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氣所化的球形牢籠向少年收縮，黑氣如同線蟲鉆入少年的體內(nèi)。

    “嗡——”牢籠里傳出一聲金屬似的轟鳴。

    少年聽見體內(nèi)咯噔一聲，心臟仿佛停止了一般。他雙眼迷離，不能看清石臺上的人，耳朵也忽然無法聽見人們的叫聲。他感覺自己沉入了一片黑色的水中，逐漸下沉，下沉，下沉，無法呼吸，無從著力。在下沉中，他仿佛聽見有什么在召喚他。但是不等他循聲而去，就聽見另外一個聲音在他的心中響起：

    “用你的血！用你的血！去澆灌你的魂！”

    緊接著，他感到有一股力量虛握住了他的核心。一條條鎖鏈，如同蕭京內(nèi)外城之間的銅鎖，纏住了他的靈魂。它們在將他的靈魂剝離他的身體，它們每抽動一下，他的靈魂就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他的肉體就像寸寸刀割一樣疼痛。

    “啊——”

    少年發(fā)出了凄厲的哀吼。

    “為什么？為什么他們每次都問我的血？為什么！”

    少年在心中問著。

    那些黑色的鎖鏈不會回答他。它們仿佛捕住獵物的毒蛇，越纏越緊，一點一點壓碎、撕扯他的靈魂，使他疼痛和窒息。他不知那核心在哪，他知道它在，但他無法與它建立聯(lián)系。

    “你即是我！”他在心里對它說。

    “我即是你！”他又對它說。

    “給我留下！”他在黑水中下沉著，心中不斷怒吼。

    突然，他心頭一震，透過無盡的黑水看見一點微弱的星光。他恍惚間感覺到他的靈魂聽見了他的吶喊。它就在那兒！在他的頭頂！在星光閃爍之處！黑色的鎖鏈正裹纏著它，使它光芒黯淡。

    就在少年的目光接觸到它的那一刻，那點星光忽然停止了掙扎和移動，無論鎖鏈如何拉扯，再也不能動它分毫。

    “噫？”少年聽見心中響起皂袍小統(tǒng)領(lǐng)的輕疑。隨后，一陣貪婪的笑聲響徹了他的腦海：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終于有點意思了，老子最喜歡人家反抗，越反抗，老子越興奮！來啦，小乖乖！”

    少年聽著他的話，心頭巨震。壽統(tǒng)領(lǐng)是四小統(tǒng)領(lǐng)中有名的虐待狂，要說觀眾們最期待誰的出場，那非他莫屬。盡管他的功法詭異，表面上看不到什么熱鬧，但只要能見到那少年萬蟲蝕心般的表情，看著少年絞曲錯亂的肌肉骨骼，望見那鮮紅的血液從他的毛孔中滲出，眾人便自興奮不已，即使看不出什么門道，也不由得心頭激動叫好。

    往常時，壽統(tǒng)領(lǐng)的指端黑氣一出，只消半柱香的時間，少年必定奄奄一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今日，壽統(tǒng)領(lǐng)一出手，少年也如往常那樣痛不欲生，可是不一會兒，少年不知怎的恢復(fù)了平靜。他盤坐在石臺上，面無血色，身體仿佛變得跟紙片一樣薄而堅韌。

    “怎么了？”人群中有個小孩先問。

    “不會是死了吧？！”尖嘴猴腮的少年兩眼放光說道。

    “死了？”人群中陸續(xù)有人發(fā)出這樣的疑問。

    “不像是，你看壽統(tǒng)領(lǐng)還沒停手！”

    “這小子是昏過去了吧？”

    “他是裝死，想逃過折磨！”

    ……

    圍觀的人們議論紛紛的時候，皂袍小統(tǒng)領(lǐng)的指端多了一道白氣。白氣看似散漫，輕飄飄地落進少年的體內(nèi)，而剛一入體，少年的臉色瞬間巨變。

    “是陽氣！壽統(tǒng)領(lǐng)居然同時對他用了陰陽兩氣！”

    人群中有人驚呼道。

    “哼，不知你受不受得，陛下要揠苗助長，你若夭折在此，只能怪你苗子不好！”

