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昂走出書房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暗淡了下來，周圍清風(fēng)徐來，一輪圓月從閣樓后邊慢慢升起，印在泛著漣漪的水塘里，隱約可以看到水里游動的魚兒。

    蘇昂站在水塘邊，定定地看著魚兒，一時間思緒萬千，人為什么這般累呢？每日過得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就會掉進(jìn)水里。

    言念及此，蘇昂不禁長嘆了一聲。突然，身后似乎有什么人走過來。蘇昂轉(zhuǎn)身，原來是夫人黃玉妍。

    黃玉妍走了過來，給蘇昂披了一件長衣，輕啟朱唇：“夜間濕氣重，夫君站在此處可是有什么心事么？父親時常會來這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看起來心事重重的。”

    蘇昂握住夫人的柔荑，將她拉進(jìn)懷里，輕笑著說：“無事，只是在思考明日如何面見皇上的事情。你怎么來這了？”

    “我許久不見夫君回來，想來是父親和夫君商議事務(wù)時間長了些。到傍晚時候還不見夫君回來，我心中怕父親為難夫君，就派了丫鬟去書房看看，丫鬟回來說聽到你與父親似乎起了爭執(zhí)，我放心不下，就過來了?！?br/>
    “放心吧，我與岳丈大人只是因?yàn)橐稽c(diǎn)事兒意見不合，故而起了爭執(zhí)，如今已經(jīng)處置妥當(dāng)了。走吧，回去吧，夜里寒冷，別凍壞了身子?！?br/>
    黃玉妍順從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任由蘇昂摟著往新房而去。

    一夜無話，匆匆已是第二日清晨，蘇昂早早收拾好，跟著黃公輔準(zhǔn)備前去面見皇上。

    黃公輔坐上了華貴的軺車，蘇昂則騎馬跟在旁邊。行至半道，黃公輔掀起車簾，招呼蘇昂過去，蘇昂走近，黃公輔說：“昨日忘記給你叮囑一些東西了，見了皇上須行三拜九叩之大禮，這想必你已經(jīng)知道了。你是個聰明人，知道在皇上面前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吧?！?br/>
    “是，我知道?！?br/>
    “那就好，走吧?！秉S公輔放下車簾重新坐了回去。

    行至宮門外時，這里已經(jīng)聚集了好多文武官員，大家看到黃公輔的車子行近，紛紛停下了交談望了過來，一些世族元老們走過來，抱拳行禮，黃公輔帶著蘇昂免不了一番寒暄。

    不多時，伴著鐘鳴聲皇宮大門緩緩打開了，眾人整理了一番朝服，恭敬的依次向昭華殿走來。

    第一次覲見皇上，蘇昂有些忐忑，望著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的皇帝，他的心中突然產(chǎn)生了一種對權(quán)利的渴求，這種感覺極度強(qiáng)烈，為了自己也為了師兄。

    蘇昂行過跪拜禮后，桓勝細(xì)細(xì)打量了一番，說：“這就是黃愛卿的佳婿么，當(dāng)真是一表人才，英武非凡啊。不知道你祖籍何處啊，有何本事呢？”

    桓勝看著蘇昂，前邊的一番話倒也非虛，只是他有些抗拒這些老氏貴族們，蘇昂入得朝堂，他們的勢力就會更大，這是桓勝非常不愿意見到的。

    不等蘇昂回話，黃公輔已經(jīng)走了出來，說：“小婿乃是順州人氏，早些年跟隨其老師入山學(xué)藝，不久前才剛剛下山。臣觀其相貌人品俱佳，故而招做了女婿。他所學(xué)甚廣，熟知治世之學(xué)，深諳帶兵之術(shù)?；噬?，如今朝堂正缺這等年輕良才，故而臣這才斗膽向皇上舉薦?！?br/>
    “好啊，黃愛卿唯賢是舉，不避親疏，果然是國之重臣，不枉朕如此信任你。只是，朕若就這般給他委以重任，只怕朝中眾官員不服，這可如何是好??？”桓勝的面上略顯難色。

    “這……”黃公輔心里明白，這只是托詞而已，朝中自變法派退出后，只有中立派和他們這一班世族元老們了，誰會不服這個，只是他卻也不能明說，“一切全聽皇上做主了?！?br/>
    黃公輔偷偷望向閆依帆，閆依帆見狀，心念一動，走出班列，嘿嘿一笑，說：“皇上，既然如此，不妨便考教考教，若果有真才實(shí)學(xué)，便可委以重任，若只是一徒有虛名之人，那就直接按欺君之罪論處便是了?！?br/>
    桓勝掃視了一圈，見無人說話，心中做了一番思量：現(xiàn)今朝堂上的百官們大多已經(jīng)年老體衰，就像大司農(nóng)一樣了，如今也正是青黃交接的時候，如若不引進(jìn)青年賢才，一旦有何變故，就無人能支撐了，索性便看一看再說，如果真有實(shí)才，就先用著，日后找一個罪名將他趕出朝堂，或是直接殺了就是了。

    桓勝笑了笑，“好，那就依閆愛卿的吧。既然說他文治武功皆可，那就先問問文治吧。蘇昂，你且聽了，朕問你何為王霸之業(yè)？”

