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伊老大卻不當(dāng)一會事似地，隨意看了看就放下了袖子，笑道：“不是第一遭了，放心，半年內(nèi)準(zhǔn)好?！?br/>
    我伸了伸舌頭，天，半年，我生過最大的病也不過在床上躺了三天，而且她嬌滴滴的一個女孩子——換了別說小師妹，就算是師哥，也只怕臉都要哭腫了……唉，師妹、師哥，還有師傅，照這么看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jī)會見面了……我的頭不覺低了下去。

    伊老大卻站了起來，笑道：“好了，天怕是已經(jīng)黑了，我出去看看，你好好呆著，莫要亂走亂動?！闭f罷便飄然向黑洞洞的隧道中掠了出去。

    我正目送著她的背影，忽然又看見了她的臉——她從黑暗中掠回來，先出現(xiàn)的是孤零零一張臉——幾乎沒嚇?biāo)?，還沒反應(yīng)過來，她已出手如風(fēng)點(diǎn)了我?guī)滋幉恢裁囱ǖ溃Φ溃骸拔译m然有時候確實(shí)很兇，不過可真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相信世上還有什么好人，哈哈哈哈……”余音未落，人又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只剩脖子能動，怕她再神出鬼沒地殺回來被嚇?biāo)?，只好轉(zhuǎn)過頭去看著火堆。

    真是哭笑不得。

    洞里靜極了，我腦子里卻開始紛亂起來——江湖這兩個字于我，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精彩傳奇，或者說，我居然開始成為傳奇的一部分，也許將來人們講起黃天琴的故事，還會提到有這么一段，有這么一個傻乎乎的小孩……若換了從前的我，簡直要手舞足蹈，謝天謝地了，可天知道，現(xiàn)在我卻覺得萬分沮喪，絲毫不覺得有什么精彩可言，也許伊老大說得有道理，平平凡凡過一世也沒什么不好……但即使這么想著，對黃天琴我仍是全無半分恨意，而且不知為什么，我覺得和他之間的距離好像開始拉近了，倒還有一兩分竊喜……想著想著，不覺又睡著了。

    恍惚中不知怎的便來到了傳說中的華山之巔，而且全天下的殺手都聚集到此，參加由殺手同盟組織的年度考核，真是熱鬧啊，排隊(duì)登記的、滿頭大汗考核中的、臉色發(fā)白等著看分?jǐn)?shù)的、光明正大賣零食的、偷偷摸摸賣考官通訊錄的、自費(fèi)前來看熱鬧的……到處都是人，我被擠得暈頭轉(zhuǎn)向，身不由己地隨著人群緩緩蠕動，忽然人群變成了人潮，嘩啦啦向某處擠去，原來是同盟要公布本次考核評出的年度最佳殺手了——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他就是：聶—小—無！

    人群頓時沸騰了起來，紛紛掏出早已準(zhǔn)備好的筆墨——會畫畫的都準(zhǔn)備畫下黃天琴的樣子，不會畫的則準(zhǔn)備沖上去找他簽名，有人好像還準(zhǔn)備了印泥，以防萬一搶不著簽字至少也搶個手印，這一亂我卻不知怎的被擠到了人頭之下，什么也看不見，正在著急的時候，忽然周圍一下子靜了下來，我還以為黃天琴要發(fā)表演講，卻只聽見總主考大聲說道：“烤—紅—薯！”

    ？！烤紅薯？

    難道這屆考核是由烤紅薯業(yè)聯(lián)合贊助，所以要頒發(fā)“烤紅薯杯”最佳殺手？我正在詫異，居然真的聞到了濃烈的烤紅薯香味，果然讓人饞涎欲滴，嗯，肚子也咕咕叫起來……忽然一個哆嗦就醒了過來，原來是伊老大笑嘻嘻地舉著一個掰開的烤紅薯，在我鼻子前晃來晃去，我不好意思地爬起身接過來，心里想著該說句謝謝什么的，嘴巴卻忙不迭地先咬了下去，燙得要死又不舍得吐出來，咝咝吸著氣，狼狽不已。

    伊老大哈哈大笑起來，也坐下開始吃她那份，卻是拔下了一根發(fā)簪一點(diǎn)點(diǎn)挑著吃的，又斯文又輕巧，絕不會燙著嘴，一邊吃一邊還笑望著我，搞得我十分不好意思，好容易咽下一口，紅著臉訕訕道：“……紅薯烤得好香啊……”

    伊老大笑道：“那當(dāng)然，也不看看誰烤的?！?br/>
    我十分敬佩地道：“想不到‘酒色財氣’……”這才想起那三人已經(jīng)不在，趕忙自己住了口，偷眼看著伊老大的臉色。