    皂袍小統(tǒng)領(lǐng)輕喝了一聲。

    此時少年仍舊盤坐，臉色醬紫，皮膚泛紅，一絲絲星光從他的毛孔中溢出，在空氣中消失不見。他的靈魂在溢散！他的臉色愈發(fā)黑了，正向著死亡的深淵邁近。

    不多時，少年再也看不到那點星光了。他只覺得自己向黑水的深處沉淪著，意識越來越模糊，眼前越來越黑暗。

    ……

    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他仍舊在那座石臺上，身上匯集著無數(shù)道目光。立在他眼前的不是皂袍的壽統(tǒng)領(lǐng)，而是一道白影。

    “醒了就起來吧，讓我們結(jié)束?！卑咨珣?zhàn)袍的小統(tǒng)領(lǐng)最年長，也最嚴肅，從來沒有人見過他笑。他生得書生模樣，一綹長胡飄在胸前，瘦削的臉上顴骨突出，眼中精光銳不可視。他見少年爬起來，也不多說，雙腿邁開，扎成小馬步，大喝一聲：

    “呔！”

    只聽他渾身各處響起“啪——啪——啪——啪——”爆炸的聲音。

    “人體周身大穴七百二十，可開者少則五百六十二，多則六百八十四。經(jīng)脈十二條，奇脈八條，可通者少則十二，多則十八。你穴開幾何？脈通幾條？”

    白袍小統(tǒng)領(lǐng)的身上不斷響著，他一邊演示著身上開出的氣穴，一邊念叨。觀眾們大多聽慣了他的這套詞，竟有人不自覺地隨著他一起念。待到被同伴推了一下，才緩過神來，捂住嘴，躲進了更深的人群中。

    “啪——”

    最后一個穴位張開，足足六百一十三穴！

    “海統(tǒng)領(lǐng)果然厲害！”

    “三個月前他在這里時還只是六百零八穴，這么短的時間，他又開了五穴！”

    “這等身體，在圣古國內(nèi)也可以排進前五十！”

    ……

    “放開你的氣穴！”

    白袍小統(tǒng)領(lǐng)保持著開穴的姿勢，厲聲喝道。

    少年大夢初醒，心神還未與身體結(jié)合穩(wěn)定。他一搖一晃站起身來，迎著從云層里漏下的陽光，踉踉蹌蹌走向海統(tǒng)領(lǐng)。

    “放開你的氣穴！”

    海統(tǒng)領(lǐng)見他不聽命令，心中微生怒火，周身氣穴噼噼啪啪發(fā)出熱烈的響聲。

    “哼！還要我替你開？！”海統(tǒng)領(lǐng)收起氣穴，手掌探向迎面而來的少年。

    “且慢！”

    突然空中傳來一聲大喝，站在高處的人群低首彎腰向兩邊閃開一條路。只見一只青眼黑雕豹揮動著黑褐色的巨翼拉著一架金色車架緩緩?fù)Ｔ邡検_上空。那車架沒有轱轆，像一座小屋，上面雕著遠古符文和某些陣圖。

    “海統(tǒng)領(lǐng)，你退下吧，一個只開了三十六個穴道的下等國來的人不值得你出手?！币粋€身穿銀色金絲衣袍的少年從車里走出來。他十五六歲模樣，膚如碧玉，眉眼細長，生得如同女子一般。他結(jié)發(fā)髻于頂，頭上插著一支玉簪，腰間掛著一把黑鞘長劍。

    “盤軒！你三番五次破壞我和雀兒的好事，要不是父皇不讓殺你，我早就將你剁了喂雕了！今天就讓我親手來教訓教訓你！”

    他一個翻身落到場中。海統(tǒng)領(lǐng)連忙躬身拱手道：“是，沖殿下?！蓖肆讼氯?。

    蕭沖望著盤軒落魄虛弱的樣子，臉上不見絲毫笑意，反而越看越怒火中燒。他握起拳頭，咬牙說道：

    “就你這種窩囊廢，憑什么做雀兒的殿下？！我才是雀兒的殿下！”他說著，拇指一翹，一枚銅指環(huán)飛到空中。

    “破體指！”

    他手指一曲，銅指環(huán)化作一道流光射向盤軒。盤軒見蕭沖出現(xiàn)時便知道今日不好收場，金剛體藏在膚下，三十六個穴道悄悄張開，待蕭京出手時，他以身作弓，單拳為箭，使出了他所會的唯一一套武功百器拳中的一招：

