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中人溫香馥郁，纖細柔軟，微濕的發(fā)絲披散在素白色薄衫上，一對翦水雙眸盈盈，黑白分明。在昏黃的燈光里，她就是唯一的亮色，美好地讓人覺得不太真實。

    好像隨時都會羽化虛無一樣……

    就如今日，她險些便與自己失之交臂。

    蕭瀝感到有些無力。其實在很多事上，他都既無奈又無措。

    他哪有多么的厲害？

    平凡如是，也是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也會驚懼害怕，也有七情六欲。

    蕭瀝不由將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一點點磨蹭著她的發(fā)旋。

    她的頭發(fā)就像是一匹上好的綢子，又細又滑，又濃又密，還有一股特有的甜馨芳香。

    在從鎮(zhèn)國公口中得知，她險些就要成為信王妃時，腦中一根緊繃的弦便轟然崩裂，耳中嗡嗡直響，一顆心直直地沉入谷底。

    似乎是有一種巨大的空洞失落包裹他，胸口跟著悶悶地發(fā)疼。

    臉色應(yīng)該也不是很好看吧……

    其實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會有這么大的反應(yīng)。

    再震驚，再憤怒，總不至于談之色變的，他本該冷靜下來去尋應(yīng)對之策……可那時候眼前黑黑白白，根本沒法思考，就像是一塊結(jié)在心上許久許久的痂，早和血肉長在了一起，又被硬生生地剖開剜去。

    那種疼痛是從靈魂深處傳來的，亙古久遠的好像根本不是這輩子的事……

    感受屬于她的溫?zé)?，還有在懷里的充實，好似只要這樣，就能夠撫慰這一天起起落落的心情。

    所以借著沖動，做一次一直以來想著，卻又不敢做的事。

    想將她完完整整擁在懷里。

    于是，一會兒之后……

    顧妍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脖子。

    蕭瀝又環(huán)得緊了點，她覺得都有些喘不過氣了……

    他喑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艱澀，這是往日里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人身上見不到的。

    顧妍茫然眨了眨眼，終究還是問起來：“你怎么了？”

    趁著他愣神的功夫。她微微掙開，大大喘息幾下。

    他身上還穿著上衙時候穿的飛魚服，到現(xiàn)在還沒換下，大約是直接過來的……

    蕭瀝的目光專注。臉色卻是發(fā)白，半晌沒有說話。

    顧妍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沉默中，她聽到他低喃：“是我的錯。”

    聲音那么淡，淡得就要天上孤月旁邊零星的光暈，隨時都會黯然消散。要不是顧妍離得近。她也絕聽不清楚。

    “你在說什么？”

    他何時做錯了？又做錯了什么？

    蕭瀝抿緊唇，目光看向別處，慢慢地深吸口氣：“要不是我，不會有今天這么多事的?！?br/>
    事后仔細想想，許多端倪就都出來了。

    鎮(zhèn)國公府一枝獨秀，從不與人交惡，魏都卻為何專挑著來對付他們？

    這是招惹得罪上人家了吧？

    動作太大了，終是引起別人的注意，動不了他，就要拿他身邊的人開刀下手。

    顧妍是一個。伊人也是一個。

    縱然在祖父的當機立斷下，讓顧妍迅速抽身出去，可伊人呢？

    他還記得蕭若伊赤紅雙眼看向自己的樣子，破碎受傷的目光，有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

    瞧瞧他都做了什么？

    男子漢一人做事一人當，既是他犯的錯，他一人承擔(dān)起來就是，現(xiàn)在卻拉得自己妹妹也下了水……哪怕許諾過的，現(xiàn)在也一樣沒有達成。

    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什么都算不上罷……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席卷上來，他整個人都顯得疲憊不堪。

    顧妍讓他坐下。

    她想到前不久西德王府走水的事。就是蕭瀝去調(diào)查的，這件事是誰做的他們都心知肚明，只不過少了些證據(jù)。

    狗急了還要跳墻呢，魏都這種人。怎么會讓自己有把柄握在人手里？

    隨意給個小教訓(xùn)，對他而言輕而易舉。

    “這能怪你嗎？”

    顧妍極不贊同：“他本來就是沖著西德王府來的，我們與他有許多宿怨，他哪怕今日不報，明日也是要來的，你只是出手幫了忙。難道我還能恩將仇報，反過來責(zé)備你？”

    說到這里默了默，她低下頭去：“算起來是我連累你才對，若非王府的恩恩怨怨，伊人哪會無辜被牽連，她才是最冤枉的。”

    孰是因，孰是果，一兩句何以說得清？

    蕭瀝定定瞧著她，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是誰放的火嗎？”

    她一怔。

    不是魏都嗎？

    他繼續(xù)問：“那個人若是主謀，那從犯呢？執(zhí)行者又是誰？”

    顧妍搖搖頭。

    他就笑得愈發(fā)苦澀了，“是我父親啊”

    一品威武將軍，蕭祺……可不就是他的父親

    顧妍睜大雙眸。

    可當事實真相擺在面前，再如何難堪，他也只能認命接受。

    “火油哪是普通人弄得來的？滿京都地找起來，根本尋不出幾桶，一年多前他從西北弄了些回來，一直都存在庫房里，本打算用來做墨，試試比松墨還要好的油墨碇，可慢慢地事多了，就忘了，也耽擱了……”

