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近半月的時間過后,我乘著韋靖的馬車,終于到達(dá)了丹南。途中瑣事就不一一記述,只是與韋靖熟悉了一些之后,我終于知道了關(guān)于他的一些事。
原來,他自從出生開始,臉上和身上就有了那些圖騰一樣的胎記,年齡越大,就蔓延得越快,但是奇怪的是,這些花紋只長在了左邊身體上,導(dǎo)致他的容顏一半清雅一半鬼魅。四處尋醫(yī)問藥也無法讓它們消退,而自從韋靖出生,韋家便開始家道中落。他的父母認(rèn)為這是不祥之兆,所以一直都把韋靖關(guān)在家里,不讓他出來。直到去年父母去世,韋靖守孝之后,才帶著僅有的一個仆人,出門見見世面。而不知道韋家父母是不是在臨死之前,才對韋靖生起了愧疚之心,所以囑咐他去投靠丹南一個做大官的伯父,以求他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聽到這些,我十分同情韋靖,不過他似乎早已接受了自己的相貌和處境,但卻不習(xí)慣袒露于人前。
我從來都沒看到過這么奇特的胎記,竟然會長成那般艷麗不可方物的桃花狀……我總覺得這大概是某種禁制,又或是某種印記,并不只是胎記那么簡單。
到達(dá)丹南之后,我在城門處就準(zhǔn)備下馬車了。他這一趟去是要投靠他伯父,而我這一路已經(jīng)麻煩他很多,也不好再叨擾,對韋靖真心實意地道了謝過后,便打算離開。忽然,又想起我對此地人生地不熟,便轉(zhuǎn)頭問道:“韋靖,你知道少監(jiān)大人的府邸怎么去么?”在回憶中,我只知道唐承然去投靠的人是本朝少監(jiān),這個職位大概是管皇家賬務(wù)的,除此之外,我就一無所知了。
韋靖驚訝地看向我,慢慢瞪大了眼睛。
我納悶,怎么了?
“小若,我還當(dāng)我們緣分盡于此,沒想到……”他愕然了一會,又笑了起來,“你可知道本朝少監(jiān)大人姓什么?”
我微微挑眉,忽然意識到他想說什么,“你是說……他姓韋?”
“正是?!表f靖輕輕一笑,“我與你說的那個伯父,便是他——當(dāng)朝少監(jiān)韋峰?!?br/>
我眨眨眼,天哪,要不要那么巧合,我就搭個便車,便遇到了一個好人,偏偏他還是我要接近的
人物的侄子?這么一想,如果我能跟著他,那就能順理成章進(jìn)入韋府了。幸好他當(dāng)初在碧城沒有丟下我,不然我可能無法這么快接近那個少監(jiān)大人。
韋靖又問道:“你去找我伯父,是有什么事么?”
“我與一個故交失散了,只知道他去了投靠少監(jiān)大人,所以打算去問問?!?br/>
“原來如此?!表f靖微笑道,“既然我們最終的目的地都是一致的,你可以上來了?!?br/>
我點頭如搗蔥,如果這樣的話,這個任務(wù)到目前為止真是完成得太順利了。韋靖,你真是個好孩子吶,既然你幫了我這么多,我也想辦法看看你的禁制能否解除吧。
隨著韋靖來到韋府,只見韋府比我想象中還要大還要輝煌,看來這個韋峰的地位確實不低。與韋靖商量過,我會暫時以他的丫鬟的身份一同進(jìn)入韋府,所以,我便一直站在他身后。
韋府的管家似乎一早就收到了韋靖的信,對于他要來沒有顯示出半分驚訝,雖然不茍言笑,但對韋靖態(tài)度很是恭敬。但是韋峰現(xiàn)在似乎不在府內(nèi),所以管家先把我們安置在府中一個小院中。而通過打聽,我也知道了唐承然現(xiàn)在竟然還沒有來投靠韋峰,不禁郁悶,如果這樣我不就是要在這里呆多一段時間等他來了?