    “離箭拳！”

    拳頭向前揮出，迎向銅指環(huán)，金剛體配合離箭拳，既剛且強，與破體指兩相碰撞，打得空氣巨震。盤軒感到拳頭在碰撞中激烈顫動，銅指環(huán)來勢不減，隱隱占據(jù)上風，向他壓了過去！

    “去！”盤軒大喊一聲，身體又悄然張開兩個氣穴，拳速驟然增加，拳力暴漲。銅指環(huán)只在一剎那便停滯在空中，撼為齏粉！盤軒去勢不減，身形如電，拳威獵獵，直逼蕭沖面門而來。

    蕭沖原本就沒把他放在眼里，出手狠毒而隨意，以為一招必定打得盤軒半死，不料他眼中的窩囊廢跟四小統(tǒng)領(lǐng)斗時裝癡扮弱，一見是他就重拳出擊。蕭沖毫無防備，大意之下失了先機，頓時手忙腳亂，慌忙躲閃時已是來之不及。

    “?！兀　?br/>
    只聽一聲脆響，緊接著爆炸聲起，離箭拳劃過蕭沖頭頂，落在了蕭沖身后。人群中一聲驚呼！

    “小子！你敢！”海統(tǒng)領(lǐng)出現(xiàn)在蕭沖背后，護住了蕭沖。

    隨即石臺廣場上嘰嘰喳喳喧嚷起來：

    “畜生！敢對殿下無禮！”

    “殺了他！讓大陸上的人都看看忤逆殿下的后果！”

    “真野蠻??！這就是下等國人！”有個女性的聲音嫌棄道。

    圍觀的人在義憤填膺之外，又暗自咕噥起來：

    “他怎么接的下殿下的破體指！”

    “殿下大意了，沒來得及閃避，不然……”

    “難道他比殿下還強？！他可是比殿下小四五歲??！”

    人們猜疑著，驚詫著，目光逐漸匯聚到場中那個粗布麻衣的少年身上。那少年比蕭沖殿下矮了一頭，渾身是血，衣衫破了數(shù)十道裂口，面色蒼白如紙，搖搖晃晃仿佛站不穩(wěn)了。但他眼神堅毅，似乎還不想罷手。

    “讓開！”

    海統(tǒng)領(lǐng)聽見背后殿下命令他，轉(zhuǎn)過身去行禮，卻見殿下頭上的玉簪不知哪里去了，披頭散發(fā)，好不狼狽。

    原來盤軒那一拳本要打上蕭沖的臉，只因察覺到海統(tǒng)領(lǐng)的異動，拳鋒一偏，讓了過去，只將他頭上的玉簪打得粉碎。

    “盤軒！你敢對我出手？今天我要你的命！”蕭沖渾身青筋暴起，羞怒難當，臉色極其難看，一雙猩紅的長眼怒睜著吼道。

    “殿下息怒，讓我替您修理這犯天的小子?！焙＝y(tǒng)領(lǐng)連忙制止他。

    “滾開！我要親手宰了他！今天你們誰也不許出手，違令者殺無赦！”蕭沖此時怒不可遏，全然不顧父皇先前的旨意。

    海統(tǒng)領(lǐng)領(lǐng)命往場邊角落走去，他看了盤軒一眼，向他使了嚴厲的眼色。

    “嗡——”

    蕭沖從黑色劍鞘里拔出長劍。只見那劍身漆黑如墨，閃著黑光，方一出鞘就發(fā)出鋒銳的劍鳴。

    “弱水長天劍！”

    “原來殿下的劍就是兵甲榜上排名五十三位的弱水長天劍！”

    “弱水長天劍消失已久，居然在殿下手中！傳說此劍是古代的鑄劍仙長以弱水中的幽冥鐵為胚鍛造，拿在手中不覺，一旦揮出，劍意有千斤之重！”

    “盤軒這小子走到頭了！”

    “盤軒，來年今日我再挖出你的尸身祭奠你！”

    蕭沖豎劍于前，弱水長天劍的劍氣像黑色的氣旋一樣在他周圍越轉(zhuǎn)越快，蕭沖衣袍鼓起，亂發(fā)飄飛，突然他的劍猛地一揮，一道黑色的劍光橫劈而出：

    “吃我這一劍，送你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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