    她的笑容也有些不自然了，卻依然笑著，笑著，半晌方道：“‘酒色財氣’有什么了不起？躲起來烤紅薯的時候也多得是——小子，你且記著，什么‘酒色財氣’、什么‘生老病死’，名頭越響亮、越古怪，越未必見得有如何的本事?！?br/>
    我咋舌道：“這樣還叫沒本事，那怎樣的有本事呢？”

    伊老大正色道：“象黃天琴這樣不需要名頭的人，才真正可怕?！?br/>
    我一邊吃一邊默想，覺得她說得似乎真的有些道理，卻說不出是什么道理，不過黃天琴這三個看似平淡無奇的字，的確讓所有響亮的名頭幾乎都成了笑話……忽然想起一個問題，抬頭問道：“那為什么那么多人還要與黃天琴作對？”

    伊老大不解道：“那么多人？”

    我道：“那天龍五不是說，消息傳開，外面來了許多人，只不過后來都被‘生老病死’嚇跑了？”

    伊老大凝神道：“那些人——連‘生老病死’與我們在內(nèi)，都不過是想渾水摸魚，撈點(diǎn)好處罷了，真正要與黃天琴作對的人，也許比黃天琴更神秘，更可怕，誰也莫想真正猜得透，更莫提想見得到?！?br/>
    我不服氣道：“黃天琴的確很神秘，卻一點(diǎn)也不可怕，我覺得他一定是個極好的人。”

    伊老大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了我半晌，方道：“那我們?nèi)フ宜貌缓茫俊?br/>
    我差點(diǎn)被一口紅薯噎住，驚道：“去……找他？”

    伊老大點(diǎn)點(diǎn)頭，道：“如今我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能保護(hù)你我的，只剩下黃天琴了?！?br/>
    我想想也是，總不能在這里吃一輩子紅薯——我其實(shí)無所謂，但看伊老大的樣子，是絕不會樂意的，不過人家好歹對我也不錯，就聽她的也無妨，而且橫豎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不過——“到哪里去找他呢？”

    伊老大狡黠地笑道：“其實(shí)也不用真的去找，只要讓大家都知道我們在找他就可以了——然后自會有人來為我們帶路的?！?br/>
    我啃著紅薯皮，聽得一頭霧水，不過看她胸有成竹的樣子，也就懶得多想了，便道：“那就聽你的好了?！?br/>
    伊老大丟下手里的紅薯，笑著跳起來道：“那就走吧?！闭f罷便提起我的衣領(lǐng)，縱身向外飛掠而去。

    我真慶幸自己吃得快，不然又不知要餓到什么時候，虧她只吃了幾口，居然又能飛能跑了，只是可惜了她那半個紅薯……想著想著，忽然聞到一股生紅薯的味道，正在奇怪，黑暗中忽然聽到沙沙的石板移動聲，伊老大提起我，從一個狹小冰涼的出口塞了出去，我一伸手便抓到了兩個大紅薯，這才發(fā)覺她竟把我塞進(jìn)了一個紅薯窖，外頭有微微的星月光芒透進(jìn)來，眼睛習(xí)慣了便能隱約看到紅薯還真不少。

    伊老大也無聲地鉆了進(jìn)來，不知在哪里一摸，石板又沙沙地關(guān)上了，她抓起幾個紅薯隨意地在石板上掩了掩，便提起我又要走，我卻悄聲道：“慢著！”

    伊老大詫異道：“干嘛？”

    我悄悄道：“這是個真的紅薯窖么？”

    伊老大笑道：“當(dāng)然是真的，你沒聞到這些紅薯的氣味又鮮又腥，都是今年剛收下來的?！?br/>
    我急道：“那你不把出口掩掩好，被人發(fā)現(xiàn)了怎么辦？”

    伊老大笑道：“掩起來就麻煩了——挖窖子的大爺原本只道這是塊挖不透的花崗巖，早不當(dāng)一回事了。”

    我奇道：“那他挖的時候居然沒有一不小心把機(jī)關(guān)碰開？”

    伊老大不耐煩道：“你真是故事聽多了——若被他隨隨便便就碰開了，還叫什么機(jī)關(guān)，走吧?！闭f完便抓住了我的腰帶。

    我忙低叫：“慢著！”

    伊老大急道：“又怎么了？”

    我伸手抓了兩個大紅薯道：“我要帶點(diǎn)干糧?！?br/>
    伊老大松開手，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因?yàn)椴荒苄Τ雎暋肷畏降溃骸吧底樱绻鋈チ诉€要吃紅薯，為何不索性躲在這里踏踏實(shí)實(shí)吃——快扔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