沿路走過去,遇到一些丫鬟和仆從,都對韋靖臉上的花紋表現(xiàn)出好奇和探究的目光,韋靖卻一直是溫和地微笑著,似乎感受不到他們的目光,唯有幾絲苦澀在眼底氤氳。
我不由有些同情他,他長大的這段時間,一定遭受過許多這樣異樣的目光吧,雖然習(xí)慣了,但不代表被人當(dāng)猴子看的時候不會傷心。
韋靖幫了我許多忙,雖然淺玦告誡過我不要和那些與任務(wù)無關(guān)的人產(chǎn)生過多糾纏,但是如果只是在任務(wù)完成前幫個小忙……大概沒關(guān)系吧。
回到房內(nèi),葛陸去給韋靖收拾行李,我把韋靖按在了椅子上,嚴(yán)肅地問他:“韋靖,如果我告訴你,你臉上的不一定是胎記,你會如何?”
韋靖不以為意地笑笑。
我繼續(xù)道:“我小時候曾經(jīng)跟一個高人學(xué)過一段時間的符咒,如果你臉上的不是胎記,而是禁制,是可以解除的。一旦解除了,那這些花紋就不存在了。”
韋靖這時候才抬頭,略有些匪夷所思地看著我,“小若,這些胎記已經(jīng)存在了二十多年,我早已接受,你不必安慰我?!?br/>
“我不是在安慰你,你讓我試試就知道是不是禁制了?!闭f完,我就在桌上找來了一張白紙,迅速咬破指尖,把一滴血滴在了墨水中,然后在紙上畫出淺玦曾教過我的符咒。
是不是禁制,以我目前的道行,就只有這一個方法能判斷。
我把符咒遞給了韋靖,然后從燭臺處借了些火,讓他捏著符咒,然后點火。韋靖不明所以,但也手捏符咒。
這時候,奇異的一幕發(fā)生了,明明燃上了火,符咒卻竟然沒有燒成灰炭,也沒有卷起來,半晌,火舌爬上了符咒的上半部分,但是符咒卻依然是完好無損的,就好像那些火只是幻象。而更奇怪的是,這些火焰的顏色竟然是幽藍(lán)色的。
“真奇怪,我……完全感受不到火的熱度?!表f靖不敢置信道。
我輕輕把符咒從他手中接過,當(dāng)符咒完全脫離他手心的時候,便瞬間化為了灰燼。
“剛才的那道符咒就是看有無禁制的,如果沒有,那么火舌就能焚燒到符咒,如果身上確實有禁制,那火舌就無法焚燒它,而且,觀察火焰的顏色,我們就可以知道那是什么類型的符咒?!?br/>
“竟然……真的是禁制?”他似乎依然有些不敢置信,然后又看向我,抓住了我的手臂道,“小若,你說這個禁制如果解除了,我就可以恢復(fù)正常?”
