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樂城的地理位置特殊，向南兩公里，越過界河，就是塔國。

    按照崔牡丹的說法，還有一些合作伙伴，從界河那邊偷偷過來。

    就在一周內(nèi)，有幾塊超級原石，將會秘密運過來。

    “直接送到京城，交給三司十二官的大人物?！?br/>
    每次提到“三司十二官”，崔牡丹眼中都有神往之色。

    這就是江湖人的命門，無論在黑道上混得怎么風(fēng)生水起，都想找白道大人物作為靠山。

    此刻，我們坐在勐樂城獨有的臨水竹樓上喝茶。

    竹樓下，有一個小小的玉石集市，左右大約有二十多家店鋪，吸引著來自外地的客商。

    我們面前各有一只望遠鏡，在望遠鏡中，能夠看清店鋪門口的買賣狀況。

    “牡丹姐，大人物眼界高，普通原石，根本看不上眼。除非，是你上次講的龍頭翠?！?br/>
    關(guān)翠濃始終淡定，仿佛任何事情到了她眼里，全都波瀾不驚。

    “是??！”崔牡丹長嘆一聲。

    “那么多大人物，總不能，每人送上一塊龍頭翠？”

    關(guān)翠濃笑起來，因為“每人一塊”根本不現(xiàn)實。

    過去百年，全國翡翠市場開出來的龍頭翠不足三百塊，其中大半，都在帝王陵墓之內(nèi)。

    挖掘之后，一半在京城博物院，一半被席卷離境。

    我從不冒失插嘴，只是看著兩個漂亮女人你來我往打太極。

    “翠濃妹妹，有句話，藏在心里很久了，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注意到，夕陽西下，光芒從崔牡丹背后照過來，在她臉上形成陰影。

    陰影之內(nèi)，她的眼光變得不可捉摸。

    “請講啊牡丹姐……”關(guān)翠濃笑了。

    “三司十二官的大人物對于關(guān)家的珍藏很感興趣，幾次差人詢問，如果是我，一定傾情奉獻，絕不猶豫?！?br/>
    關(guān)翠濃點了點頭，輕輕哼了一聲。

    “京城那邊問，妹妹給個話？”

    關(guān)翠濃一笑：“回去再說，關(guān)家不止我一個傳人，對不對？”

    崔牡丹的眼皮猛地跳了跳，我的心也隨即沉下去。

    “哈哈哈哈，好啊，回去說?！?br/>
    崔牡丹皮笑肉不笑，這個話題就算過去了。

    入夜之后，下面的集市燈火通明，繼續(xù)進行。

    崔牡丹離開，竹樓上只剩下我和關(guān)翠濃。

    “葉天，你是坐館，眼力好，出手快，二妹、小妹都推薦過。這一次，別讓我失望?！?br/>
    我知道，她指的是原石。

    勐樂城的賭石天下聞名，過去我來過此地，也親眼見過賭徒的瘋狂。

    賭石就是賭命，一刀切下去，前一秒黃金萬兩，后一秒傾家蕩產(chǎn)。

    既然是賭，就沒有“公平”一說。

    本地職業(yè)玩家設(shè)局，分分鐘把外地來的買家坑得當場吐血。

    “牡丹姐說了，原石是給京城準備的，對吧？”

    “好東西人人有份，在勐樂城，有錢能使鬼推磨?！?br/>
    關(guān)翠濃永遠都是那么淡定，似乎沒有任何難題，能讓她低頭。

    從崔牡丹的微表情，我就知道，她設(shè)下殺豬局，把關(guān)翠濃騙到這里來，絕不會善罷甘休。

    關(guān)翠濃是聰明人，一定留有后手，才敢單刀赴會。

    她和崔牡丹之間，必有一戰(zhàn)，必有一死。

    我借故下樓，在暗影里穿行了一陣，到了一條偏僻的小巷。

    小巷口上，一條竹竿搭在兩邊的墻頭，竹竿上懸掛著一塊白色木牌，上面是中英兩行文字：“蛇王?！?br/>
    我站在木牌下，在右側(cè)墻角摸索了幾秒鐘，找到一條灰色繩索，輕輕一拉，小巷深處，就響起了古老的鈴鐺聲——嘩楞、嘩楞。

