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顧寒昭拿了拜帖前去謝府，或許是之前謝太傅已經(jīng)打點(diǎn)好了，謝府的下人并未通傳便將他迎了進(jìn)去。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這都是顧寒昭第一次到謝府。可能是武昌帝對謝皇后的寵愛，謝府的規(guī)格遠(yuǎn)遠(yuǎn)超過丞相府邸所應(yīng)享有的，可就算如此，宣武帝也不敢動謝家絲毫。

    與宣武帝時才興起的趙家以及才繁榮了幾代的顧家相比，謝家才是真正的名‘門’世家，謝氏子弟遍布朝野士林，即使上位者忌憚也無可奈何?？蛇@并不是上位者不敢動謝家的理由，就如宣武帝，即使再信任趙皇后等人也決計不會給趙家同樣的榮寵。

    這其中最大的原因便是謝家的每一代家主都遵循謝皇后的遺訓(xùn)，只做純臣。當(dāng)然并不是每一個謝家人都甘愿聽從一個已逝之人的話，謝家也曾出過幾個有野心的，但往往在族內(nèi)時便被打壓地絕無出頭之日。

    顧寒昭握緊了手中畫軸才心下稍定，其實今日之事他也沒有多少把握，但既然已經(jīng)走出了這一步，總要一試。

    謝府下人將顧寒昭帶到一座鄰水而建的小亭內(nèi)，只見須發(fā)皆白的謝丞相已經(jīng)坐在亭內(nèi)，看樣子已經(jīng)等候多時，他的面前則擺著一副棋具以及一杯正散發(fā)這裊裊熱氣的香茶。

    “謝丞相。”顧寒昭行禮道。

    “侯爺多禮?！敝x丞相施施然起身，態(tài)度不卑不亢，與顧寒昭見禮后便邀他坐下。

    “我聽謝敏說侯爺要拜訪老臣，不是所為何事？”謝丞相并不是一個多禮的人，也不喜拐彎抹角，待顧寒昭一坐下便直言問道。

    “前年我偶然得了幅畫，想請侯爺鑒賞一二?！敝x丞相聞言有些奇怪，謝敏是他的學(xué)生，既然將顧寒昭帶到自己的面前自然會將前因后果講清。只是待他聽了謝敏所說的難免有些奇怪，他與顧寒昭沒有‘交’情，與老侯爺?shù)故窍嗍?，雖不知顧寒昭此行目的為何，還細(xì)想之后還是答應(yīng)了謝敏的請求。

    可今日顧寒昭來竟只是為了與他賞畫的，還是這畫中另有乾坤？

    當(dāng)畫卷展開時，謝丞相便覺得自己的呼吸一滯，這世上除了宮中，藏有謝皇后墨寶最多的地方便是謝家，自小看著謝皇后這些畫作長大的他自然一眼便認(rèn)出這畫是真跡！

    而且更難能可貴的是這畫雖出自謝皇后之手，可這字卻是宣武帝的，謝皇后的畫作雖少有傳世，但還能偶爾聽聞，可武昌帝的墨寶除了宮中便是尋遍大澤也難找到。

    “這畫！”謝丞相‘激’動地起身，眼中的欣喜毫不掩飾，雖早知這畫是真品，顧寒昭還是忍不住感嘆，可憐歡喜鎮(zhèn)上的掌柜有眼不識金鑲‘玉’，竟白白錯過了這一副傳世珍品。

    謝丞相想伸手細(xì)細(xì)描繪這畫中的景‘色’，又唯恐毀損了這畫，他的雙手輕顫，語帶沙啞地問道：“侯爺這畫是從哪里來的？”

    “歡喜鎮(zhèn)上一名掌柜所贈?！鳖櫤押敛浑[瞞道，謝丞相難以置信地望向他，沒想到這幅畫竟流落到了歡喜鎮(zhèn)上，還被不識貨的掌柜隨手贈送，不過也正是因為掌柜此舉，才避免了這畫被判為贗品的命運(yùn)。

    “真是好畫?！敝x丞相真心稱贊道，但心中卻有幾分惋惜，只嘆自己沒有如此好的運(yùn)道。顧寒昭見他心癢難耐的樣子不厚道地在心內(nèi)偷笑。

    “這畫起初我也不知曉是否是真跡，后來便請了辛子安辨看，沒想到他一眼便看出這畫是真跡?！鳖櫤呀忉尩?。

    “辛公子真是慧眼如炬。”謝丞相雖然嘴上夸著，可注意力卻全部停留在那畫上。

    “此次我?guī)М嬊皝碇x府，并不是只讓相爺鑒賞的?！币婎櫤颜f到了此行的目的，謝丞相不得不將目光從畫作上撕了下來，勉強(qiáng)維持著一國丞相的氣度，不允許自己再看那畫一眼。

    “那，侯爺此行來謝府是為何？”謝丞相喝了口熱茶問道。

    顧寒昭只當(dāng)自己沒有看到謝丞相口是心非的樣子，將手中的畫輕輕卷起道：“我是個粗人，若不是子安指出，只怕我會當(dāng)這畫是贗品隨意丟棄。”

