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二十五分,凌榆雁停好車,準時踏入華信銀行杭州分行的電梯里。上班時間是九點,但凌榆雁從工作的第一天開始,一直堅持提前半個小時達到辦公室,梳理一下這一天要做的工作,區(qū)分輕重緩急,再給各項工作分配好完成時間。
電梯升到一層,零零落落又進來幾個人。凌榆雁聽到電梯的“叮鈴”聲,隨意打量了一下門口,居然看到了同在貿易金融部的莫子斐,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雖然同是貿易金融部的副總,莫子斐與凌榆雁的行事風格完全不同,除非是行長召集會議,決不會十點前出現(xiàn)在辦公室。此時還不到八點半,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莫子斐看見凌榆雁,十分殷勤地打招呼:“凌總早啊,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這么早就來上班了?!弊匀坏姆路鹆栌苎悴攀悄莻€不到十點不出現(xiàn)的人。
凌榆雁皺了皺眉頭,突然就明白了莫子斐此時出現(xiàn)的原因。
半個月前,凌榆雁帶著手下的人,成功地從某個國有大行手里搶過來海鋼集團一個一百億的境外融資大項目。憑著這一筆,再加上上半年的其他幾個小項目,就已經(jīng)超額完成了華信杭州分行全年的外匯存款和中收任務?,F(xiàn)在才八月,也就是說,從現(xiàn)在開始到年底,整個貿易金融部的人就是都躺著不干活,今年的一個A級評價也跑不了。
海鋼集團的這個項目,是華信銀行歷史上做的最大的跨境業(yè)務。作為一個外資控股的區(qū)域性銀行,能爭取到這樣一個大客戶,華信上上下下都很是歡欣鼓舞。所以杭州分行的行長親自跑了趟總行匯報,為分行掙足了面子。從總行回來后,行長在辦公會上點名表揚了凌榆雁,這事很多人都知道。
因此莫子斐的話一出口,電梯里其他幾個人也紛紛向凌榆雁說“恭喜”,凌榆雁扯了扯嘴角,點點頭算是回應。
其他人的恭喜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莫子斐不安好心,凌榆雁是清楚的。
上周總行對海鋼項目的表彰下來了,除了對整個海鋼項目團隊的獎勵外,個人獎勵名單里居然沒有凌榆雁,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作為整個項目的負責人,在過去的三個月里,凌榆雁全部精力都撲在了上頭,幾乎沒有回過辦公室。不是去總行爭取優(yōu)惠政策,就是去海鋼協(xié)調合作細節(jié),再者就是和其他同行明爭暗斗,互相過招。三個月里,光是往總行上報的請示和匯報材料就有幾十份,更不用說為海鋼設計的綜合金融服務方案了,簡直是一日三改。
對于海鋼這么一個人人都想咬一口的香餑餑,誰都知道,要是沒有凌榆雁,華信早就被踢出局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獨占鰲頭。所以當最后的合同敲定后,凌榆雁在家整整睡了兩天,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這種情況,按照總行以往慣例,肯定是表彰、獎勵一個接一個地砸過來??涩F(xiàn)在卻靜悄悄地沒動靜,凌榆雁只知道一定是出了問題,卻并不清楚細節(jié)。
不過,莫子斐一定知道。
莫子斐的岳父退休前是華信的高層,是那種開疆擴土的大功臣,地位極高。說實在的,要不是有這位好岳父,莫子斐絕對坐不到今天的位置上。有這樣的人脈,他的消息也極靈通,總行有什么風吹草動,他都知道。
而且莫子斐與凌榆雁一向是面和心不和。凌榆雁這種靠著自己打拼一步步走上來的人,自然看不上莫子斐凡事都靠裙帶關系;莫子斐又覺得凌榆雁仗著做過幾個大項目,盛氣凌人,也看她不順眼。兩個人一個有本事一個有背景,互相瞧不起。好在貿易金融部的總經(jīng)理曾念普最擅長和稀泥,總算一直維持著表面的和平。
凌榆雁知道莫子斐一直嫉妒自己分管項目,而他只能分管合規(guī)、風險這些瑣碎事,但凌榆雁的職務是行長欽點的,他也只能含恨忍著。不過,也許過了今天,就不用忍了.......
今天莫子斐破天荒地來那么早,又掐著點在電梯里同凌榆雁打招呼,故意提起海鋼項目,還一副心無芥蒂、與有榮焉的表情,顯然心情很好。而最讓莫子斐高興的事,從來只有一件,那就是凌榆雁倒霉。
果然,凌榆雁剛進辦公室,就接到了副行長趙醒的電話,讓她過去一趟。
趙醒是杭州分行分管貿易金融部的副行長,也是杭州分行自成立以來的第一個女行長,曾經(jīng)說過凌榆雁工作起來不要命的勁頭和自己很像,故而一直以來都對她照顧有加。凌榆雁能當上貿易部副總,就得益于趙醒的大力舉薦。
凌榆雁和趙醒相處的很好,也就沒有客氣,一見面就開門見山問道:“是不是總行那邊出什么事了?”
趙醒嘆口氣:“我就知道那個表彰文件一下,你就該猜著了。你知道總行最近在對管理層進行摸底排查吧?重點排查的是對供應商的受賄嫌疑。根據(jù)總行篩選出來的數(shù)據(jù),今年上半年,曾經(jīng)有一個咱行供應商往你帳戶上打了十萬塊錢。”
所謂供應商,就是向華信提供辦公用品、工裝制作、營銷用品,甚或食堂所需蔬菜水果的商戶。供應商有兩種,一種是經(jīng)過財務部門的招標流程中標的,還有一種就是采購金額相對不大,由各個部門根據(jù)需要自行選擇的。相對招標,自行選擇能做手腳的地方就很多。
今年年初,總行下大力氣清理這種情況,還真的給查出幾個中層有問題??傂行虚L發(fā)了脾氣,內控部門就干脆把清查范圍擴大到全國的各個分行。
凌榆雁很冷靜:“那個供應商叫什么?”