    “哪個？”

    黑暗中有人悶聲悶氣地吼了一聲。

    “葉天?！?br/>
    一道手電筒光柱射過來，打在我的臉上。

    我沒有閃避，靜靜地站著。

    “哈哈哈哈，真的是你！”

    一個黑衣瘦子從黑暗中閃出來，在我肩頭捶了一把。

    他不是蛇王，而是蛇王的弟子孟猜。

    上次過來，不打不相識，破了他的賭石局，贏了他八萬，導(dǎo)致雙方交手，弄得滿地狼藉。

    幸好，蛇王講道理，知道遇見高手，心甘情愿，讓我?guī)ё甙巳f。

    我投桃報李，幫蛇王和孟猜挑了幾塊石頭，讓他們?nèi)炕乇?，還有盈余。

    孟猜帶我進去，見到了正在閉眼聽戲的蛇王。

    “找我就有大事發(fā)生，勐樂城天天出事，有人想改規(guī)矩，知道嗎？”

    蛇王坐起來，枯瘦的影子映在墻上，如同一條蘇醒過來的眼鏡王蛇。

    有個梳著長辮子的侍女端著托盤過來，托盤里是一只古式銀碗，里面各有一團碧綠的東西。

    這是蛇王款待超級貴賓的美食，剛剛割下的眼鏡王蛇蛇膽。

    蛇王指了指銀碗，我雙手捧起，向他深深鞠躬，然后仰頭吞下去。

    蛇膽略帶腥氣，寒涼如冰，入喉之后，漸漸融化，寒氣與我體內(nèi)的熱血混合之后，我立刻覺得，視線變得清晰了十倍，能夠在室內(nèi)昏黃的光線之下，完全看清蛇王鼻梁兩側(cè)的法令紋。

    “葉天，說吧，我能幫你什么？”

    “幾天內(nèi)，有人從河那邊過來，帶來一些好石頭。我想知道，這是誰布的局？”

    蛇王打了個哈欠：“天天有局，天天有人下地獄，也天天有人上天堂。”

    “這次不同，有人手眼通天，跟京城三司十二官連接。如果是京城大人物布局，對付的是誰？”

    蛇王揮了揮手，孟猜就悄悄退出去，屋內(nèi)只剩下我和蛇王。

    “只要是河那邊過來人，一定要出人命。你留在這里，天塌下來，也沒人敢動你一根汗毛。”

    我拱了拱手，現(xiàn)在我根本不擔(dān)心自己這條命。

    關(guān)家是汴梁名門，有人對付她們?nèi)忝?，她們根本躲不了，身后一大家人、一大筆基業(yè)，很難舍棄。

    士為知己者死，她們請我當坐館，我就得幫她們平事。

    江湖上有句名言，搞不定一件事，就搞定這件事背后的人。搞事的人死了，當然也就沒有事了。

    勐樂城不是法外之地，但河那邊是。

    不讓帶石頭的人過河，勐樂城就不會有事發(fā)生。

    “蛇王，我想過河?！?br/>
    蛇王拿起桌上的雪茄，猛地吸了一口。

    “我?guī)喜逻^去，最多一天一夜，就回來。”

    對于蛇王來說，這件事不難。

    “還是別多事了，生死只為強出頭?；钪蝗菀?，年輕人，不要以為這天下都是你的。”

    蛇王噴出一口青色煙霧，淡綠色的目光，透過煙霧看著我。

    年輕時，他是界河兩岸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刀手。

    如今老了，逐漸歸隱，不再露面。

    很多事情，都是孟猜代為辦理。

    上次我替他贏了七百萬，不要他分毫紅利，他欠我一個不小的人情。

    “有些事必須要做?！?br/>
    “好吧?！?br/>
    蛇王點頭答應(yīng)，把孟猜叫進來，讓他小心安排。

    離開的時候，孟猜送我，約定明天晚上十一點鐘，在這里見面，親自陪我過河。

    我從手機銀行給他轉(zhuǎn)賬兩萬，他沒有推辭，直接收下。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zāi)。