    謝丞相被隨意二字揪住了心神，面上雖還是一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耳朵卻忍不住伸長。

    “所以，與其將這畫放在我手中，不如將這畫贈予相爺，不知相爺意下如何？”顧寒昭還未說完，謝丞相差一點(diǎn)便滿口答應(yīng)了，只是他還尚存幾分理智，很快又將心中的念想壓了下來。

    “當(dāng)然，”顧寒昭一頓，補(bǔ)充道：“這畫也不是白白送的。”謝丞相眉心一跳，心道果然來了。

    “當(dāng)時那掌柜送我此畫時，曾求我一件事。若是此畫最后由相爺收去，希望侯爺能完成那掌柜的愿望?！敝x丞相一怔，沒想到對方的要求竟是這個。一個小鎮(zhèn)上的掌柜，他的要求即使大過天去，以顧寒昭的能力也應(yīng)當(dāng)是輕而易舉地便能完成。顧寒昭此舉實在不明智，若他滿足了那掌柜的請求，再以此畫為籌碼獲得對自己更有利的東西也未嘗不可，可他偏偏不愿做這個中間人。

    謝丞相在心中嘆了口氣，顧寒昭此舉讓自己更無法拒絕。

    “那掌柜求了何事？”謝丞相問道。

    “那掌柜先人曾因犯錯被族中除籍，如今他想回到鳳首洲?！鳖櫤岩矝]有隱瞞，隨后又道：“我派人查過，那掌柜的先人犯的并不是什么大錯，只不過是因為不小心得罪了京中權(quán)貴，族中為避禍?zhǔn)卤悴粏柷嗉t皂白地將之除籍。此事并不是那先人的錯，反倒是權(quán)貴以勢壓人?！?br/>
    謝丞相掙扎了片刻，終究抵不過謝懷安三個字，默默將畫收下，只道會派人去查探此事。顧寒昭見他答應(yīng)了便也不再說什么，端起還有些熱氣的香茶喝了一口。

    謝丞相見顧寒昭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心內(nèi)嘆氣，果然是好成算啊，此時他若再有請求只怕自己更不好拒絕，可就沖著他這份成算，自己也愿意聽上一聽。

    “其實今日除了畫作一事，我還有其他事想與相爺相商?！鳖櫤逊畔虏璞K道。

    謝丞相早有所料，只是示意對方繼續(xù)，顧寒昭見狀也沒了顧忌，繼續(xù)道：“不知相爺覺得五皇子如何？”

    謝丞相詫異地看了對方一眼，疑‘惑’對方為何突然提起了五皇子，皺眉道：“皇家之事豈是我等能夠非議的?！?br/>
    顧寒昭察覺到了他眼中的閃躲，也不避諱，反倒笑言：“我倒是覺得不過爾爾?！?br/>
    謝丞相沒想到對方竟如此大膽，隨即釋然，在見顧寒昭之前他就已經(jīng)有了準(zhǔn)備。現(xiàn)在顧寒昭問出這番話來很顯然是對儲位有自己的考量，只是不知他心中屬意的究竟是哪一位，還是想取而代之？

    “已成年的只有兩位皇子，但以他們的能力都難登大寶?！鳖櫤阎币曋x丞相的雙眼，不讓他有機(jī)會避開。

    “侯爺慎言！”謝丞相一怒，高聲打斷道：“侯爺可知我謝家為何自武昌帝起便能屹立不倒？”謝丞相見對方已經(jīng)停了下來，緩了緩語氣繼續(xù)道：“侯爺也說過我謝家是純臣，謝家不管最終坐上那個位子的是誰，又用的什么手段。我謝家只忠于最后坐上那個位子的人，無論他是誰?！?br/>
    顧寒昭忽而一笑，前世鳳昱的登基之路走得并不順暢，但他能走到最后有很大的原因是謝家曾在暗中相助。這謝丞相確實是純臣，但他的族人未必，在家國大事面前他們或許有很好的覺悟，但更多的只怕是對家族的擔(dān)憂。

    若五皇子登基，這朝堂之上只怕不會再有謝家的地位，趙家也會費(fèi)勁全力將謝家鏟除殆盡。誠然如今的宣武帝為了制衡并沒有厭棄謝家，可今后呢，誰又能保證五皇子在有趙家扶持的情況下不拋棄這遍及朝野的謝氏子弟和時時制約他行事以及其母家的謝家呢。

    “相爺所言甚是，那么依相爺所見，五皇子是否有那個才干登上至尊之位？”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即使五皇子偽裝地再好也逃不過這個已經(jīng)歷經(jīng)兩朝之人的眼睛。五皇子表現(xiàn)得越是謙恭就代表他的野心越大。

    謝丞相心中也是五味雜陳，他忍不住想起曾與謝家有姻親關(guān)系的殷家，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便能讓一族上下都成為刀下亡魂，這樣的趙家，在這樣的趙家羽翼之下長大的五皇子都太過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