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二十幾年里,趙凜干過很多行,唯獨沒做過道士。
道士需要做什么?
畫符、算卦、看相他一概不會,連簽牌上的字也一個都不認識。
權(quán)玉真自己不靠譜就算了,還拉他這個連江湖騙子都算不上的壯漢來充數(shù)。
趙凜人高馬大,巋然不動,顯然不打算配合。
權(quán)玉真推不動他,干脆停下來認真問:“新年這幾日你們可有地方去?可有銀子吃飯?一時半會可找得到事做?”
趙凜:“我打算租個院子,銀子還夠幾頓,事總會找到的?!?br/>
權(quán)玉真撇嘴:“牙行要初六才開門,租房子就別想了。初一到初三這幾日能找到事也是酒樓的事,你確定能帶小娃娃去?銀子只夠幾頓的話,以你們兩的飯量估計會挨餓?!弊蛲砩纤m醉了,可還記得這父女倆沒少吃。
趙凜不說話,眸光卻閃爍不定。
權(quán)玉真知道他這是松動了,直接把人推了出去:“你們這幾日就住在老道這,吃住全包,條件就是幫忙搭把手?!?br/>
趙凜窘迫:“我不識字……”
權(quán)玉真驚訝:“一個字都不認識?”
趙凜:“半個都不認識?!彼蛐】匆姇揪皖^疼,常年在外做工倒是會數(shù)數(shù)。
權(quán)玉真:“……會說話吧?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圓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待會你往簽筒前一坐,就讓他們搖,抽了簽后看簽條,上中下簽,上和中簽先夸再轉(zhuǎn)折,下簽別說話,不住的搖頭蹙眉就行,最后都勸他們做善事,多捐香油錢,懂?”
這操作,不就是幫他取名時的操作嗎?
趙凜半懂不懂,還沒來得及搖頭就被推到了廟前院子里擺著的簽桌前,簽筒一搖,不斷有人拿著簽條過來。他看見密密麻麻的字就傻了,誰來告訴他‘上中下’三個字都長啥樣?
“大師,俺的簽怎么樣?”
“大師,我求的事能不能成?”
“大師,下下簽,俺家會不會有事啊?”
“……”
城隍廟里的香火裊裊、等著解簽的人都殷切的盯著他,高大健碩的趙凜從來沒畏懼過別人的目光,化雪天,生生被逼出滿腦門的細汗。
穿著小道袍的趙寶丫墊著腳一跳一跳的,看著簽條上的字也很著急,她在荒星也沒有學(xué)過認字,更別提大業(yè)的字了。
兩個睜眼瞎大眼瞪小眼。
等候的香客有些不耐煩,又看趙凜面生,雖一身道袍,但英武不凡,面容冷峻一點修道人的仙氣也無,身邊還帶著個軟萌可愛的小團子,委實不像個會算命的。
莫不是個騙子?
就在兩人不知如何是好時,一只小鳥落在了趙寶丫肩頭,嘰嘰喳喳一頓叫。她眼睛一亮,手腳并用的爬上板凳,湊到她爹耳邊說了兩句。趙凜總算鎮(zhèn)定了幾分,朝最前面的婦人道:“夫人想求什么?”
婦人面色微紅:“……求子?!?br/>
趙凜:“……夫人先前有過一子,只是不小心沒了,這么多年無子嗣,應(yīng)當從身體上調(diào)理。夫人抽的是上簽,身體若是無礙,多做善事,自當如愿。”
那夫人驚愕的瞪大眼,她多年前確實懷過一個,這壯碩的道士是如何知曉的?
她直呼神奇,拿了簽主動去添了香油錢,高高興興的回去了。
接下來解簽的人,趙凜靠著寶丫的能力,磕磕絆絆混了過去。太遠村落里來的香客,小動物們也不知道底細的,趙凜見了簽就不說話,不住的搖頭,然后禍水東引讓對方找看著功德箱的老道士解決。
一整日下來,父女兩個累得夠嗆,數(shù)著香油錢的權(quán)玉真倒是心情不錯,給了半吊錢當做辛苦費。
好多的錢啊,趙寶丫都有些拿不動那么多銅串子了。她看看自己手里的,又看看權(quán)玉真手里大把大把的銅子,奶聲說:“解簽怎么能掙這么多錢呀?我阿爹給別人拉貨一天才十文錢呢。”
權(quán)玉真把剩下的錢放好,耐心的回她:“搬貨是體力活,做死了也沒幾個錢,解簽是靠這……”他指指腦袋,隨后看著趙凜一臉嫌棄:“你一個八尺大漢連字都不認識,怎么在世道上混?”