    這是江湖規(guī)矩，只能守，不能破。

    回到酒店，關(guān)翠濃在我房間里等我。

    燈光下，她的眼神有些憂郁，默默地給我轉(zhuǎn)賬五十萬。

    她什么都沒說，但似乎知道一切。

    “我跟明珠通過電話，她相信你，能找到丹書鐵券。葉天，別讓明珠失望。”

    我不做任何解釋，行動還沒開始，承諾再多，也沒用。

    “牡丹姐是個好人——曾經(jīng)是，汴梁城也曾經(jīng)是個好地方，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人人都仰京城三司十二官的鼻息，言必稱京城大人物如何如何……”

    我望著關(guān)翠濃的眼睛，漸漸的，我看到了殺氣。

    “龍頭翠，老坑礦，河那邊來的原石……牡丹姐的局越玩越大了。”

    關(guān)翠濃淡淡地笑著，緩步走出去，仿佛一尊殺神——翠玉雕成的極美殺神。

    白天很快過去，崔牡丹來過，說大客戶已經(jīng)在飛機上。

    人生如戲，全看演技。

    崔牡丹的演技不錯，可關(guān)翠濃的眼睛里不揉沙子，她再硬演下去，就很尷尬了。

    到了約定時間，我去蛇王的巢穴，與孟猜會合。

    我們通過秘密渠道，乘坐一條竹筏，無聲過河。

    我已經(jīng)跟孟猜說明白：“有人布局，帶原石過河，跟崔牡丹、老坑礦的殺豬局有關(guān)，另外，很有可能與京城大人物有牽扯?！?br/>
    這幾個關(guān)鍵要素聯(lián)系起來，就能鎖定目標。

    過河之后，有人開車接應(yīng)，我們進入了河對岸的象鼻鎮(zhèn)。

    象鼻鎮(zhèn)天下聞名，與昔日的“銀三角”一樣，都是冒險家的樂園。

    在這里，錢能買到一切。

    關(guān)翠濃給我的五十萬派上用場，我轉(zhuǎn)了二十萬給孟猜，讓他招募線人和敢死隊。

    我們?nèi)チ随?zhèn)上最大的賭石場，在這個名為“大金山”的地方，每一天都誕生億萬富翁，當然，很多億萬富翁還沒來得及走出象鼻鎮(zhèn)，就成了野地里的刀下之鬼。

    “綠瓤、綠瓤……”

    “好東西，一刀切，一口價，八十萬……”

    “吐血價，老坑貨，十萬塊，包賺不賠……”

    此起彼伏的吆喝聲，震得我兩耳嗡嗡作響。

    沒有定力的人，到了這里，能把自己的命都賭上。

    十賭九輸，久賭必輸。

    賭石不是生意，而是殺人。

    右側(cè)的高臺上，突然有人齊聲大叫：“滿翠，大石頭，發(fā)了，發(fā)了……”

    有人喜極而狂，把已經(jīng)切開的兩塊西瓜大的石頭抱在懷里，發(fā)出野獸一樣的嚎叫。

    “滿翠，綠瓤大石頭……”

    我在找人，按照腦海中的構(gòu)圖，找?guī)讉€亡命徒。

    他們是殺豬局的馬仔，帶石頭過河，裝成大玩家，騙局得手后，立馬回來，四散消失。

    在這一行，布局如霧，散局如風(fēng)。

    風(fēng)吹薄霧，瞬間消失。

    被騙的買家哭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想不開的話，當場就會自殺。

    一路上，我都在想：“關(guān)翠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知道我在做什么嗎？”

    如果知道，她就是神。

    如果不知，她就是殺豬局里的靶子。

    當然，在這場殺豬局里，我是巨大的變數(shù)。

    崔牡丹布局，遇見變數(shù)，卻不知道自省，及時應(yīng)變。

    足以證明，她不夠聰明。

    既然她不是調(diào)度自如、洞察全場的“局主”，那就只能是“豬”。

    布局，局永遠都是活的。

    局窮則變，局變則通。

    局如陰陽魚，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

    這一次，我不想逼死誰，只想帶著關(guān)翠濃，活著返回汴梁城。

    如果有人不給面子，那就——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有局只當是無局，大步踐踏而過，斬草除根，如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