之中。

    賀楠無法適應(yīng)和她再次面對，更不適應(yīng)是以這樣的方式再見到她。

    昨晚和她坐在一起，裝作從不認(rèn)識地拼了酒，并且像一般的妓女和嫖客，或者是希望玩一夜情的男女一樣，肆無忌憚地睡了這么一夜。

    這個世上偏偏有那么多讓自己不敢相信的東西，出現(xiàn)在了自己的生命之中，以殘酷的事實告訴你，這一切都是真的，你無法躲避。

    ******

    “醒了？要不要喝點兒水？”她問道。而她并沒有翻身下床去倒水，而是依然望著賀楠，一動不動的。

    “這是……這是在哪里？”賀楠不知說什么好，只問了這么一句白癡的話。

    搭眼一瞟便知道這是一間客房，他們現(xiàn)在睡在一家賓館的某間客房的床上。整個房間的布局，不管從哪個方面看，都是賓館的設(shè)施，尤其是那正隨風(fēng)飄動著的窗簾，以及他們枕著的枕頭，這兩種充斥了他視界的物件，是多次跟女人開過房的他所熟悉的。

    她似乎猜到了賀楠是不知該說什么，問了這句無關(guān)緊要的話，所以她沒有回答他。她只是說：“你昨晚醉得很厲害，喝了那么多酒，吐了四次……”

    她這么一說，賀楠的鼻子便忽然嗅到了一股帶著酒精的臭味，不是那么明顯，也不是太刺鼻，大概是過了一夜之后那穢物已經(jīng)消散了太多濃味的結(jié)果。

    “不好意思，我……我喝多了?！辟R楠訥訥地說道。

    她沒有回答他什么，只是充滿了愛戀地看著他。她的這種目光，也是賀楠記憶猶新的，即使他失憶十次，也不可能將烙印在他心上的它忘掉。

    以前，賀楠是非常喜歡看她的這種目光的，也總是和她面對面坐著或躺著，享受著它貽與他心的愛和感動，以及被她炙熱的感情包裹著的幸福。而現(xiàn)在，在這樣的一個地方，與她有了這樣的相遇后，不知怎的，他不敢再看到。

    賀楠立馬坐起了身子，想要躲避她那攝人心魄的嬌柔。

    ******

    而剛坐起了身子，賀楠忽然意識到。這一點發(fā)現(xiàn)，讓賀楠的心頭不禁掀起一陣驚慌。

    沒有想太多，他趕緊找自己的衣服，不想或者說是不敢再跟她**相對了。

    這個在多年前和他有過很多次性關(guān)系的女子，也是他在此之后不斷幻想過她的**并因此打了不知多少次飛機的女子，此時此刻，他卻不敢面對了。

    可是，翻騰了好一陣子，賀楠卻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衣服，連內(nèi)褲都沒有找到。

    “不要再找了，你的衣服全部被我扔到洗手間里了……還有我的?，F(xiàn)在正在水里泡著呢，我沒有洗……昨晚我也喝得很暈了，懶得洗?！彼脑拸馁R楠的背后傳來。

    賀楠看了看床上，也看了看四處，確實沒有發(fā)現(xiàn)她的衣服。

    “衣服被你泡在水里了，我們怎么出去？”問了她這句話，賀楠沒有回頭看她。

    “那么想離開我嗎？”她的聲音里有了埋怨。

    沉默。賀楠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她也坐了起來，雙手繞著他的脖子。

    “沒想到，我們是這樣再次相見……”她柔聲說道：“當(dāng)年的非常清純的我們，在這個社會上生活了這么幾年之后，變成了這樣的墮落者，你成了嫖客，而我成了妓女……是現(xiàn)實在笑話我們，還是我們自己？”

    賀楠沒有回答她。他問了一句憋在我的心里很多年的話：“當(dāng)初，你為什么要離開我？”

    沉默了好一陣子，她只是嘆了一口氣，卻始終沒有說什么。

    當(dāng)她的吻落在了我他的側(cè)臉時，她才說道：“已經(jīng)過去那么久的事了，何必再提呢？說了，又有什么意義呢？不過是牽起扯疼心扉的回憶?！?br/>
    “我已經(jīng)在回憶中過活這么多年了，也已經(jīng)忍疼這么多年了，不差這一次?！辟R楠說道。

    而她只是反問他道：“真的嗎？”