我有些心虛地點點頭。
這樣的禁制以淺玦的能力自然不在話下,但是我還沒試過這樣單獨一人解除禁制,只能盡力試一試了。
接下來,我照樣畫葫蘆,寫下了一共七張符咒,叮囑道:“這七張符咒,你要保留好,每天一張,先焚燒為灰,然后加入一瓷杯清水中,在子時飲下,記住,飲下之后直至第二天清晨陽光出現(xiàn)之前,不可再說話,即使聽見有人喊你的聲音,也切不可回話,馬上睡覺為上策?!?br/>
韋靖點點頭,慎重地把符咒收好。
“你身上的禁制應(yīng)該有很長時間了,我猜測是在你還未生出來之時便已經(jīng)被落下的。我只能盡力一試,如果最后成功的話,不僅身上的花紋會消失,你的病也會自愈。”我接口道。禁制不僅會在人體上出現(xiàn)一些征兆,更會壓制人的精氣神,讓人久病不愈。如果能脫除禁制,便可以徹底擺脫陰影。
“在我未出生之前?”韋靖愕然。
“是的,或許是你的父母有什么仇人想出了這種方法來報仇,所以才會連累到你?!?br/>
韋靖喃喃道:“原來是這樣……我早年聽過一些傳聞,父母行商的時候,曾經(jīng)與關(guān)外一個隱秘的商隊發(fā)生過沖突,最后才舉家搬遷到江南……”
“你放心,下禁制的人自己也會受到懲罰,不僅會被禁制反噬,壽命也會被削減一半。害人終害己,在那個人對你下禁制的時候,他已經(jīng)受到報應(yīng)了。”
韋靖看著我,忽然站了起來,正正地對我作了一揖,“小若,謝謝你?!?br/>
我連忙止住他的動作,笑了笑,“不用的,舉手之勞罷了。我也很想看你恢復(fù)過來的樣子。”沒料到抽手的時候卻掀起了他的袖子,手背不小心碰到了他手指上戴著的玉戒。
頓時,我耳邊一切的聲音似乎都在瞬間遠(yuǎn)去,恍如整個人墜入了一條冰冷清涼的河流,四周一切都是無聲而寂靜的,而就在一片凝固似的沉默里,我似乎聽見了若有似無的琴聲……還有念經(jīng)聲……
半晌,我才回過神來。
就在這時,房門忽然被打開了,葛陸一步踏進(jìn)來,道:“公子,韋大人回來了!”
我隨著韋靖來到前廳,便看見了已經(jīng)有好幾個人聚集在那里。因為是下人,我就與葛陸站在外面了。
從門縫中看過去,只見廳堂中為首的一位是一個雙鬢微白的中年男子,面目威嚴(yán),目光炯炯。但是當(dāng)韋靖對他行禮的時候,他的態(tài)度卻是意外地和藹,一手就扶起了韋靖,更沒有對他臉上的花紋表現(xiàn)出一絲一毫的芥蒂,只是緊緊地握著韋靖的手,“韋靖,這么多年沒見,你已經(jīng)這么大了。這些年……你受苦了?!?br/>
“伯父,過去的事韋靖已經(jīng)不記得了。”韋靖溫和笑道。
我挑了挑眉,看來這個韋峰對韋靖的處境還是略有耳聞的吧,只是始終不好插手,如今韋靖來投靠他,大概還是能好好對待他的。
慢慢把目光從韋峰身上移開,我看向了他身后的人,不禁僵住了。
站在韋峰身后那個白衣翩翩的男人,不就是唐承然?!
我還記得,唐承然投靠韋峰后,韋峰帶了唐承然回府,然后在府中與韋小姐朝夕相處,日久生
情,韋峰又賞識他,便把韋小姐許配給了他。然而萬萬沒想到,他隨韋峰回府的日子竟然是今天?
我瞇起眼睛,我必定要在今天把任務(wù)完成,無論如何也要破壞韋峰對他的印象。
只見廳堂里面,韋靖好奇道:“伯父,這位是?”
韋峰給他們互相介紹道,“這位是我的侄兒,韋靖。這位是我一位故交之子,唐承然?!?br/>
唐承然微笑,有禮地作了一揖,“韋公子,幸會,在下唐承然,字子敬?!弊旖俏P,風(fēng)度翩翩,又不失矜持,看見了韋靖的容貌也沒有露出半分異色。
韋峰的眼中又多了幾分贊賞,感嘆道:“承然,當(dāng)年我與你父親曾結(jié)為好友,沒想到一別經(jīng)年,他已經(jīng)不在了,而你也出落得越來越像他了?!?br/>
“伯父過獎了?!碧瞥腥坏?,“先父曾教導(dǎo)我,做人要滴水之恩以涌泉相報,承然銘記在心。韋伯父曾在先父落魄之時幫助過他,如今,承然希望韋伯父不嫌棄,讓我留在這里助您一臂之力?!?br/>
我心中冷哼一聲,就是這個時候了!
用力推開了門,我冷哼道:“唐承然,你這個偽君子,這話說得倒是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