    蕭瀝說得十分平靜：“他既然有這個膽子做，就定然也會留下蛛絲馬跡，我循著去查，庫房里的火油已經(jīng)沒了，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br/>
    真沒想到，他的好父親，暗中還和魏都有往來。

    可蕭祺為何要這么做？

    顧妍險些脫口而出，又陡然福至心靈地想到了些事。

    那日趁著走水一擁而上的殺手，雖然混亂，但各個有條不紊地都是沖著她來的，所以蕭瀝一人帶著她，又對付那么多人，才受了傷。

    蕭祺想她死？

    可為什么呢？

    她和蕭祺遠日無怨，近日無仇，他堂堂一品將軍，何至于跟自己一個小女子過不去。

    癥結(jié)大約就出在蕭瀝身上吧……就在晏仲來說媒不久后，西德王府就走水鬧賊了。

    蕭祺不想她和蕭瀝定親。所以要以絕后患？

    不，如果僅僅是不想，何至于出這么陰狠的招數(shù)？

    事情遠比看到的要復(fù)雜……

    蕭瀝苦笑了下，“所以。一切的緣由都是因為我……”

    他慢慢地沉默，低垂下高傲的頭顱。

    這一刻的他，沒有在人前表現(xiàn)的凌厲果斷自信矜貴，看起來也不過就是個煩惱苦悶失落受傷的脆弱少年。

    這才是真實的蕭瀝，是這世只有顧妍才見過的熟知的。他最不為人知的一面。

    好像心里陡然塌陷了一塊，酸酸軟軟地似有羽毛輕輕拂過。

    顧妍直直看向他：“你就這點能耐??？”

    他抬起頭，看她嘴角不禁有些譏誚地勾了起來。

    “吃了虧闖了禍犯了錯，自我悔改承擔(dān)責(zé)任是好事，那之后呢？自怨自艾要是有用，你腦子長來是做什么的？不想著還回去，光在這兒坐著，事情就能有轉(zhuǎn)機，能解決了？”

    蕭瀝聽到他幾不可察地嘆了下。

    “還有機會補救，是件多么幸運的事。要知道，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會是一輩子?！?br/>
    她是上輩子做了多么天大的好事，才有機會得來這一次的重生，可以讓她彌補曾經(jīng)的遺憾？

    前世臨死前的絕望后悔，才讓她更加珍惜眼前擁有的一切，才會更拼命努力地想要過得更好。

    顧妍垂著眼瞼，看不清眸中的神情，蕭瀝就只是將目光牢牢鎖在她身上。

    然后低低笑出了聲。

    她愕然。

    但見他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微笑。連眉眼都跳躍著歡喜，不由漲紅了臉。

    真的是……這個人怎么可能不懂這些？

    又不是從小養(yǎng)在溫室花房里的貴公子哥兒，那么多年風(fēng)風(fēng)雨雨的經(jīng)歷難不成還拿去喂狗了？

    做成這副樣子，還要她來安慰……

    蕭瀝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這么無理取鬧。

    低落的情緒也不是假的。只是先前藏得好，碰上了她，卻一股腦全跑了出來，非要她說說話來寬縱包容自己，像個小孩子一樣要她來哄著勸著……

    這種頑皮幼稚的事，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

    “阿妍?！?br/>
    他喚她的名。

    簡單的稱謂。上下嘴皮子都碰不到一塊兒，卻醞釀了許久，隱藏了許久，像是不經(jīng)意地才從嘴里跑了出來。

    甫一吐口，兩個人都愣了。

    顧妍只覺得耳朵發(fā)熱，這兩個字燙地她坐都坐不住，而蕭瀝卻很快自在過來，開了這個頭，之后就容易多了。

    阿妍。

    阿妍。

    阿妍。

    從不知道，一個人的名字，也可以反反復(fù)復(fù)地念叨上許多遍，且每一次都會有不同的感覺。

    他很想多喚幾聲，然而目光卻在一瞬發(fā)直凝固。

    寬大的手掌捏住她白膩玲瓏的下巴，帶有厚繭的拇指指腹輕擦過她的薄唇。

    似是有一簇簇小電流從唇部流遍全身，顧妍臉色通紅，但他的神情卻很嚴肅。

    “你怎么了？流血了……”

    他抬起手，指腹上沾了點鮮紅的血漬，蒼白的唇瓣上隱隱暈紅，看起來刺目極了。

    顧妍心想這是先前咬到的口子又裂了。

    方才說那么多話，她也沒留心。

    顧妍正想張口說一聲“沒事”，忍冬就敲了敲房門就進來：“小姐，齊婆婆讓您喝了藥再睡，已經(jīng)晾涼……”

    話音戛然而止。

    忍冬端著藥碗，眨巴了幾下眼睛。

    看到自家主子正和蕭瀝面對面坐著，蕭瀝的手還捏著顧妍的下巴……

    三個人都是一愣。

    忍冬模模糊糊又退了回去，嘴里喃喃自語：“打開方式不對嗎？”

    于是顧妍眼睜睜看著那扇門輕輕合上，下一刻，又徐徐打開。

    忍冬：“……”

    “蕭世子”未完待續(xù)。

    ...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