    賀楠說道：“我希望聽聽你連一聲也不說便離開我的原因，哪怕是借口?！?br/>
    “我……不想說?！彼f道：“你怪我狠心吧，怨我也行，恨我也可以，我……我真的是對不起你，對不起?！?br/>
    賀楠的眉頭不由得鎖得緊緊的了，他想立即撫平它，但怎么也不能夠。

    ******

    她的手在賀楠的身上游動。

    過了一會兒之后，她翻了幾次身，騎在了他的胯間，雙臂緊緊地抱著他的脖子，臉距他的臉近到他能夠聽到她的每一次輕微的呼吸。

    “我想讓你要我，在你清醒的時候……我忘不了你給我的那種感覺?！彼鹉伒穆曇衾锍錆M了**。

    當(dāng)她坐在賀楠的胯間。這么一個和他糾纏了很多次也被他夢了不知多少次的**，他自然是難擋誘惑的。

    是個男人都擋不住她的這種已經(jīng)喂到了嘴邊的誘惑的。

    賀楠也擋不住，可是他希望自己能夠擋住，并且一直在逼迫著自己擋住，因為現(xiàn)在與她纏綿，是一種他無法寬恕自己的罪。

    于是，他閉上了眼睛……

    “為什么？你現(xiàn)在為什么不肯要我？”她的聲音里帶著了低泣?！澳闶遣豢?，還是不敢？”

    “你再也不是以前的那個女孩，而我也不是那個愛你如命的男孩了，那段感情早已經(jīng)消融在過去里，比冰消融在熱水里還要快很多……走進了這個社會后，我們每一個人的變化都是太大的，尤其是你和我。你不再是我愛著的女孩，我也不可能是你愛著的男孩?！辟R楠說道：“夢已經(jīng)醒了，而一切還在繼續(xù)?！?br/>
    她真的哭了。

    她的身子離開了他，然后坐在了床頭，抱著一個枕頭，瑟縮在了一處他感覺不到的地方。

    賀楠沒有安慰她，現(xiàn)在的他也不想安慰她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她抹掉了眼淚，佯裝著微笑說道：“大哥，不知道昨晚你舒服沒？如果沒能滿足你，我葉楓實在抱歉?，F(xiàn)在我可以補償你。如果不需要的話，我希望你盡快付了我的過夜費，我今天還有事，得趕緊回去了……”

    一種絞痛如利刃插進賀楠的心頭。

    她說罷，便從床邊放著鞋子的地上，拿起了幾個包裝袋，然后拆開了層層的包裝，鋪展好，給自己穿上。

    穿好衣服后，她在墻上的鏡子邊打扮了一下，然后抱著幾個包裝袋，拿起賀楠放在桌子上的錢包，（他兜里裝著的東西似乎都在那里）站在了他的面前，說道：“你的衣服我也給你買了，用的是我的錢……我的衣服雖然是你弄臟的，但我畢竟是陪著你的，作為賣身的，我也沒什么好說，算我活該吧，我不需要你賠了。你的呢，我希望連著昨晚的過夜費，一起給我?！?br/>
    說著，她把包裝袋扔給了他，然后將放在桌子上的屬于他的錢包，遞給了他。

    賀楠沒有接。

    “不知道是多少，都給你吧，連著這個錢包?！彼f道。

    她笑了笑，打開錢包，從里面抽出了幾張錢，然后說道：“這倒不用。我還想要你這個回頭客呢，不能讓自己有了上頓沒下頓不是？該是多少就是多少……”她向我攤開了自己拿出來的錢，晃了晃，又說道：“嗯，就是這些。大哥，如果下次有需要，希望你還會找我，我算不上太漂亮，但床上的功夫還是可以讓你滿意的……當(dāng)然，滿不滿意由你說了算，是吧？好了，我走了，有需要再見?！?br/>
    說完，還在他的側(cè)臉上親了親。

    她所做出的這一切，完全是一個妓女標(biāo)準(zhǔn)性的職業(yè)動作和言語，跟不知多少女人上過床的賀楠自然能夠一下子看出來。

    而在賀楠愣神的當(dāng)兒，她已經(jīng)開了門并帶上門，離開了。

    這個帶著酒精臭味的房間如賀楠的心一樣，忽然變得讓人感覺非常壓抑的空蕩蕩的了。

    ******

    賀楠走出房間，看了看門牌號，然后走出賓館，又看了看賓館的招牌。

    心相約。

    看到了這三個字，他的心里更是揪痛了。

    很多年以前，他們還是一對戀人的時候，每次開房他們?nèi)サ木褪谴髮W(xué)旁邊的心相約賓館。這家他剛走出來的賓館當(dāng)然不是他們以前所住的家，但是……他敢肯定，昨天晚上她是故意帶他來這里的。