趙凜面色通紅:“我不需要混,我有力氣,會算賬就可。”
權(quán)玉真撈著他下巴處稀薄的胡須搖頭:“要想活得好,光有力氣可不夠。就拿最簡單的來說,若你識字,腦袋稍微靈活一點就會解簽,會畫符,也不至于靠著個娃娃胡謅,弄得身心俱疲。城隍廟上千根簽和符都是請人寫的,五張一文錢,你要是能寫,就可以帶著娃兒舒舒服服坐在桌子前慢慢的寫。不必賣苦力氣掙不到錢又無法看顧寶丫?!?br/>
權(quán)玉真感嘆道:“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要不然這世上為何人人都想讀書中舉做大官?”
等權(quán)玉真走了,小寶丫歪著頭疑惑問:“阿爹,讀書能掙錢嗎?那為什么二叔讀書要花很多很多錢?”
趙凜:“你二叔讀到狗肚子里去了?!?br/>
狗肚子里?
小寶丫咻的扭頭看向香爐下蹲著的大黃狗,圓溜溜的眼睛里疑惑越發(fā)盛了:二叔讀書怎么讀到狗肚子里的?是所有的狗肚子里都有嗎?
小寶丫聽著權(quán)玉真的話,又覺得讀書識字好,能掙錢。但一想到趙二叔,又覺得讀書會變壞,還會賭博,一點也不好。
趙凜被權(quán)玉真說得有些心動,瞥見墻上掛著的密密麻麻的簽條后這種心動戛然而止。
權(quán)玉真卻不想放過他,為了能有個好幫手,之后的五日,努力去教他認簽條上的字然而教了無數(shù)遍,他轉(zhuǎn)頭就能忘。
瞧著也不笨,怎么在讀書上就不開竅呢?
權(quán)玉真淚流滿面,舉手放棄了:“趙大俠,你那身板就適合舞刀,先前都是老道胡說,讀什么書啊,您就不適合讀書?!?br/>
趙凜松了口氣,渾身都輕快了許多:他一直知道自己不適合讀書。
權(quán)老道當心自己的話說得太過,又連找補道:“你身手應(yīng)當不錯,學(xué)不成文考武狀元也行,再不行去從軍吧,將來一定是個大將軍的料?!彼粗氀旧跏窍矚g,眼睛一亮,又打起別的主意:“至于這娃娃,老道瞧她是算命看的相料。留在我這,給我當徒弟,保準吃喝不愁?!?br/>
小寶丫一聽急了,捏著小拳頭瞪著權(quán)玉真,很認真的解釋:“我阿爹身手一點也不好,他柔弱著呢。他的刀是用來劈柴的,他不從軍,也不當大將軍,我也不要給你當徒弟?!?br/>
“柔弱?”權(quán)玉真聽到這兩個字,笑得比大胡子林茂還夸張,“小娃娃睜眼說瞎話,我可沒見過你爹這樣柔弱的八尺大漢。”他又朝趙凜道,“我說的你考慮考慮,等你當了大將軍,弄個大道觀給老道看看?!?br/>
見他爹一副沉思的模樣,趙寶丫眼睛都急紅了。弄走了林茂伯伯,話本里的劇情還是無法規(guī)避嗎,怎么碰見個人就想他爹去從軍。
她急切的想離權(quán)玉真遠點,夜里就吵著要離開。
今日初七,是要出去找事做了,趙凜本想將寶丫放在城隍廟幾日,自己先去租住處再找事做。權(quán)玉真道:“找住處多麻煩啊,你們就住在城隍廟,多出一份房錢。我得了錢,你們有住處,老道還能看顧寶丫一二,一舉兩得多好!”相處了這么些時日,權(quán)玉真到底有些舍不得這份熱鬧,瞧著娃兒又歡喜,是真心想收徒的。
趙凜一想,他手上的銀子確實不多,若是租了房子給閨女買藥都為難。先掙錢,等錢足夠多了再考慮租房子的事。