    蘇昂略向前走了一步拱手作揖，說：“皇上，所謂王霸之業(yè)，其實(shí)可分為兩面來論，王者，百姓信服，甘愿俯首稱臣，令天下來賀；霸者，則大多以武力威懾天下，使之不得不俯首稱臣，而這種經(jīng)不得風(fēng)浪，稍有差池，就會萬劫不復(fù)。此之草民之愚見也?！?br/>
    “那你覺得王者當(dāng)以何為本治國，方可使萬民來賀呢？”文官序列中走出一年愈五旬之人，其人生得高大魁梧，絡(luò)腮胡須，全然不似文官的樣子，那人作揖說，“我乃云州何淼，現(xiàn)今官居中書侍郎。方才聽得公講治國之道，心有困惑，故而發(fā)問，還望見諒?！?br/>
    蘇昂望著何淼，不禁覺得有些荒謬，能問出這樣的問題的人居然是官居中書侍郎之高位，當(dāng)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但蘇昂也不能說將出來，因?yàn)檫@個回答只能大贊趙國治國之道，誰敢說個不好呢？如今卻又不能不回答，蘇昂只得拱手回禮，說：“趙國王朝已經(jīng)延續(xù)百年之久，自然有其治國之方略，既然能延續(xù)百年，那就說明王朝治國之略順應(yīng)天意。草民不才，也很是贊同此道，自然不敢大放厥詞?！?br/>
    何淼哂笑了一聲，“這話說得跟沒說不一樣么?！彼焱嘶亓税嗔?。

    桓勝這才又說：“朕也想知道如何能使天下更加強(qiáng)盛，不知公可否祥加論述??？”

    “皇上，依草民之見，國若為大統(tǒng)之國，當(dāng)以仁政為根基，以法制為框架，如此可使百姓安定，使天下順從，令不法之人回歸正途，保疆土不受外敵窺伺！”

    蘇昂的聲音久久環(huán)繞在大殿之中，眾臣啞然，桓勝低頭思量，楊叔子在朝之時，嚴(yán)刑苛責(zé)，因而引得一眾老氏貴族們紛紛不安，今日又聽了蘇昂一番話，頗覺得有些道理。

    “好，言之有理，朕悉心聽了。眾位愛卿可還有要考較一番的么？”

    班列最末有一須發(fā)斑白之人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說：“公既然學(xué)藝頗久，不知可懂曉音律么？”

    “草民偶爾聽老師論及音律之學(xué)，算不得精通?！碧K昂拱手答道。

    “既然如此，可知音律起自何處，黎庶可知音律否？”

    “世間凡有聲音者，皆可稱之為音律，故而此道源自世間萬物。百姓們隨口所哼皆是，豈不知音律？不知音律，所哼者為何？”

    那人搖了搖頭，“皆為凡物，豈可入得大雅之堂?！?br/>
    “非也，若依此說，那《詩經(jīng)》之中則大多登不了大雅之堂了?！?br/>
    桓勝笑著說：“好了好了，不論這個了。蘇昂啊，你既說自己文治武功皆可，如今這文治朕算是知曉了，不知武功如何呀？哪位將軍出來不妨與之比試比試？”

    “皇上，大殿莊重，豈能動得刀兵？不妨前往校場，也好讓我們見識見識黃大人佳婿的本事啊。”武將序列中有人大聲說，引得眾人紛紛應(yīng)和。

    “好，那就前往校場吧?！被竸倨鹕砺氏认蛲庾呷ィ姶蟪季o跟了上去。

    皇城校場位于皇城北門外，占地達(dá)十多里。及至眾人入場，頓時熱鬧了起來。桓勝走到北面的高臺落座，一眾大臣跟著站了上去。

    “那就看一看騎射之技吧。”

    早有衛(wèi)士在五十步處立了一塊木靶，蘇昂跨上馬背，勒動戰(zhàn)馬向一邊奔跑，左手握弓，右手搭箭，拉動弓弦，隨著一道“著”聲落下，箭應(yīng)聲而出，正中靶心，周圍一片喝彩聲。

    “好！”桓勝拍手叫好，“你可能射得移動靶位??？”

    “草民愿一試！”

    聽得蘇昂回答，黃公輔手緊緊攥上了，起先他倒是有些把握，但如今換了移動靶位，不知他可還能射中，如若不中，折的可不單單是蘇昂，只怕他以后也要在皇上面前抬不起頭了。

    不過如此想得不僅僅只有黃公輔一人，桓勝看著有些慌張的黃公輔，心下冷笑，如若他中不了，看你黃公輔日后還如何耀武揚(yáng)威。

    蘇昂卻不知道這些，只見他重新勒動戰(zhàn)馬，緊緊盯著移動的靶子，握緊弓弦，張弓搭箭，待到弓被拉滿，快速放手，弓弦發(fā)出“嘣”的一聲清脆聲響，箭頭直直穿透了靶心。后邊舉靶的士兵被嚇了一跳，冷汗從額頭快速流下。

    又是一陣喝彩聲響動著整個校場。黃公輔這才松了一口氣，緊攥的雙手緩緩松開了。

    桓勝輕笑了一下，拍手站起身?！昂?，果然厲害，此弓需有一石之力方可拉滿，未曾想不但弓拉了個滿弦，就連箭靶都被射穿了。好啊，有此勇武之人，真乃國之大幸啊，”桓勝又看著黃公輔，說，“黃大人真有一雙慧眼啊，竟識得此般人物。走，回宮，朕要好好嘉獎你們?！?br/>
    桓勝的鑾駕走在前面，后面跟著一眾大臣的軺車，遠(yuǎn)遠(yuǎn)望去真是一道不可多見的風(fēng)景。蘇昂的聲名自此也要響徹在皇城之人口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