    可是，現(xiàn)在的他是否還喜歡她呢？他能接受現(xiàn)在的她是一個妓女的事實么？他還敢要這樣的一個女人么？

    他的腦海里再次浮現(xiàn)了那個困惑，當(dāng)初的她為什么忽然就離開了他？

    一聲告別沒有，一個分手的機會也沒有，就那么匆匆地離開了，真夠冷酷無情，做得還真夠徹底。

    如不是再見到她，也許他會一直保留著那份純潔又美好的懷念，而現(xiàn)在見到了她，發(fā)現(xiàn)了她如此墮落之后，他怎么還能有這樣的一份本來是深藏又倍加珍惜的回憶？

    一切都被她的出現(xiàn)攪得粉碎，她弄臟了他對過往懷有虔誠追憶的那份干凈的心……

    他恨她。

    看到了“心相約”那三個字后，他更恨她。

    但是，他更恨的是這個讓人一再墮落的社會，恨的是那些讓人墮落的潰爛的物質(zhì)生活，以及總是使壞心眼把一個純潔又積極向上的人拉到墮落的深淵的人。

    其實，他何嘗不是在墮落？

    曾經(jīng)的很多時候，他也不止一次恨過自己。

    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他憑著自己的努力，很快擁有了一個營業(yè)額還算不錯的酒吧。本來就沒有多大追求的他便安安心心地當(dāng)起了小老板，把一部分時間分給自己的酒吧，而更多的時間便是吃喝玩樂，跟郎東平這樣的混蛋出去鬼混，喝酒，泡妞，生活**得幾近糜爛。

    這樣的他很人渣，但他知道，在這個浮華的社會里，他是因為心里充滿了迷茫，充滿了對人性的失望，而讓自己變成這樣的。

    他怪不得誰，要怪只能怪繼續(xù)墮落的自己。

    ******

    胡亂地想著，賀楠不知不覺竟然走進了一個居民小區(qū)。

    那是一個他從沒去過的地方。

    小區(qū)的各個道路上長滿了法國梧桐，他便是沿著一條道路向前走著。在他的面前出現(xiàn)了一片樹林，他又漫不經(jīng)心地朝著樹林走去。

    走進了樹林，抬頭看了看天，他才知道，已經(jīng)是接近中午的時候了。

    他在道路旁的一條長藤椅上坐了下來，停止了走動。

    昨晚喝了太多的酒，也許跟她也做了很多次，所以他的身體有說不出的疲憊。

    而一坐下來后，他便忽然覺得有一股困意洶涌地?fù)淞松蟻怼?br/>
    這個地方倒是很安靜的，的確也是一個睡覺的好地方。他沒有多想，便又躺在長藤椅上，讓自己入流浪漢一般，就這么稀里糊涂地睡了去。

    長藤椅正靠陰涼處，躺在上面，他的身體便很快放松了下來，身上的疲累也漸漸地得到了稍稍的解脫了。在這樣自我感覺很是舒適的地方，他怎么可能不容易睡下去呢？

    但事情偏偏總是不如人愿。

    正當(dāng)賀楠要進入酣眠的時候，一個女性發(fā)出的“救命”硬生生地刺入了他的耳朵，然后此二字夾雜著哭聲一直灌著他的耳朵，怎么也休止不了了。

    一個將睡未睡的人忽然聽到一旁有嚴(yán)重影響自己睡眠的聒噪之聲，其心理之痛苦，只有那些真正經(jīng)歷過的人才可能知道。具體形容一下便是，心如巨石砸得粉碎，疼痛不已，卻又不想挽救，但求在這個時候速死。

    賀楠憤怒地睜開了眼睛，又嗖地竄了起來，身體站穩(wěn)后，眼睛不禁向四處搜尋了一下。

    這個地方本來是挺安靜的，很適合人休息，卻沒有想到……在這里會上演一出眾男調(diào)戲一女的惡俗戲。

    剛才他便看了四處，這里并沒有什么人，只躺下那么一會兒，為什么會忽然出現(xiàn)這么一出爛戲呢？他沒有多想，他也不想管，他的良心早就被這個社會榨得沒有一點兒水分了。

    可是，他偏偏看到了，而且那個女的還偏偏正好看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