“大豐文具超市?!?br/>
“沒有印象?!?br/>
“超市實際控制人叫黃向濤?!?br/>
凌榆雁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拿起手機,打開華信的app,翻起轉賬記錄。翻了一陣,抬起頭,有些訝異,又有些了然:“這個人確實給我轉過十萬塊錢?!?br/>
“是怎么回事?”趙醒有些著急。
“今年年初,我們貿易部有個員工,叫高新年,想回老家結婚,問我借了十萬。后來還錢的時候,就是從這個黃向濤賬上轉給我的?!?br/>
“他結婚問你借錢?”趙醒不可思議道。
“他家里條件不好,工作幾年也沒什么積蓄。要結婚了,對方要彩禮,他就問我借了點。還錢的時候因為匯款人不是他,還專門打電話向我解釋了。說這個黃向濤是親戚,借錢讓他還給我,為了省轉賬費,就直接轉我賬上了。當時海鋼項目正是要緊的時候,其他事都顧不上,我也就沒在意?!?br/>
“唔,能說清楚就行?!壁w醒舒口氣。
“不一定,”凌榆雁面無表情回道:“高新年離職了,現(xiàn)在我們貿易部的人和他都沒有聯(lián)系。”
趙醒訝異:“什么時候的事?”
“他請假回老家辦婚禮,婚禮結束后就辭職了,離職手續(xù)都是托人辦的。后來除了還錢,再沒有聯(lián)系過。”
這,也太像是做局了。
“大豐文具什么來頭?能聯(lián)系上嗎?”凌榆雁雖然問,心里卻并不抱什么希望。
“從財務那拿到的信息看,是咱行前兩年的供應商,當時負責給分行大樓提供辦公用品,是幾個供應商之一。和咱們合作了兩年,后來分行沒再用他,不過也沒有從供應商名單中除名?!?br/>
凌榆雁聽了,垂下眼睛不說話。這事乘了總行的東風,又卡在她剛立功的時候爆出來,最妙的是挑了一個不大不小、不清不楚的供應商,明顯是有人整她。至于這個人是誰,她心里也不是沒有思量。
凌榆雁明白,趙醒當然更明白,這事只能是自己人,行里上上下下都清楚,才能做得如此干脆利落,又無跡可尋。既然是自己人,范圍就小了很多。說實在的,是小太多了。
趙醒不由得有些生氣。那個人就知道勾心斗角,爭權奪利,有那本事,怎么不像凌榆雁一樣,爭取個大項目回來?有他那樣的背景,就是稍微努力點,誰還能攔著他的前程不成?也不知道樓老當時看中了他什么!
雖然這樣想,可趙醒畢竟是領導,不能引著下屬互相置氣,只得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不悅,溫言安撫凌榆雁:“你先不要著急,也不要生氣。這事總行還在調查中,全國被篩出來的人多了去了,誰能沒有一兩個做生意的親戚朋友呢?你回去了試著聯(lián)系一下高新年,我呢,讓人再找找這個黃向濤,事情總能水落石出的。不過,總行那邊現(xiàn)在就要階段性調查結果,你今天把事情梳理一下,寫一個報告,我簽個字,就得往總行報了。對了,寫的時候注意措辭,有些模糊的猜測就不要寫了,只寫事實就行?!?br/>
凌榆雁知道趙醒的意思?,F(xiàn)在沒憑沒據(jù)的,就是他們都知道是莫子斐搗鬼,可真要露出點什么讓他察覺了,他別的本事沒有,可抓著點由頭大鬧一場卻是最在行的。到時候鬧大了,連趙醒恐怕都捂不住。
凌榆雁漠然地點點頭,她從猜出來是莫子斐后,就沒有再開口。
趙醒有點擔心,她知道凌榆雁不是多事的人。可越是這樣冷靜的人,要是莫子斐逼的太緊,萬一爆發(fā)起來,指不定得多嚴重呢。再說了,一直以來都有獵頭想挖人,這事凌榆雁從沒瞞著她。趙醒害怕凌榆雁被惹毛了,一拍屁股走人,海鋼的項目,這次是塵埃落定了,可人家認的是凌榆雁,不是華信,華信若還想跟人家繼續(xù)合作,在這事上就得多思量。
想到這里,趙醒忙多說了兩句:“這事不管最后結果怎么樣,咱們總該給總行個交代。等會兒你們曾總大概會給你們開個會,你的工作會有一些調整,你也理解一下,這是咱們分行不得已。你放心,有我在呢,以后只要有機會,一定再給調回來。再說了,你和他不一樣,往后的路還長著呢,不必非要計較一時的得失?!?br/>
凌榆雁知道趙醒為難,雖說是副行長,可許多事,尤其是人事方面,她也不敢隨便插手的。況且職場上,被算計了,也只能自己把這口氣掙回來。若是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且不說有沒有人肯真心幫忙,就是肯幫,自己也未必等得到那個時候。
再說了,凌榆雁走到現(xiàn)在,從來沒有想過靠別人,就是受到上層首肯和認可,也是自己掙來的。
既然趙醒是好心,凌榆雁也不多事,點頭答應了,就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