“也好,那多謝了?!?br/>
他本想把寶丫留在道觀,交代她有事讓大黃來找他。但趙寶丫死活也不愿意,硬是要跟著他出門。扒著他褲腿可憐兮兮的保證:“阿爹,寶丫一定乖乖的?!?br/>
趙凜實在拒絕不了閨女這眼神,只得把人帶了去。
沿路的街道上,趙寶丫看見代人寫書信的,三文錢一封;看見給店家題店名的,開口就是二兩;看見賣字畫的,多到十幾兩一副。
趙寶丫漸漸把那讀書讀到狗肚子里的二叔忘了,心里隱隱覺得,讀書好像也不錯。
趙凜運氣不錯,才逛了沒多久,就在碼頭找到一個搬糧的事做。依舊是一袋半文錢,按照袋數(shù)當天結(jié)算工錢。
他照例買了兩個大包子,把趙寶丫安置到碼頭遠離水源的樹蔭底下,交代道:“乖乖的,別亂跑?!?br/>
趙寶丫點頭,讓他快點去。
等她爹走了,她小眼睛四處張望。碼頭很多搬貨的工人,他們每搬一袋就會去貨倉最前頭一個長衫打扮的人那拿竹簽。那人就會在賬本上記上一筆,然后吆五喝六的催促工人快點。
比起大冷天來來回回沒有停歇的搬貨,累得像狗,連歇口氣都沒有的搬運工,這人實在太舒服了。
趙寶丫把剩下的包子塞進身前的小布包里,噠噠的跑到那人面前,墊著腳往他桌上瞧。那人本就閑的慌,乍然見一個矮墩墩,白凈討喜的娃娃過來,不僅沒呵斥,還笑著問:“小娃娃做什么呢?看得懂賬嗎?”
趙寶丫搖頭,仰著小腦袋甜甜的問:“叔叔,你在干嘛呀?你都不用搬麻袋嗎?不搬麻袋有錢嗎會不會餓死呀?”
管事的賬房頗為驕傲道:“叔叔不用搬麻袋,掙得可比他們都多?!彼钢复a頭上一眾的搬運工,“瞧見沒,他們每搬一袋,我就能掙到半文錢,他們搬得越多我就掙得越多。我不僅餓不死,還能大口吃肉?!?br/>
趙寶丫瞪大眼,頭一次知道還能這么掙錢的。她爹累死累活,一袋只能有半文錢,這人這么快活卻能掙得比所有人都多。
“叔叔你好厲害!”趙寶丫眼睛亮晶晶的,“叔叔怎么找到這么好的事做的呀?”
賬房被夸得渾身舒坦,笑瞇瞇道:“這事可不是隨隨便便什么人都能做的,叔叔可是念過書,考過秀才的?!彼麑嵲谑菬o聊,逮著個小女娃開始叭叭,“考了秀才再考就是舉人老爺了,進士及第后就能當大官,那可比現(xiàn)在的日子還好。能住大房子,能做官轎,出門有牙差跟隨,到處有人下跪行禮,還能有大把大把的銀子。”雖然他考了幾年都沒中舉,但不妨礙他暢想一下。
說著他又回憶起讀書的心酸……
小寶丫聽得認真,在心里默默盤算:讀書要讀很久……他爹要是讀書了,不就沒時間去從軍?
她要求不多,只要阿爹能考個秀才,就能像這個叔叔一樣,坐在大棚里頭舒舒服服的收錢就好,比她爹到處做工被呼來喝去強多了。
趙寶丫決定了,要讓她爹讀書。
于是等到傍晚,趙凜下工,她第一句就是:“阿爹,你去讀書吧。”
趙凜以為自己累得耳鳴了,不確定問:“丫丫你說啥?”
趙寶丫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捏著小拳頭大聲喊:“我說,讓阿爹去讀書,像二叔一樣去讀書!”
趙凜眼前一陣陣的發(fā)黑:他閨女是被權(quán)玉真那狗道士茶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